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野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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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遼水上游,成片的農莊分佈在兩岸,灌木、沼澤、樹林,那些亙古存在的作物,都在人力的耕耘之下被糧食作物所取代。

李先站在一處由農莊奴隸們修建的堤壩上,眺望著平靜和緩的遼水,此地的地勢讓河水沒有下游那般張狂,它溫柔的張開懷抱,孕養著兩岸無數生靈。

遠處,叢叢飛鳥自河面上劃過,撥動水面的同時也捉出條條蹦跳的大魚。

“真是一片沃土!”

哪怕出身遼地,見識過遼東肥沃土地的李先,也不禁為此地的富庶所驚歎。

不同於漢地那些被諸侯爭相搶奪的存量財富,在這蠻荒北境,大自然的一切物資都任由人類索取。

李先等人在開闢農莊過程中便就意識到了,蠻荒之地,遠非士人偏見中那麼苦寒,這裡同樣有不輸中原的沃土。

在蠻荒,供人採集的財富隨處可見,水窪裡不願動彈的大魚,灌木間緩行進食的鹿群,都向他們提供著最原始的佳餚。

他的身後,是開闢出的廣闊良田,阡陌縱橫,風吹麥浪,夾雜著麥香的味道鑽入他的鼻間,讓李先骨子裡的種田基因都得到了釋放。

“還不夠,下游水流湍急,不適合建設開闢農田,可上游仍有大片良田可供開闢。不僅大遼水沿岸,在東方,扶餘國境內,亦有大片平原,若能得到開發,同樣能作為王霸之基。”

哪怕遼北之地氣候嚴寒,一年最多收穫一季作物,在中原之人看來是苦寒之地,可免不了遼北的平地多啊,這些平地此前已經被扶余人進行了簡單開發,只要按照李先總結出的經驗制度,就能在這遼北之地再造出一個糧草基地出來。

“聽說,扶餘國的腹心之地,那裡的土地更為肥美,那裡水源充足,就連江水中的魚,都比漢地大上幾分!”

不由自主的,李先就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扶餘國,經歷過鮮卑和扶餘國戰事的他,深知這個古老國家的虛弱,只要鮮卑人下定決心發動大軍,便能輕鬆將之覆滅,惟一讓他感到擔憂的,不過是南邊的老鄰居是否願意出手干涉罷了。

“漢地,公孫度!”

一想到南方的威脅,李先不由念出了那個害的他們離家家破人亡的名字。只是,比起最初的深惡痛絕,現在的他,想起那個實力飛速膨脹隱隱有吞併天下姿態的人,李先心中只有滿滿的絕望。

有時午夜夢迴,父親高呼復仇的身影卻也變得模糊起來,他甚至在心中自我安慰,那個人畢竟是天下少有的豪傑,就連袁紹這樣的豪雄都敗在了他的手上,他們李家不過是邊鄙之地的小家族罷了,如何能與這樣的人物對抗?

漢人的血脈,家族的仇恨,當下的處境,素利對他的重視,鮮卑人表現出的崛起潛力,矛盾的心態不斷拉扯著李先,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不好了,大人!”

就在李先陷入自我糾結之時,遠處一個狼狽身影跌跌撞撞的奔了過來。

聽到對方的稱呼,李先眉頭微蹙,他很不習慣大人這個稱呼,可無奈這裡是蠻荒,是草原胡人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草原,他也只能強壓心中的不耐,對著來人呵斥道:

“如此莽撞!成何體統?到底出了何事?”

來人是個被李先提拔起來的漢人管事,此刻他披髮左衽,臉色蒼白,言語之間是掩飾不住的倉皇:

“不好了,大人,南邊,南邊的漢人打過來了,騎兵,漫山遍野的騎兵,他們見人就殺,下游的莊子都都已經淪陷了!”

“什麼?漢軍打來了?你確定他們是漢人?不是越境的扶余人?”

李先聞言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他一手抓住對方肩膀,口中連連追問。

“是漢軍,小的親眼看到公孫大旗,他們,都是遼東軍!大人,我們快跑吧,公孫度打過來了!”

