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燒糧(1 / 1)

加入書籤

初平三年,九月。

青州,濟南國。

濟水靜靜的流淌著,無聲的滋養著兩岸田畝,毗鄰河水的兩岸田畝間,散佈著微黃待熟的粟米,空氣滿是穀物的香味。

譁!

浪花輕輕拍擊著船舷,卻被一隻只船槳所擊碎。

關陽立在船頭,眯著眼睛打量起河水兩岸情況,待看到那些地裡即將成熟的莊稼時,他的眉頭終於皺起,回頭對身後的張宇道:

“不對勁!”

“怎麼了?我看著一切安好啊!你看這些糧食長勢多好,看來黃巾治理下,也沒有那麼差嘛!”

張宇朝著左右打量了會兒,並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情況,反而因為地裡的莊稼而對黃巾有些改觀起來。

此時已經是九月上旬,張宇等水軍已經完成了對高唐渡口的偷襲,在擊潰了劉備那可憐的水上力量之後,張宇等人再接再礪,不再貪戀大河附近的戰鬥,於是改用小船,深入到了濟水之上,想要與劉備軍更大的破壞。

一路以來,張宇等人遭遇了不少立在岸上警示的騎兵,但那些人只能遠遠的射箭威懾,對張宇等水上兵力毫無辦法。

此刻聽到關陽示警,張宇雖然話裡不解,可還是提起了十萬分的精神以應對任何不可測的危險。

“地裡沒人!糧食即將成熟,正是農夫最為著緊的時候,怎會連看顧的人手都無?”

關陽那恍若時刻都帶著愁苦的面龐上閃過疑惑,手指點了下濟水旁的田地道。

“就這!?是不是聽到戰事,百姓們都躲起來了?”張宇習慣性的反駁一句,身體卻很誠實的警惕起來,同時招呼身後的手下開始警戒:

“告訴弟兄們,拿起武器,準備應敵!”

“前方有個村子,找個地方靠岸,來幾個好手,咱們去岸上看看!”

關陽看著格外寂靜的田野,心有顧忌的他,沒有下令繼續前進,招呼手下上岸。

張宇自無不可,當即令人靠岸,帶著幾個好手追隨關陽涉水上岸。

“咳咳!”

關陽等人還未靠近村子,便從空氣中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其中夾雜著屍體腐敗後的味道,這股子味道,激的幾個老兵都不由大皺眉頭。

作為老兵,對屍體腐敗味道當然熟悉,可軍中自有規矩,知道瘟疫的可怕,是絕不能放著屍體腐敗不顧的。

“蒙上面巾,隨我來!”

關陽招呼一聲,在場的老兵們各自在臉上蒙上了麻布,握緊了兵器,快步便衝向了這處安靜得過分的村莊。

矮牆門戶倒塌向兩側,正中間立著根木棍,棍子上插著個臉色兇惡的人頭,人頭頭髮散亂,臉上滿是血汙,可眼睛裡透著股不怕死的狠厲,饒是身死,還是讓路過的幾人連連回首。

剛剛跨過村莊的矮牆,關陽等人終於明白了這股臭味的原因了。

腳步踏入村莊,映入他們眼前場景宛若修羅地獄。

只見村子的道路上,房屋的門檻上,到處倒伏著屍體,男人、婦人、老人、小孩,幾人甚至看到了插在木棍上、吊樹枝上的嬰孩屍體。

更讓關陽大皺眉頭的是,這些人不止是被殺害那麼簡單,行兇者還將死者肢解,將內臟剖出,小小的村莊裡,散落著各種人體零件。

幾隻正在啄食血肉的烏鴉被關陽等人驚動,撲騰騰的飛上空中,環繞著幾人,呱呱叫個不停。

“哼!”

關陽冷哼一聲,拉弓便射,幾發連珠箭,射落幾隻格外聒噪的烏鴉後,鴉群當即潰散,朝著村莊別處就餐。

“這....這都是誰幹的?那劉備不是自號王師嗎?為何行此兇殘之事!?”

