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野蠻(1 / 1)

加入書籤

興平元年,秋。

起伏不平的山道間,行進的軍伍望不見頭尾,惟有人喊馬嘶之聲在山谷間迴盪。

與公孫模前軍的一往無前不同,公孫度這一路攜帶輜重軍資,速度自然慢了下來。

畢竟,馬匹與大車所需的道路有著本質區別。

這一路上,公孫度坐鎮中軍,不僅協調全軍,還要兼顧著開路事宜。

一處處險隘山口被軍兵使用火藥炸開拓寬,一個個簡易木頭橋樑被木頭、水泥的混合建築所取代,時常遭受雨水侵蝕的道路被填上碎石水泥。

掌握著當世最高生產力的公孫度,面對這種大自然的挑戰,心態遠比古人平和的多。

當那些盤桓在後軍的隨軍商賈們再度踏上這條山北要道時,驚訝發現所經道路都發生了巨大改變,沒有了掩藏在密林背後的盜匪不說,腳下的道路質量比之中原官道都不差些許。

此時此刻,公孫度策馬來到一處高地,望著逐漸緩和的地勢,以及遠處隱隱可見的遼闊平原,心情也都為之一鬆。

望著身後那一條傾注心血的山道,公孫度搖頭感慨:

“山道已經拓寬,待軌道鋪裝完成,這條遼地通往草原的道路也就徹底打通了。”

山北,在公孫度的心中,有著另一個熟悉名字,通遼。

這是一處連線扶余、草原,乃至北邊的鮮卑山的重要樞紐,素利等人看重此地的沃土,想要將之發展為鮮卑人的糧倉的同時,公孫度何嘗不是覬覦著此地,想要將此打造為漢軍進擊草原的橋頭堡。

“背靠遼地作為依仗,自此出發,可橫擊東部鮮卑,亦可討伐扶余。當然,此地若是建城,那便徹底阻斷了鮮卑人南下遼東的道路。”

心中籌劃著戰局,公孫度開啟新收到的情報文書。

“咦?”

手中的文書並非來自前軍,而是來自徐榮的一份火器使用方略。

作為有著豐富冷兵器戰爭經驗的統帥,徐榮同樣也是當世少有的火器作戰經驗的將領,針對軍中的新式火器,徐榮書寫了許多想法以及改進方略。

“火槍最佳使用方略應當是集中大規模,由此發揮最大殺傷力?”

徐榮透過牛二等將校在弘農郡的戰事中敏銳察覺到火槍這種新式武器被單獨編組,興許並非最佳選擇。

“盾牌手、長矛手雖然能給火槍兵以防護,可花隊的編組同樣增加了實戰的展開難度,讓本應可以更靈活的火槍兵戰術動作變得死板。”

看著徐榮有條理的文字,公孫度略微皺眉,沉吟思索了會繼續看下去。

“最適合火槍兵的陣型並非老式的緊密方陣,而是能發揮火力的線性陣線,一條線代表著一組火力。配以火炮、披甲騎兵作為遮護,足以充當戰場主力。”

看到這裡,公孫度放下手裡的文書,輕輕捏了捏眉心,徐榮的想法公孫度此前也曾有過,這其實就是後世歐洲火器步戰的發展方略。

可公孫度最終還是選擇了花隊,並非是對手下軍兵素質不放心,而是想要穩步發展,讓軍兵逐漸適應熱兵器戰場,可現在看來,軍中也非都是庸才,如徐榮這等敏銳之人,便已察覺到了花隊編組的弊端所在。

“這可真是個亙古難題,戰場加點,到底點防護,還是點機動速度?”

漢末以來的軍事發展,再馬鐙出現解放了騎兵雙手之後,北方的遊牧政權開始不斷給騎兵點防護,疊重甲,搞出了耗費巨大的具裝甲騎。

但公孫度面對情況完全不同,以他掌握的情報來看,曹操、劉備等中原諸侯已經掌握了火藥的配置方法,有中原工匠的精巧技藝,他們或許在火槍研發上會遭遇困難,可圓筒形的火炮對漢家工匠來說並非難事,畢竟,能鑄造銅鐘,就能鑄造銅炮,相差的,不過是些效能罷了。

“嗯,看來軍隊戰法革新還要加快了。火器出現之後,戰場上的鐵甲防護越發降低,機動的重要性將越發重要。

唔,正好,此次和鮮卑人對戰。看看這些以速度見長的鮮卑人,要如何抵禦火槍火炮軍兵的侵襲?”

希律律!

山下,列隊前行的騎兵戰馬彷彿嗅到了青草味道,發出陣陣嘶鳴,與此同時,望見了平原景象的兵卒們也發出陣陣吶喊,間或夾雜些交談聲傳來:

“到頭了?”

“終於打通了,好想縱馬狂奔!”

