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兒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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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出現的及時,也給了跪在地上的徐皓足夠的時間避讓,劍鋒僅僅從其面部刮過,割下了些許髮絲,饒是如此,見識到劉備如此暴怒的他頓時身體戰戰,繼續低著頭等待劉備處置。

興許是簡雍的提醒起了作用,劉備的力道變弱了些許,使得簡雍能夠騰出手來朝地上的徐皓呵斥道:

“混賬東西,愣著幹什麼,趕緊滾!”

“是,是....”

徐皓臉色蒼白的答應著,不敢與劉備對視的他低著頭,連忙轉身離開,而在轉身的瞬間,他從帳中的張飛、關羽眼中瞥見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等徐皓退出大帳後,大帳裡仍舊迴盪著劉備急促的喘息聲,顯示著他的怒氣仍未消解。

關羽、張飛、簡雍等人面帶憂愁,想要上前安慰,正欲說話,就被劉備毫不客氣的揮手打斷:

“出去!都出去!”

在場的謀士武將對視一眼,都不敢再言,輕輕抱拳後便魚貫而出。

出帳之後,張飛氣呼呼的,提著長矛,就要去營中找那個闖禍的徐皓算賬。

“這個小白臉,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沒想到是這般人,殘害百姓,死不足惜!”

此時的關羽同樣忿怒,眉頭深深皺起的他卻知道大局,一把拉住衝動的張飛,下巴向大帳點了點示意道:

“莫要衝動!我也想殺了那小子!只是....哎,一定由大哥定奪吧。”

而在大帳當中,周遭沒有外人的劉備憤怒的拿起長劍劈砍著面前案几,直將案几劈成了碎片。

嘭!

用力過度的劉備扔掉長劍,癱坐在軟榻之上,無神的雙眸望著帳頂,心中思緒繁複,讓他難以平靜。

劉備雖然逢人自報家門,都是以中山靖王之後自居,可他自己卻相當有自知之明,他被人諷刺為織蓆販履之輩,也不是一兩日了。

出生於涿郡鄉野的他,自以為深知民間疾苦,而他的抱負,則是以他劉備的能力,在建功立業的同時,也向那些支援他的百姓回饋好處。

可現在的劉備卻發現,從前他認知當中的百姓,已經變了模樣,大姓與小民已經涇渭分明的割裂開來,且還在進行著不死不休的鬥爭。

人的一生都在面臨各種各樣的選擇,有些簡單,有些困難,有些卻關乎未來。

當前的劉備便覺得,此刻他所面對的選擇,是極有可能決定他今後之歸處的。

“是選擇已經投靠的豪強,還是那些桀驁不馴的小民?”

劉備捫心自問,若是理性選擇的話,當時的大部分諸侯都會選擇社會中堅的豪強。

可劉備不一樣,他平生最恨的人便是董卓,不僅是因為此人壞了漢家社稷,更為重要的是,劉備見識過洛陽焦土,由此深恨那些恃強凌弱對百姓肆意殺戮的小人。

前世的劉備便是如此,在天下諸侯為了利益,為了勝利,為了疆土,不惜大開殺戒的背景下,劉備真正貫徹了仁義這一方針。

即便對劉璋有過失信之舉,那也是對上層的統治階級,在對小民的態度上,劉備算是從一而終的。

“不!殘民之輩,罪不可恕!”

慢慢的,劉備堅持了本心,他重新評估了那些投靠豪強的實力,發覺這些人的力量,遠沒有他所想象的強大。

多虧了青州黃巾,以及本地百姓的作為,劉備所在的濟南國算是天下州郡中,少有的豪強勢力羸弱的土地。

也正是豪強實力羸弱,這些人才會選擇以殺戮的方式,向小民宣告他們的迴歸。

“來人,讓簡雍以及關張二位將軍前來見我。”

片刻之後,重新整理後的大帳當中,劉備凝聲宣佈了他的決定:

“我要整肅軍中的豪強部曲!對百姓犯下血債之人,必須明正典刑!”

“主公三思!若是此番施為,天下英雄必將寒心,今後怕是難有豪傑投靠啊!”

簡雍聞言,連忙出聲阻止,他深知劉備本性,饒是心中其實早有預料,此刻也是為劉備的選擇捏一把汗。

劉備卻是堅定的反駁道:

“呵,這等害民之輩,本就死不足惜!天下英雄若都是這等人物,某不要也罷!”