張宇望著這慘絕人寰的一幕,饒是他壞事幹了不少,死在他手下的性命兩隻手數不過來,此時面上仍舊十分動容。

關陽沉默著蹲下,他用一塊破布裹著手,將一名撲倒在地的孩童睜大的雙眼緩緩合攏。

孩童不過六七歲,正是天真爛漫時,此刻臉上凝固的卻全是驚恐。

冰冷的溫度自手掌傳來,孩童的四肢缺失,像個被人撕扯破碎的布娃娃,關陽想象不出何種人物會對這些孩童下手。

見此情狀,關陽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緩緩轉身看向張宇道:

“這已經不是屠殺了,這是虐殺,是行刑!

行兇者沒有處理屍體,而是將他們暴露於天光之下,便是為了威嚇後來者。

至於行兇者身份,看到外邊的莊稼了嗎?能夠不動那些莊稼,說明這些人對此地有著絕對掌控信心,能夠等到糧食成熟再行收割。”

關陽分析著,心底的怒氣卻是在積聚,他不明白軍爭之事為何會到了如此惡劣地步。

更想不通,有著好名聲的劉備會做出這般舉措。

“呵,什麼劉皇叔,什麼仁義,而今看來,不過是那些士人吹捧出來的罷了。”

張宇有些看不下去了,嘴裡不客氣的譏諷起劉備,手指點向四散的人類肢體,聲音悶悶道:

“這些屍體如何處置,就這麼放著?咱們要不幫忙收拾一下?這個樣子會不會生出瘟疫來?”

“嗯,放一把火就好。不要隨便動屍體,以免著了瘟疫。”

關陽點頭,贊同了張宇處理屍體的決定。

就在手下們四出,尋找著引火之物時,立在空地上的張宇卻是瞪大了眼睛,手指指著遠處,驚呼道:

“火!火!”

關陽聞聲轉頭,朝著張宇手指方向望去,立刻發現村子的北方天空升起了大團濃煙,黑色的灰燼在空中飄蕩,很快他們都能聞到一股穀物被烤熟的香味。

“這....有人在燒莊稼?誰幹的?”張宇看著走到旁邊的關陽。

“我等沒有下令放火燒糧,那麼只有本地人了。”關陽望著迅速擴散的火勢,當即做出判斷道,隨後他看向一眾呆愣愣的手下:

“走!先撤到船上去!”

下午,關陽等人見到了岸上組織人放火的本地村民,首領是個臉上有疤的青年,臉色一直帶著陰鬱,即便得知了張宇等人的身份,也只是微微扯動嘴角。

“你等,為何燒糧!?”

張宇看著幾個雖然單衣打扮,但骨子裡透著股煞氣的本地青壯,不知為何,他竟然有些心虛,語氣也弱了幾分。

“哼,這些糧食是耶耶種的,耶耶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狗日的平原人想要糧食,吃屎去吧!

想從耶耶手裡收到糧食?呵,耶耶們去山裡挖野菜也不來種地,看誰耗得過誰!”

村民領袖叫做單英,是附近這場屠殺的倖存者,對於燒糧行動原因,他表現得理所當然,他摸摸臉上疤痕,抬眼望向張宇道:

“你們是李大兄的首領,臧渠帥的人?”

“李大兄?”

“就是那個人頭被插在村口的人,呵,官軍徵糧,他帶著俺們伏擊,殺了好幾人,不想就此被那些平原人記恨上了,他...死得好慘!”

單英提起李大,記憶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聲音一時間變得哽咽。

“劉備軍,為何...要如此兇殘?若是徵糧,犯不著如此酷烈啊?”

終於,張宇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問,一支軍隊若是做出了極為兇惡之事,其中必定是有外人不可知的緣由。

“動手的不是平原人。是那些土匪!是本地從前的惡霸。”

單英知道眼前這些人還不清楚實情,當即向著他們解釋起來:

“濟南國,亦或者青州,從前不是這樣的。

此地,從前叫做徐家莊,那時候,俺們都為本地地主、豪強家裡扛活,世世代代為老爺們賣命,掙來一口能夠活命的糧食來!

可李大兄等人來了,他們帶著我們攻破了老爺們的大屋,殺了老爺全家。

之後我等便分了本地的田,與渠帥們約定租子數額,而且,李大兄還說若是遭了災,這租子還可以免掉。

去年秋天,俺們一家,第一回吃上了飽飯,第一回扯了身新衣裳!”

說起去年的豐收,單英臉上滿是懷念,似乎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臉上也終於帶上了些許笑容。

“後來呢?”

“後來?後來那狗日的平原人來了。那什麼劉皇叔帶著大兵來宣佈,說是咱們歸他們管了!