管事顯然被漢軍的突然襲擊給擊破了心防,事實上,不止遼東與中原,在遼北、草原,特別是遼東周邊的勢力中,公孫度的名號這些年越發響亮起來,特別是漢軍在公孫度的調教下越發強大後,便再也無人敢於去捋公孫度的虎鬚,此刻聽聞其帶兵前來,漢人管事心中的唯一想法,就是要帶著家當儘快逃跑。

“跑?我們能跑到哪裡去?去草原吃沙子嗎?這裡好不容易開闢出的農田,收穫的糧食,還有那些好不容易習慣了農耕的奴隸.....”

李先聞言也是一驚,但逃跑想法也只是動搖了一瞬便就被他強行切斷。

“走,敲響銅鐘,召集附近農莊管事,全力動員奴隸、勇士。告訴他們,公孫度來搶他們的土地財貨女人了,不反抗,就都等死吧!”

李先翻身上馬,一邊釋出號令,一邊向著這片農莊區域的邊界趕去,那裡有這處蠻荒之地的唯一防禦設施。

然而,行道半途,李先卻忽然勒馬,對著左右招手道:

“停!先去工坊。”

在這農耕文明的邊界,大遼水湍急河段,同樣有豎立起來讓人驚歎的巨大水輪。

望著遠處那個由參天巨木加工而來的水輪,李先心底的慌張都不由消了些許,在遼北的這些年,他也並非對外界一無所知。

遼地發生的巨大變化,讓鮮卑人恐懼遠離的同時,也讓李先這等具有戰略眼光的人物不斷派遣細作斥候前去打探。

水力工坊,水力器械,工業化,這些陌生詞彙隨著遼地的發展一同傳到了李先耳中。

在意識到了這些器械的巨大價值之後,李先便花費了巨大代價,透過賄賂,恐嚇乃至綁架的方式,從遼地獲取技術、匠人,同時花費高價從遼地的商人那裡進口器械、刀具,這才讓他在此地建立起了一處簡易工坊。

“呵!公孫度重視工商,想要抬高那些商徒的身份地位,卻不知商徒最是重利輕義,若是知曉那些人將如此重器販賣與我,不知會如何作想?”

想起那些商徒錙銖必較的醜陋面貌,李先就不由在心底冷笑,笑公孫度不懂人性,將來必將承受禍患!

吱呀!

實木構件的器械運轉時發出難聽的聲響,傳到李先耳中卻宛如天籟,他放慢腳步,朝著內部那些忙碌的匠人學徒身上看去。

這些人正在利用水力傳動的器械加工著草原最重要的軍事物資:箭矢。

圓木透過切削成為薄板、木條,再經過車削後變成一杆杆形制一致的箭桿,箭桿再經過切割,加上調好膠水的羽毛,配上合適的箭頭,便是一支足以奪人性命的箭矢。

李先當下還記得,素利等鮮卑頭人在見識過工坊匠人生產箭矢的效率過後,是如何的震驚與狂喜,也正是見識到了這樣的奇蹟,李先才能安穩控制著大遼水的廣闊農莊,而不被那些貪婪的草原酋豪所搶奪。

“快,將此地生產的物資全部向著倉庫轉運!加快速度,另外,我再給爾等增加一倍人手,一定要保證前線的物資消耗!”

見到此地的生產秩序並未崩裂,李先鬆了口氣,命令幾個勇士在此看守的同時,也嚴令工坊的管事加大生產量。

不理那些一臉苦色的匠人,李先再度上馬,向著農莊外圍的牧民區奔去。

“慕容大人,漢軍來襲!”

在遠離了農耕區的草甸上,零散的帳篷中有著一座石頭修建的大屋,裡面居住的是素利手下大將慕容拔,當李先抵達此地時,發現這些遊牧民早已開始了動員,鬆弛的牧民提刀挽弓,冷酷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溫婉的婦人開始宰殺牲畜,開始為大軍行動準備軍糧。

“知道了,上午便有受傷的兒郎前來彙報,說是有陌生騎兵衝入他們的牧地,聽他說是漢軍我還不信,沒想到真是漢人!”

慕容拔身形高大,此刻正坐在一個木樁上,拿著小刀輕輕剔著肉,見到李先當即招呼這個漢人軍師坐下。

“可,那是公孫度啊!將軍難道不怕?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都敗在了他的手裡!”

