第370章 紛亂(1 / 1)
韓忠上前接過製作粗糙的大旗,眼睛掃了眼上邊的字號。
奉詔討賊!
這幾個字對於長安城的遊俠兒來說,簡直就是殺人放火、搶家劫舍的免死金牌。
果然,隨著韓忠舉著大旗在前領路,那些氣勢洶洶向著各處豪華府宅發起攻擊的武裝隊伍很是默契的讓開了道路。
甚至因為徐榮一行的氣勢不凡,引得許多手癢的遊俠兒申請加入,但都被韓忠不客氣的呵斥走了。
或許連呂布等人也沒有預料到,刺殺董卓的行動會這麼順利,以至於計劃多了許多紕漏。
軍中親善董卓的涼州軍將要麼心中惶恐,急急忙忙向著呂布示好,要麼驚怒之下在長安城裡製造混亂。
於是乎,在董卓身死後的幾天裡,長安城裡滿是硝煙味道,趁亂搶劫的遊俠兒,藉機攻殺政敵的呂布、王允派系,以及趁機作亂的涼州軍將,以長安城作為戰場,不顧這座都市內的普通百姓生死,肆無忌憚的殺作一團。
得益於這種混亂,偽裝之後的徐榮一行輕易逃出了越發混亂的長安城。
渭水之畔,徐榮與一眾遼東騎兵勒馬。
“將軍,長安城這段時間正不斷向外派遣騎兵,想必正在調兵遣將,我等需要儘快行動,否則就要陷在戰場中了。”
馬背上的徐榮回望一眼高聳的長安城牆,這座雄城給徐榮的觀感並不好,似乎因為他的情緒影響,他覺得眼前這座城市裡面積蓄滿了混亂與不安。
“東邊函谷關屯有涼州重兵,此時可不是去那裡湊熱鬧的時候,那些殺人如麻的涼州兇兵,在得知董卓身死訊息後,就連我都難以想象,彼輩能做出何等事端。”
徐榮先是否決了直接東行的選擇,不說牛輔那數萬涼州精兵阻攔,就算那些涼州兵馬給他面子,放他出關,面對被戰火侵襲,已成白地的中原之地,他們一行能否順利通行也都是個問題。
相比之下,徐榮沉吟著,隨後一拽馬韁,面向北方開口道:“向北,去河東。儘量避開白波軍。實在不行,我等出塞,扮作商賈經草原回幽州也可。”
說完徐榮輕踢馬腹,沿著渭水向著去往河東郡的官道賓士而去。
韓忠等人自無意見,在後緊緊跟隨,一行騎兵飛馳著,漸漸化作幾個飛速移動的小點,而在他們的身後,若巨獸一般蟠踞在關中平原上的長安城,此刻卻是籠罩在層層煙火之中。
而在冀州之地上,袁紹與曹操聯軍,成功在內黃阻擊了向鄴城進發的牛輔所部。
剛剛被袁、曹打得灰頭土臉的涼州軍沒有絲毫頹色,顯然,戰場態勢雖然看似是他們被聯軍擊退。可真正情況卻是涼州兵搶了太多財貨,已經不便作戰,面對前方強有力的阻擊,張濟等人試探性的攻擊後便就主動脫離。
牛輔所部的主動脫離,著實讓急匆匆回軍的袁紹、曹操鬆了口氣,剛剛與幽州人大戰一場的他們,根本不願意再與狠厲的涼州兵再殺一場。
而在撤退的涼州軍佇列中,張濟看著手下奉上來的一套馬具,驚訝的比劃道:
“這便是那些冀州兵能夠普遍操使長矛的原因!?”
“對啊,將軍,聽說是從幽州那地方傳過來的。冀州騎兵裡已經普及了。兒郎們也都試過了,好用得緊,有了這個,某現在馬上馳射的準頭都高了不少。”
手下舉著馬鐙,眉開眼笑的講解此物的用法以及妙處,說得張濟怦然心動。
沒過多久,親自試用了馬鐙後的張濟在馬上連連揮舞長矛,從前難度頗大的矛法,而今使出來卻是分外輕鬆,似乎馬鐙本就應當存在一般。
“好物!快,此次搶了不少工匠,快尋他們給兒郎們都做一套。唔,有了此物,爾等也要開始操練馬上長矛技擊之法了。”
隨著一套矛法演練下來,張濟對馬鐙的效用再無懷疑,當即喚來親兵,著急吩咐道。
隨著張濟的命令,馬鐙的效用很快便就傳遍全軍,牛輔、郭汜等人讓人仿製,親身體驗過後,也都連連讚歎,言稱此戰最大的戰果便是獲知了冀州人的最新馬具。
然而,這股瀰漫全軍的喜意並未維持多久,自陝縣奔來的信使帶來了讓眾人猝不及防的訊息。
“太師,太師死了!為呂布所殺,而今長安城乃是呂布、王允掌權!”