本來俺們莊戶人家,不在乎給誰繳稅納糧,只要有地在,哪裡不是活?

可俺們沒想到那狗日的徐家二郎竟然沒死,之前跑去了山裡做匪,今次投靠了那劉備。

正好藉著咱們襲擊官差的由頭,帶著那些土匪,將這方圓幾十裡的村子屠了個遍。”

說起徐家二郎,單英眼睛裡有著化不開的仇恨,刺得注視對方的關陽眼睛生疼。

關陽不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能夠讓從前計程車族子弟,做出如此兇殘之舉,又是什麼樣的情感,讓一介農夫有了如此濃烈恨意。

但他從單英的講述中,察覺到了此時劉備勢力的一大破綻。

“類似徐家二郎的這樣的例子,在濟南國還多不?亦或者,此人犯下如此罪行,周遭的百姓是如何應對的?”

單英聞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這位面容愁苦的老兵,站起身來,面向遠處道:

“九月九,殺仇寇!你等來的正巧,附近郡縣的幾十家村莊聯合起來,準備在今日燒糧,且以燒糧為訊號,反他孃的!”

隨著單英的講述,張宇等人抬眼望去,果然,此時的濟水兩岸,正源源不斷的升起濃煙,一時黑煙遮蔽天際,有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壓抑。

關陽沒有問對方既然造反,又為何要燒糧。

因為他透過單英言語,知道這些燒糧的村莊百姓,心底其實十分冷靜,他們清楚的意識到了與劉備軍的戰力差距,知道糧食在地裡儲存不住,乾脆以這樣決絕態度表示態度。

“其實此前我等便商量好了,也在燒糧之前做好了準備,家中的存糧、以及搶收的部分糧食早就偷偷運到了山裡。

哼!自此之後,劉備休想從我濟南百姓手裡再奪走一粒糧食!”

單英激動的說著,同時望著張宇,臉色熱切道:

“幾位既然是臧渠帥派來,那麼前線戰事定然順利。

渠帥何時歸來,咱們就等著渠帥到來,為我等主持公道啊!”

張宇看著這個心懷血仇的漢子,不忍欺騙於他,正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時。

關陽插嘴道:

“快了!有你們這場火,劉備軍在濟南國就呆不長久。明年,最遲後年,渠帥定然會打退劉備,為你等報仇的。”

單英聞言眼神迷離,嘴裡喃喃著:“明年?後年?”

繼而很是大氣的一擺手:

“嘿,那也不算久,請渠帥放心,咱們一定守到他老人家回來,有那些存糧在,我等再挖些野菜,兩年而已,不算事!”

“單兄弟,你等不僅要守住山寨,還要時常下山!爾等畢竟是本地土著。藉著通曉道路的優勢,可以伏擊劉備軍的運糧隊,只要劉備軍從地方收不上來糧食,他們戰敗便是遲早的事情!”

關陽說著,招手讓手下抬出一個木箱道:“這裡是些兵刃箭矢,我見你等手上並無好刀,這些便算作我等的見面禮了吧!”

單英以及隨他而來的本地農夫們,見此皆是驚喜,他們連忙撲到開啟的木箱跟前,手掌不停撫摸著那些散發寒光的兵刃,眼睛裡滿是喜意。

片刻後,單英提著環首刀,對著張宇等人一抱拳:

“兄弟客氣!今後在這著縣地界,只管招呼一聲,我等絕無二話!”

.....

青州,濟南國,梁鄒縣,劉備軍大營內。

嘭!

劉備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几,他大口呼吸著,眼睛裡直冒著火,這樣狀態的劉備,讓在場的關羽、張飛都大吃一驚,連忙退步避開。

“我殺了你!”

劉備拔劍,三步並作兩步,一劍刺向跪在地上的漢子。

好在身為劉備謀士的簡雍知道輕重,連忙攔在中間,壓住了劉備長劍。

“主公不可!”

簡雍何嘗不知道這些個良家子再後方幹出的好事,心中同樣充滿了怒氣的他,卻十分清楚,劉備作為客軍,若想要在青州立足,就必須選擇一方站隊,要麼是本地豪族,要麼是那些貧弱百姓。

早前劉備收留了前來投靠的本地豪族子弟後,便算是做出了選擇,今日之窘況,都不過是那一日抉擇的後果罷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