“聽說鮮卑人開闢了大片農田,打下來就全是咱們的!”

“嘿,這鬼地方這麼遠,還是在北方,冬天不得凍成冰塊?誰願意誰來!”

被這動靜一激,公孫度心中的念頭收束,他將文書交還給身後侍衛,翻身上馬後,策馬來到行軍佇列一側,迎著一張張憧憬敬仰的面龐,他抽刀向著前方的平原一揮:

“走,隨我出山!”

而在另一邊,公孫模所帶的前軍已經開始了與素利部的東部鮮卑的作戰。

“殺啊!”

平靜的遊牧帳落被一聲帶著口音的漢語喊殺聲所打破,正在拍打毛氈的婦人,騎著山羊的孩童,以及臉上帶著疤痕的牧民驚恐的望著天邊的黑點。

“快逃,嚮慕容頭領報信!”

位於帳落邊緣的斥候眼見敵人來犯,一邊指揮著手下回去報訊,一邊迎著侵略者的刀鋒逆勢上前,滿是滄桑的臉龐上全是殺人如麻的狠厲。

他的身後,是慌亂不知所措的牧民,有人想要收束牲畜,深恐因為牲畜丟失而被主人責罰,有人想著馬廄狂奔,期望著坐騎能夠帶他們遠離危險,但更多的人則是握緊了手裡武器,一臉堅毅的面對即將到來的廝殺。

他們興許習慣了侵略者的角色,在鮮卑人崛起的這些年,作為素利部的核心,被人冒犯牧地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了,畢竟,作為素利大人的直屬部落,他們有資格藐視其他的弱小帳落。

可今日,他們也為這份傲慢,付出了應有代價,一支不知名的騎兵竟然悄然靠近了他們的牧地乃至帳落。

即便如此,心底的驕傲也讓他們敢於面對未知的敵人,當然,更重要的是,瞭解草原生存法則的他們知道,如此近距離發動的騎兵衝鋒,他們已經失去了逃生機會。

迎戰的帳落首領舉刀,隨著距離拉近,這才看清了來敵面孔,看著對方熟悉的著裝面貌,他先是一驚,接著便是憤怒,他將身子壓低,朝著敵方的敵兵大聲嘶喊:

“雜胡兵,你們也敢襲擊鮮卑大人的牧地?不怕大人們降罪嗎?”

“哈哈哈,什麼大人?也就你們鮮卑人到處認爹!老子是遼人,是公孫使君麾下!”

勒圖首當其衝,面對著這個強悍鮮卑頭領,他臉上滿是不屑,一路上,如對方這般的統領,他不知砍了多少顆腦袋,早就不將鮮卑人的威脅放在了眼中。

更重要的是,在勒圖心中,當下的他們早已與從前的部落沒了關係,有公孫模的允諾,他們搖身一變,都成為了土生土長的遼人,自此便可在遼地自由放牧種地,不再受到那些頭人們的壓迫,當然,若是取得軍功足夠的話,他們或許還能組建自己的部落,哪怕這個部落與從前不同,乃是牧場與農莊的合體,半牧半耕的性質。

當下的勒圖心中,正是懷著組建自己的部落心思,此前的戰事中,他所取得的軍功已經為他取得了百畝良田,若是砍下當面頭領腦袋,興許又能為兒孫增加些許底蘊。

要知道,勒圖等人過去在部落裡哪怕是勇士,也很少擁有財產,他們擁有的一切都是頭人們賜予的,他們的戰馬、牲畜、乃至妻子,名義上都是屬於部落頭人的,他們作為部落勇士,也是頭人們的私產。

所以,當勒圖等人來到漢軍營伍,在知曉了漢軍的記功制度,得知了漢地的農莊體系,在親身體驗了漢軍生活後,每個部落騎兵面貌都變了。

他們開始並且主動接受了遼人這個設定,毫不猶豫的將部落制度給徹底拋棄,在意識到戰爭是他們改變今後命運的絕佳機會之後,部落民的戰意達到了新的巔峰。

縱觀襲殺鮮卑牧地的部落騎兵,他們的心思其實與勒圖並無差別,公孫度軍中一切以軍功為準的記功模式,徹底改變了草原上頭人掌控一切的格局,當部落民們不用再看頭人們的臉色,也不再擔憂惹怒貴人後果,一切全憑他們的本事來積累功勳時,他們開始完全按照功勞簿的厚度為自己打拼,一股子創業熱情油然而生。

或許連公孫度自己也未曾知曉,軍中嚴格執行的軍功制度,會給這些尚且出於部落時代的部落民們帶去怎樣的震撼。

轟隆隆!

兩支規模乃至裝備都相差無幾的騎兵隨著距離拉近,最後終於撞在了一起。

砰!

勒圖偏頭躲過敵人的彎刀,手裡的長矛毒蛇一般將對方捅落下馬,傳出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

“殺啊!”