董卓身死的訊息很快便傳遍全軍,一時間三軍縞素,這些涼州兵馬為董卓身死悲痛的同時,剛剛在關東州郡盡情劫掠釋放獸慾後的他們,此刻卻是陷入了不知前路在何處的迷茫當中。
牛輔對軍中這樣的情緒很是無奈,董卓身死,涼州軍中最為驚恐的當屬他了,身為董卓女婿的他,是王允等人點名必殺的人物。
數萬涼州兵馬匯聚在陝縣大營,卻如無頭蒼蠅一般不知所措。
而在風暴中央的長安城中,好不容易平息了城中混亂的王允呂布等人,不得不面對董卓身死後的一大難題——那便是董卓手下那數萬戰力不凡的涼州兵馬。
完成殺死董卓的壯舉之後,獻帝酬功任命王允主持尚書事務;呂布為奮威將軍,假節,禮儀等待遇均與三公相等,封溫侯,二人一起主持朝政。
然而,剛剛合作共贏殺掉了董卓後的兩人,並沒有因為利益一致而配合無間,反而漸漸生出了許多嫌隙。
王允身為老牌士人,只將呂布視為一個用來幹髒活的打手。在他心中,你既然是打手,那麼最好就閉上嘴巴,老老實實揮刀砍人就好。
可惜呂布並不是個甘於寂寞的人,手握大權的他無形間向著自己的先輩——剛剛被自己手刃的前義父董卓學習,開始透過各種手段摻和朝政,很是惹得王允不快。
也正是因為二人的不合,為長安城今後的悲劇埋下了禍根。
起初,呂布深知涼州將校的脾性,奉勸王允殺盡董卓部曲。
主持朝政的王允或許不願意呂布出風頭,以至於在這個被他所掌控的朝廷裡積累威望,也或許是心中理念堅持,他很是不客氣的拒絕了呂布建議,給出的理由卻是:“此輩無罪,不可殺之!”
如此藉口就連朝中百官都感到好笑,若是殺人前先論罪,董卓也不會被人當街所殺。
後來,呂布又提議從董卓府邸、鄔堡內繳獲的巨量財貨下發給朝中大臣以及統兵將領,再度被王允所拒。
幾次三番被王允拒絕提議,呂布也漸漸意識到了王允等人的打算,心中的不滿暗自積蓄,卻礙於大敵當前,沒有立即發作。
而在王允幾次重大提議中暴露出獨攬大權的本心之後,擁戴王允的人也逐漸離散。
王允其實就是個帶著些理想主義的,內心忠心於大漢的老派士人。
他出身於太原王氏,自幼習經傳,練騎射,文武雙全,性格嫉惡如仇,自為官以來便就與士林輿論中的惡首宦官集團作鬥爭。
四年前的天變,宦官勢力覆滅,本以為天下即將清明,盛世即將降臨,卻沒有料到天下卻陷入了更為混亂的割據內戰當中。
一直存於中央的王允自然而然地得出結論,當前的惡首不再是宦官集團,而是當朝太師董卓。
以往的歷史經驗,所學的經傳,士林的輿論都告訴他,只要殺了董卓,便能重整山河。
於是乎,王允與呂布聯合,精心策劃了刺殺董卓的行動。
但殘酷的現實再度告訴他,政治並非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董卓身死後,所有人都在爭搶其人留下的蛋糕,王允呂布搶到了最大的一塊,剩餘的朝中百官眼巴巴的望著二人,祈望上邊能夠漏些殘羹下來。
理想主義的他生硬的拒絕了對涼州兵將的無罪開殺,同樣的,將繳獲財貨視為公帑的他,拒絕了呂布將之濫用的想法。
理想、天真、固執,長安城內掌權的短暫日子裡,王允的性格缺陷暴露無遺。
他認為部曲遵從主人命令而無罪,不想讓他們猜疑,故而沒有下令赦免董卓部曲。
但他卻毫不猶豫的下發了讓各地駐守的涼州兵馬解散的命令。
有人建議道:“涼州人害怕關東聯軍,一旦解散軍隊,開啟函谷關,董卓舊部定然人人自危。屆時便可趁機以皇甫嵩為將,率領董卓舊部,駐守陝縣以作安撫。”
這條暗含了拉關東聯軍做虎皮,用來威脅關中涼州兵馬的計策其實很有操作性。
因為此時天子的威權尚未跌落,各地駐守的軍隊,無論是董卓的涼州軍,還是屬於中央的司隸兵馬,仍舊習慣性的遵奉來自中央的命令。
更為關鍵的是,有了關東聯軍的威脅,關中的涼州兵馬才會放緩向長安進軍的步伐,為長安城的百官留下整備兵馬的時間。
然而,王允卻認為關東聯軍乃是盟友,以在陝縣駐軍扼守險要,會使關東將領起疑的理由將之拒絕。
當王允說出將關東聯軍引為盟友的話語後,前來建言的官員再也沒有說話,呆愣愣的望著王允,心中滿是不可思議:
王允真以為誅殺了董卓,掌握了中央朝廷,那些割據一地諸侯便會向他們俯首稱臣!
