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慷慨(1 / 1)
翌日,牛二便帶著一眾心事重重的農莊青壯來到沽水下游的入海港口。
乘船而下的他們,親眼見識到了沽水這條水系能夠繁忙到何種程度,往來的大小舟船無數,張開的帆面幾乎要遮蔽天際,不少狹窄河段竟然發生了堵船事故,倒是讓一眾農莊子弟看了好一番熱鬧。
隨著公孫度的一攬子經濟計劃砸下去,沽水在短時間內便就繁榮起來,自遼東而來的舟船運載著器械、手工業品,將之送入到各地物資急缺的農莊、莊園之中。
而隨著沽水航線的繁榮,沽水沿線的土地頓時變得寸土寸金起來,沿途的農莊、大姓,都趁著如此時機,趕忙著囤地、修建碼頭、建設倉庫,坐等將來的無窮收益。
這,也算是當前牛二莊子他們與周圍大姓的核心矛盾之一,誰也不會將放在眼前的利益拱手讓人。
“看,看到那艘降了帆還在跑的船了嗎?”
牛二對舟船如織的場景已經習慣,從前在襄平時候,他們就親身參與過舟船轉運,對此有些瞭解,當前便指著一艘在龐大船隊中左衝右突,跑得飛快的舟船,對周圍那些見識短淺的手下講解起來:
“那叫車船,裡面有機關傳動,故而在這內河裡,不需風帆,也能疾馳如風。這玩意可快了,坐這種船,來往遼東,不過三五日光景,渤海洋麵,如履平地。”
“哦!!”
一眾手下頓時響起不明覺厲的聲音,有人還貼上來,追問:“頭兒,為啥叫做車船?我看,這船又沒有輪子....”
“我哪知道!”牛二被問的一愣,他哪裡知道這種船的原型其實是明輪,心中只有被人問倒的懊惱,瞪了對方一眼道:“總之,它就叫車船,你就是問那些水手,也叫車船!”
“嘿嘿!”
四周青壯見到牛二的窘迫模樣,各自嘿嘿竊笑出聲,倒是頗為歡快。
舟船順水而下,速度自然不慢,當日下午,牛二便在港口見到了所見之人。
“燕大哥,別來無恙。”
牛二要見的是個乾瘦的中年人,面相憨厚,此人著一身短褐,蹲在那裡就像個老實莊稼漢,誰也不會想到此人會是個跑了幾年船的船主。
“就那樣,使君打冀州,咱們幫州府運貨,接了幾趟活計,賺了些錢。
這不,將家中小子帶出來,準備今後讓他接班了。”
燕大看到牛二,連忙起身,拍打了身上布衣上的塵土,與之抱拳道。
牛二望見了船上呵斥水手的少年身影,知道那是這傢伙的小兒子,點點頭不再多言,開門見山道:“某要的東西呢?”
“都在艙裡。”燕大瞅了眼牛二身後那些好奇張望的青壯,眉頭微皺,卻還是用大拇指點了下身後停泊的大船道。
“你們在這待著,都別亂跑!”
牛二知道燕大的意思,給手下使了個眼神,便獨自跟著燕大踏上搭板。
腥鹹惡臭的海風颳來,牛二情不自禁的咧了咧嘴,連忙用布袍擋住鼻孔,抬眼一看,就發現這艘船上到處都晾曬著鹹魚。
“你來的正巧,大戰結束的快,許多工坊收到的訊息晚了,而今遼地上,這些貨便宜得緊!”
燕大一路沉默著,直到二人進入了貨艙,他才開啟話匣子,用撬棍開啟一個木箱,指著泛著油光的刀矛弓弩道。
“嘖嘖,好東西啊!這成色,與我在軍中用的無二。”
牛二見到內裡的物件,既喜又驚道,說著就要撲上去好生觀摩一番。
誰知這時燕大忽地抬手攔住,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牛二,直把他看得心底發寒,這才出言道:
“慢著!私販軍器可是要掉腦袋的,你那兒可有民兵批文!?”
“嘿,燕大你做的還是正經生意不成?當年不知是誰求著找我借錢....”