周圍的部落民嘶喊著衝殺,他們臉上的全是狂熱,彷彿所見的不是敵人,而是土地、財富、或者美好的未來。

有人身上披掛著繳獲的破爛鎧甲,一邊以之抵抗著敵人劈砍,一邊毫不避讓的朝著對方劈下致命一刀。

“來吧,看咱們誰命硬!”

有人嘶喊著不知名的話語,癲狂的從馬背上跳下,將驚恐的敵人拉下馬背,順著一陣翻滾踐踏,殘存的部落民狂笑著將敗者頭顱割下。

有人身上中刀眼看即將斃命,卻趁著意識清醒,策馬朝著面前敵人直直相撞,彌留之間,他朝著身邊衝鋒的同伴喊出最後話語:

“將我的軍功帶回去!”

短短時間,一個回合的衝撞,便發生了大規模的死傷,這在騎兵作戰中也是罕見。

血腥味瀰漫的戰場上,當勒圖策馬迴轉,率領騎兵打算再度發動衝撞時,卻驚訝發現,那些看似不可擋的鮮卑人竟然四散逃了。

“哈哈!追!不要放過了軍功!”

命令幾個手下留下清點戰果後,勒圖振臂大呼,率領著騎兵開始了再一次的追殺。

夕陽西下,血色的光輝下,一群部落民嘻嘻哈哈的跳下馬匹,他們揮舞長刀,將一具具猶自呻吟的敵人變成無頭屍首,血淋淋的首級懸掛在腰間,滴落的鮮血將草地染成一片鮮紅。

“哈哈,兩個首級,回去能換一把好刀了!嘖嘖,若是能砍下頭人的腦袋就好了。說不得就能有鎧甲換!”

“別想了,頭人能輪得到你?那是屬於勒圖大人們的。”

幾個部落民手指扒拉著手中面目模糊的首級,各自談笑著。

“我就不貪圖漢人老爺們的鎧甲了,能撿到些鮮卑人的皮甲也可以,身上的皮襖早就想換了。這玩意擋擋骨箭還行,誰知現在戰場上各個都用鐵箭.....”

就在幾個部落民將首級堆放在大車上,招呼著這處帳落俘虜們驅趕牲畜回軍時,遠處,傳來了更加劇烈的轟鳴聲。

“勒圖大人們回來了?哈哈,這回肯定又是大功!”

有人踩著馬鐙眺望遠方,嘴裡發出羨慕的呼喊。

就在隊伍開始放緩速度,等待著勒圖歸隊之時,幾個老兵發現了不對,他們望著狂奔而來的己方騎兵,連忙大喊:

“警戒!都上馬,準備戰鬥!”

遠處,臉色煞白的勒圖整個人都趴在了馬背上,口腔內滿是屬於鮮血的鐵鏽味。

“走,快撤!首級、戰利都不要了。快去稟報將軍,鮮卑人援軍到了!”

幾個留守部落騎兵靠上來,還未等他們瞭解清楚情況,將聽勒圖說出幾句話後便就暈倒了過去。

“走!快撤!”

幾個部落兵對視一眼,沒有絲毫停留,當即下令撤退。

“可是,這些牲畜,還有那些俘虜怎麼辦?”

一個部落民稍顯遲疑,看了眼那些因為變故而起了混亂的俘虜們,以及他們身後更加龐大的牲畜群。

“牲畜殺了!人砍傷即可。抓緊時間!”

為首的老兵沒有遲疑,他回頭看了眼遠處越發靠近的馬蹄聲,連忙下令道。

哞!

一頭犍牛哞叫一聲,它不解的看了眼周邊的兩腳獸,不斷流失的鮮血讓它的身軀傾倒了下去,可它的嘴巴仍舊不停咀嚼著,彷彿有了食物,就有了一切。

“啊!”

被用繩索串起來的俘虜們發出聲聲淒厲慘叫,部落騎兵在馬背上將刀鋒橫放,如此只要策馬經過俘虜佇列便能將一眾俘虜砍傷擊倒。

轟隆隆!

終於,追兵露出了他們的身影,幾個斷後的部落騎兵轉頭一看,發現來者並非是他們印象中的鮮卑騎兵,反而是一群裝扮與他們相似的騎兵。

斷後的騎兵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時刻警惕著對方追襲,可讓他們驚訝的是,對方到此的第一時間,竟然撲向了那些倒地的牲畜,那些人從疾馳的馬背上下馬,像一頭頭鬣狗般,明明手裡有鐵器,可他們仍舊選擇用牙撕咬,用手撕扯著地上的免費大餐,鮮血、內臟的汙漬染滿了他們臉頰,夕陽映照下,好似地獄餓鬼一般。

咕嚕!

幾個留守的部落騎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驚駭,那是一種步入文明後對野蠻的駭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