況且,涼州軍的威脅近在眼前,而關東聯軍的猜疑卻是虛無縹緲毫無根據,王允的選擇,讓來人當即放棄了繼續獻策的念頭。
王允怎麼也想不到,他的遲疑不決,天真固執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沒多久,民間就流傳起了王允等掌權派要殺盡涼州人的流言,言辭雖然誇張,卻是深深震動了那些手握重兵的涼州軍將,因為他們心中清楚,自董卓掌權以來,他們犯下了多少罪孽。
正是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殺盡涼州人的傳言漸漸被這些人所深信。
“蔡伯喈僅僅受過董卓的信厚,就被那王允老兒下令處死。
而今不僅沒有收到赦免我等的詔令,天子還要解散我等的部伍。
如此下去,我等盡數為人魚肉了!”
陝縣的涼州軍營地中流傳著這種呼聲,讓牛輔等一眾將領惶恐不安。
適逢呂布遣派手下李肅前往陝縣宣佈詔令,欲要誅殺牛輔,卻被牛輔帶領軍隊輕易擊敗。
然而,勝利的當夜,取得勝利的涼州軍因為持續積累的心理壓力,爆發了營嘯騷亂。
雖然白日裡對官軍取得勝利,可李肅陣前喊話裡誅殺牛輔的詔令還是讓他夜不能寐,此刻正好遇到營嘯,愈加驚恐的牛輔做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他想要拋棄軍隊,獨自逃離。
然而,一同被逼上絕路的涼州軍將如何能讓牛輔如願?預備著逃亡的牛輔當即便被親信砍了腦袋。
當李傕、郭汜、張濟再次匯聚時,從前位於上首的牛輔此刻卻是被人端在托盤之上。
“太師已死,牛輔又緊隨而去。諸位,我等又該何去何從?”
被眾人推舉為首領的李傕頗有些坐立不安,向著在場兵將發出靈魂拷問。
“唔,既然朝廷要牛將軍的腦袋,這不巧了?咱們與他便是,順帶請天子赦免我等。”
靜謐的營帳中,有將校開口,道出了眾人心聲,李傕掃視眾人,見無人反對,於是依言而行。
涼州軍信使很快便將牛輔的頭顱送到了長安城中,收到牛輔頭顱的王允喜不自勝,認為這是涼州將校向自己服軟的一個訊號,心裡愈發驕傲起來。
於是乎,面對李傕使者赦免全軍的請求,他昂著頭,遵從古制,當即用一歲不可再赦的理由加以拒絕。
“呃!?”使者望著上首面容傲慢的高官,驚愕無言,怎麼也想不到他們涼州軍已經如此卑下,卻還是換不來一條生路。
“什麼!?一條活路也不給!?王允這是要徹底置我等於死地啊!”
李傕收到信使訊息,當即坐立不安,心中不由浮現出了與牛輔相似的棄軍而逃的想法。
“怎麼辦?朝廷不給我等活路,太師死後,涼州武人一盤散沙,如此境況,屆時只要天使一道詔令,便能要了我等性命,我等莫不解散部伍,各自歸鄉!?”
匯聚了各級將校的大帳內,李傕面色灰敗的發問,雖是發問,內心的傾向卻是想要儘快歸鄉,不再摻和進危險的朝廷紛爭當中去。
帳中將校面面相覷,許多人已經意動,囁嚅著嘴唇,正要達成合意時,帳中一直作為看客的討虜校尉賈詡突然開口道:
“諸位,此刻棄軍而逃,鄉野任一亭長就能將我等捉起來,不若齊心合力,西進攻打長安,為董公報仇。如果事成,可以擁戴皇帝以號令天下,如若不成,再逃走也不遲。”
剛剛還想要逃跑的軍將們聞言動容,細細思量後認可了賈詡建議。
當日,李傕、郭汜、張濟等涼州將校宣誓結盟,各自率領親信部曲,晝夜兼程向長安進發。
行軍途中,他們還遭遇到了王允的神助攻,原來王允派遣胡文才等涼州大人去李傕軍中解釋誤會,卻因為對這些涼州大豪輕慢,使得幾人轉變陣營,轉而為李傕等人開路,利用王允的命令文書中召喚李傕歸來的字眼漏洞,領著大軍穿州過縣,毫無阻礙的抵近了長安城下。
同時,李傕行軍途中還不斷召集各地的零散人馬,當他們抵達長安城下時,人數已達十餘萬,且與董卓舊部樊稠、李蒙等合兵,當即合圍住了長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