牛二見到燕大如此作態,當即有些不滿道,但儘管嘴裡哼哼唧唧,他還是自懷裡掏出了一封州府下發的農莊民兵批文。
燕大在看到有公孫度簽章的批文後,明顯的鬆了口氣,身子退到一邊,讓開道路讓牛二仔細驗貨。
牛二掃了眼與秸稈混在一起的兵器,大多都有些瑕疵,可對於民間兵器來說,已經算是超規格了,但他尤不滿足,拍拍還未組裝的強弩構件道:
“沒有多的強弩了?我那兒好歹百十號人呢!五把強弩怎麼夠用!?”
“有倒是有,可,你真的想要?”
看著燕大那堆滿笑意的臉,牛二當即打了個寒顫,對方的這副做派,讓牛二想起了軍中傳聞的黑衣衛作風,那些人慣用的便是釣魚執法,一旦被逮住,不死也掉層皮。
他當即擺手道:“夠了夠了!民兵而已,用不著,用不著。”
“嘿,還以為能做筆大生意呢!”燕大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似乎在為牛二的拒絕而遺憾。
可牛二此刻卻是將之徹底歸類要小心應付的人物列表之內。
就在牛二清點完貨物,打算交割之際,燕大忽地出聲,在牛二驚恐的眼神下說道:
“對了,你此前不是說想要鎧甲嗎?”
“不不不,您聽錯了,不想要,我怎麼敢要鎧甲!??我的燕大哥誒,好歹兄弟一場,你可別害我啊!”
牛二當下只以為對方這是要給他下絆子,連忙否認三連,額頭豆大的汗水顆顆滴落,樣子份外狼狽,用著祈求的語氣連聲道。
“想哪裡去了?誰人敢販賣鎧甲,那是死罪。”燕大對牛二的表現毫不在意,望望左右,低聲繼續道:
“我說的不是鎧甲,是炊具,炊具!呵,一整套的鐵鍋、鐵板.....”
“啥?”
經過短時間的心理劇烈變化,牛二心神已亂,徹底搞不清對方的真實身份起來,最後只能在懵懂間帶走了兩車炊具。
翌日,牛二躺在歸途的馬車上,嘴裡含著草莖,一路上心神不寧,一直用猶疑的目光打量那兩車的炊具。
到了半途,忍不住好奇心的牛二招呼手下撬開木箱,看到了所謂炊具的真面目:那是各種奇形怪狀,但是讓牛二十分眼熟的鐵板。
看著那明顯留出來的用來穿皮繩的空洞,牛二很是肯定,這些炊具,就是一套套部件齊全的鐵鎧。
雖然鐵鎧的表面呈現黑灰色,不似軍中鐵鎧那般堅韌,但牛二預計著防禦箭矢當是無礙,普通的刀矛也能防禦一二,碰到地方大姓的家丁部曲,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這....這尼瑪叫炊具?”
.....
冀州,鄴城。
喬裝打扮,千辛萬苦才將火藥轉運回冀州的沮授,在見到鄴城的高大城門時,終於大大鬆了口氣。
這一路上,沮授明顯能夠感受到來自幽州民間的巨大壓力,農夫的凝視,兵丁的稽查,都讓沮授感到萬分緊張。
但好在公孫度在幽州廢棄了許多地方稅卡,使得他們一行遭遇的困難並不算多,在沮授的金彈攻勢以及在幽州上層的人脈關係相助,算是有驚無險的回到了鄴城。
回到鄴城的沮授連家門都沒有跨進一步,便帶著車隊趕往袁紹府邸,向其稟報劫奪火藥的喜事。
當日下午,鄴城郊外的一處獵場內。
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自獵場內炸響,驚得林間飛鳥紛亂四散,擾得獵場野獸奪路狂奔。
爆炸中心殘留著一處漆黑色的深坑,四周的樹幹、灌木盡數被火焰、氣浪摧毀,正有寥寥白煙升起,漆黑色深坑的周圍,散落著灘灘血汙,間或有殘缺的肢體掛在枝頭,那屬於不知威力前去點火試驗的袁家奴僕。
遠遠觀望的袁紹身子猛地一顫,為這不屬於人的偉力而震驚。
過了許久,袁紹臉色漲紅的轉頭,對同樣被嚇了一跳的沮授厲聲道:
“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給我查出這火藥的方子!記住,不惜一切代價!”