“可,沒了這些豪強的組織,眼下小民也都反劉,我等在濟南國若無根浮萍,那將如何立足?”

簡雍暗自嘆息一聲,卻是提出了個現實問題。

“此事稍後再談。”劉備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關羽張飛:“二弟,三弟,你等如何想的?”

“自然是支援大哥!”

關羽、張飛二人對視一眼,各自都鬆了口氣,其實在徐皓等本地豪強幹出那等事後,他倆其實心中都有些膈應。

他們二人自認為不是什麼純善之人,可心中都有杆道德標尺,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此刻聽到劉備決定,心中都雀躍幾分。

“那好!給前線的範方傳令,停止進攻。

你二人攜我軍令,捉拿軍中的不法豪強!將其中的惡首緝拿,緝拿之後立即轉運後方,某有大用!

至於其所屬部曲,皆收歸爾等麾下,裁汰老弱,剔除兵痞,重新整編!”

“諾!”

關羽張飛齊聲應諾,對這樣的行動都很是樂意。

對於兩個結拜兄弟,劉備向來放心,接著他看向簡雍,很是恭敬的拜下道:

“簡兄,勞煩你走一趟,去濟南國的鄉野,為某傳達訊息,對於著縣慘案,劉備深感慚愧,當親自攜惡首頭顱祭拜死難鄉民。”

“這....主公又是何苦?哎.....”

看著拜下的劉備,簡雍張口結舌,最終還是領受了命令,回禮道:

“僕領命!”

一個時辰過後,梁鄒大營內有了片刻混亂。

手持長矛、強弩的軍兵將部曲營地死死圍住,沒多久,在關張二人的壓陣下,剛剛還一臉劫後餘生的徐皓,此刻一臉死灰,被三五大漢五花大綁的押了出來。

“你們幹什麼!?為何如此!我要見劉府君!我要見主公啊!”

與徐皓的放棄掙扎不同,其身後的那些豪強就不那麼願意束手就擒。

“殺!這幫平原人要殺光咱們濟南人!跟他們拼了!”

有人手持刀兵,與前來緝拿的劉備軍拼殺,有人大聲招呼部曲,想要殺出一條血路。

親信部下習慣性的拿起刀矛,與主人一同戰鬥,其他的部曲兵,不過是些本地流民,與豪強的瓜葛不多,望望一臉兇惡的部曲,再望望不懷好意的劉備軍,一臉茫然。

就在大多數人茫然間,場內突然響起一聲大喝:“要造反嗎!?”

聲音是那般響亮,一時壓過了在場嘈雜,人群當即安靜了一瞬。

也就在這一瞬間,身披鎧甲的張飛策馬突入,在部曲們還未反應過來之際,長矛一掃,將幾個抵抗中堅直接梟首。

剛剛還振臂高呼的頭領霎時間頭顱落地,這樣的劇變,非但沒有引起更大的混亂,場面反因那顆骨碌碌滾動的頭顱而徹底安靜了下來。

為首者一死,剩下之人沒了主心骨,沒了其他選擇,都默契的放下了兵刃,開始接受劉備軍的整編。

剛剛完成了陣前梟首的張飛淡定的拎著長矛,雖然身在那些部曲中間,卻只當旁若無人。

他瞪大了眼睛掃視眾人,壓得一眾部曲不敢抬頭。

而就在關羽張飛整編部曲之際,身為大軍統帥的劉備卻是領著護衛出了軍營,來到了附近一處村莊當中。

“你是劉備!?”

村子中的青壯很少,劉備只見到了個獨眼老人,此人聽到劉備的自我介紹,沒有一點榮幸,反而很淡定的反問了一句。

“在下正是!敢問老丈,村子中的青壯呢?我看粟米將熟,田中無人,恐誤了收成啊!”

劉備勸住了想要上前呵斥的手下,近前一步和聲道。

“哼,你這樣的大人物,也知道農時,知道收成?”老者用那顆能視物的眼睛定定看了劉備許久,最後發出一聲冷笑回應。

“當然,備自幼家貧,以織蓆販履為生,對於農事生產,也是知曉一二的。

老丈,小子今日叨擾,是為解釋誤會而來。

著縣慘案,雖非我本意,但某也犯了失察之罪,十日之後,某當親自去著縣,為死難百姓祭拜。”

聽到劉備懇切的道歉,老者冰冷的面孔終於動容,但是出於對官府的警惕,他不安的扭動了身子,搖頭道:

“著縣之事,與我一老頭有何干系?你若是有心懺悔,不如少徵點糧!少徵點丁!”