袁紹心中滿是惶恐,他很是清楚,在公孫度已經擁有了這樣的武器的情況下,他以及中原那些野心勃勃的諸侯們,都不過是對方前進路上一塊連硌腳都做不到的絆腳石。
他不知道公孫度為何會放緩對他們的攻伐力度,此時的袁紹在心中慶幸著公孫度的選擇。
如果說早前的他,還對以甕城之法來抵禦公孫度懷有希望的話,那麼此刻見識到火藥破壞力的他,在擁有同樣與之對抗的武器的前提下,根本不敢與公孫度野戰。
若是一支軍隊連出城野戰的勇氣都沒有,那麼即便他擁有再大的領土,也不過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罷了。
“諾!
僕的侄兒沮城正在幽州探查此事,此次能夠劫奪火藥,多虧沮城出力。
既奉主公之命,沮城定不會讓主公失望的。”
沮授先是對上次行動策劃的沮城大加誇讚,隨後針對火藥的破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啟稟主公,而今看來,公孫升濟此輩對火藥研究愈深,僅以我冀州之力,怕是力有不逮....破解火藥之事,僕有一策。”
袁紹斜了沮授一眼,心情急躁的他此時有點不耐煩對方的賣關子,不客氣的揮袖道:
“速速道來!”
沮授沒有在意袁紹的態度,輕輕捋著鬍鬚,微眯雙眼,將他這一路上的思考道出:
“諾,以僕觀之,火藥此物,當今唯有我冀州,以及幽州知曉其威力,以及其要害程度。
火藥火藥,對於天下其他州郡而言,此物便只是一個由粉末配給而成的藥罷了。
我等何不放過門戶之見,亦不再閉門造車。乾脆將之分成小份,送予那些有名的方士、醫者,以重金懸賞單方。
如此一來,若是有天下英才相助,小小單方,當不在話下。”
一聽到要將這種把握便能掌控天下的武器公之於眾,袁紹便下意識的拒絕,臉色不虞的反駁道:
“你是說,將火藥公之於眾?那麼,此物豈不是鬧得天下皆知!?
那於我等又有何益處,而且,即便有人破解了,又怎知對方會如實相告?
近些日子你掌控蟬衛,想必你也清楚了那些方士的把戲。”
“僕懇請主公三思!
當前的現實是公孫度掌控了火藥,且有將之用於大規模戰爭的能力。
我冀州即便獲知了情報,得到了火藥,卻空有情報、火藥實物,而不能用之,正如那臨死暴富之人,空有財貨,而又有何益處?
將火藥散發給天下方士,多一日,我等便多了一絲破解火藥單方的希望。
並且,我等將火藥單純看作藥物徵求單方,彼輩方士,便也只能以藥方來思考。
在沒有火藥可用於戰爭的情報印證下,誰人能夠想到此物能夠用來殺人呢?
若是沮城在幽州有所斬獲,獲知了火藥單方,屆時想要對那些不知全貌的方士滅口,也不是件難事。
即便將來火藥秘密洩露,亦或者公孫度開始將火藥用於對其他諸侯征伐時,面對這麼一位擁有絕世殺器的龐然大物。
屆時天下各州郡的諸侯,將會視慷慨分享火藥的主公為共主,為主公掙來不遜於漢家天子的諸侯威望。”
聽著沮授苦口婆心的解釋,基於對公孫度用火藥殺到跟前的恐懼,袁紹短暫的壓住了心中貪婪,他閉上眼眸片刻,再度睜開時,眼睛已經變得十分堅定。
“去做吧。也別小家子氣。
這些火藥,除了用於鄴城方士試驗,剩餘的盡數散給天下人。
呵呵,他公孫度咄咄逼人,以為有了火藥便能橫行天下。
你說,將來他要是南下之時,發覺天下間已經是遍地火藥,會是作何表情?”
袁紹冷笑著,揮揮衣袖離開了此地獵場,留下沮授等一眾蟬衛頭目。
沮授此刻感激涕零,既為袁紹表現出的氣概所折服,也為對方表現出的信任而感動。
“頭領,剩餘的火藥,我等都要交予誰?”一名蟬衛頭目近前詢問道。
沮授抹了把臉上淚水,整整衣袍道:
“天下間能人異士無數,咱們按照名聲一個個來,左慈、葛玄、于吉、駱耀、張修...
也不要忘了醫者,沛縣的華佗、長沙的張仲景...
當然,也須得小心其中的敏感人物,莫要使用主公名號,否則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