劉備見老者雖然隔閡依舊,但語氣卻是軟了下來,心中大喜,當即靠近老者,與之輕聲交談起來。

“此事易耳,只是不知,那臧霸是如何收的糧?”

老者本想要報低一點,可想想這租子各處都一樣,乾脆比出個手勢道:

“四六分賬,村子留六分,上繳四分,直接交給村子裡的長官,不用我等送到城裡。”

“哦?”

劉備聞言,頓時來了興趣,此刻他才警覺,從前的他,不知是出於傲慢,還是輕視,竟未有過了解黃巾軍統治制度結構的想法。

“那勞役呢?又是如何派發的?”

“這事更簡單,這還是大傢伙聚在一齊定下的,平時修橋補路,鄉里鄉親自己幹。出了大事,像是修河堤,建水利,需要出大工的,則是各村子商量著出人。”

“還有呢,如口算錢.....”

劉備愈發感興趣,繼續與老者交談起來,此刻的他,收起了這些日子養起來的貴氣高傲,如同村漢一般與老者閒談起來。

四周劉備的護衛們面面相覷,看著他們的主公與一介老者相談甚歡,時不時的發出大笑。

傍晚,劉備回到了軍營,見到簡雍的第一時間便道:

“簡兄,派人前往他地收購糧食,貨款就以上次繳獲的那批財貨。”

“為何?濟南國的粟米不是豐收嗎?”

簡雍不解,濟南國的確是個好地方,土地平曠,水源充沛,農耕再合適不過,就算有了著縣那樣的差池,可以簡雍的估計,他們在此地能夠徵收的糧食,也足以供養大軍。

“難道?主公你要免徵稅賦?”簡雍忽地瞪大眼睛,不可置通道。

劉備擺擺手,笑呵呵道:

“不,我打算今年只徵收一成稅賦,明年倍之.....總之,這兩年,幕府做好缺糧的準備吧!”

“可是,主公!天下各處皆戰,哪裡還能買到那麼多的糧食?”

簡雍還要說話,卻見劉備已經揮揮手,淡笑著離開了。

此刻的劉備很高興,今日的見聞經歷,不僅讓他堅持了本心,還讓他有了別樣的收穫。

他不知道臧霸這等黃巾頭領,是如何設計得出那些簡單而有效的統治體系的。

他只知道,這樣的統治結構,比起龍蛇混雜,良莠不齊的黃巾軍,其實是極為適合他劉備這種起於基層,麾下無士族豪門投靠的勢力頭領的。

他甚至從這一小小村子的統治體系中得到啟發,只要他將這個體系進行梳理完善,便能以此為模板,在任何地方進行施展。

當然,劉備也很清楚,事情也絕非他想象的那麼簡單,可他還是高興,高興天無絕人之路,高興他的選擇並未違逆本心。

.....

“什麼?單兄弟你們要向官軍投降?”

濟水之上,還是那一日相遇的河段,關陽再次見到了名為單英的漢子,初一見面,他就聽到了讓他難以置信的訊息。

單英臉上充滿了無奈,從前猙獰的刀疤此刻都蜷縮了起來。

此刻的他蹲在船頭,手指扣著甲板上的木刺,望望兩岸漸漸有了人煙的田野,他眼睛充滿了茫然與無措,聞言澀聲回道:

“沒有辦法,雖然徐家莊的兒郎都不願意下山,可我等始終勢單力薄。

其他村子,哎!他們與官軍沒有深仇大恨,那劉備又低下身段認錯,還將徐家二郎還有那些惡賊都砍了腦袋,許多個老人也就信了!”

“你們不是燒了糧嗎?此時下山,又有何作用?不怕官軍報復?”

“嗨!燒也都是少數,大多農夫不忍心下手,這不,此刻正熱火朝天收莊稼哩!

至於官軍報復,他們說了,山裡的寨子留著,存糧也都放著,哪一日官軍進犯,再進山不遲!”

“這....這!”

聞言關陽的腦子幾乎宕機,最後憋出一句:“這不是兒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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