李先見到慕容拔古井無波的神色,當即有些急躁,連忙開口,點出此次漢軍來襲的急迫性。

見到李先臉上少見的失態神色,慕容拔將手裡的骨頭放下,很是詫異的看了眼對方,這才不急不慢的開口道:

“先生不是早有準備嗎?當初咱們選擇了這裡開闢農莊,就是因為此地遠離中土,漢人想要穿越山嶺,就必然要拉長補給。

這裡又不是草原,這裡有糧食,有那些聽話的奴隸,有土牆作為工事倚仗,還有先生建立的工坊,如此多的優勢下,漢軍遠道而來,咱們以逸待勞,必然讓這些漢軍再來一次大敗!”

“可.....”

李先聞言當即語塞,當年的他面對的不過是佔據遼地的公孫度而已,當然有信心發出狂言讓敢於北上的公孫度全軍覆沒,可眼前的他,面對的可是佔據幽冀青三州的諸侯啊!

“先生在擔心什麼?我知道那公孫度厲害,在中原搞出好大聲勢,可咱們這兒距離中原幾千裡,中原的兵也打不到這裡來。光憑遼地的那些軍兵,我等何懼之有?這些年不去遼地劫掠,不過是看在漢人有備,不願憑白折損兒郎性命罷了。

呵呵,這次公孫度主動出擊,若是這些軍兵盡數折損在這遼水之畔,遼地便再度成為我等予取予求之地!”

慕容拔搖搖頭,有些看不懂眼前漢人的心思,身為鮮卑人的他,或許在生產建設上比不上李先,可要論起兵略戰事,他就遠遠勝過其人了。在慕容拔眼中,即便公孫度再強大,若不能將實力轉化為戰場上肉眼可見的優勢,那便毫無威脅。

聽到慕容拔的平靜言語,李先惴惴不安的心緒很快得到了緩解,正如其人所言的那般,公孫度再是厲害,也不能改變鮮卑人在大遼水上游佔據優勢的現實。

慕容拔咕咚咕咚三兩口喝完面前的奶酒,當即站起身對著李先邀請道:

“正好,兒郎們開始動員了。先生與我一起,去見見素利大人派來的援軍吧。”

“援軍?素利大人知道我們要被公孫度襲擊了?”

李先聞言一驚,當真以為素利這個資質平平的頭人竟然神機妙算起來了。

慕容拔一邊向外行走,一邊向著困惑的李先解釋:

“呵呵,並非如此,這些年氣候越發冷了。林中野人都受不了了,大股大股的南下,一部分被編入了大人的本部,一部分被派到了此地。

依我看,素利大人就是看咱們這裡糧食多,能養活這些大肚漢!”

“林中野人?”

李先嘴裡輕聲念著,終於明白了這些援軍的由來,說來鮮卑人也絕非一個人種,自從檀石槐對漢軍取得大勝,讓鮮卑威名響徹草原之後,鮮卑才接過了匈奴民族的旗幟,成為了草原部落的統稱。

在與漢地交流往來的這些年,鮮卑人也沾染了漢人的習性,將境外的蠻荒部落稱為野人。

而所謂的林中野人,就是在鮮卑山以北的廣闊林原居住的部落民,儘管這些部落人口不豐,可殘酷的氣候環境同樣也鍛煉出了野蠻體魄,他們往往體型高大,生性殘暴嗜殺,使用著最原始的武器,戰場上往往能夠以一當十,算是素利當前最為重視的兵源了。

二人上馬騎行不久,便在一處偏僻山谷見到了慕容拔口中的‘援軍’,定眼一看,李先卻是大失所望,這些林中野人外表看去,其實與中原的流民差不多,滿頭亂髮,衣衫襤褸,獸皮、樹皮以及不知名的織物掛在身上,渾然像個逃荒農民,一點沒有野人的殘暴氣質。

嗚嗚!

親兵吹響了集兵的號角,蒼涼的號角音迴盪間,剛才還死氣沉沉的野人們,立刻轉換了面貌,這些人飛快的翻身而起,或騎上戰馬,或提起兵器,齜著牙,如怒牛一般喘著熱氣,像是要隨時發狂一般。

“大人!”

一箇中年野人騎馬靠近,嘴裡說著囫圇不清的鮮卑語,朝著慕容拔行禮,看模樣極為恭敬。

“糧食,我帶來了,你們想要的話,就得拿命來換!”

慕容拔面對眼前的野人頭領,高昂著頭,手上的馬鞭指向身後的車隊,不容置疑的說道。

砰!

隨著軍兵的搬運,一袋裝滿糜子的糧食拋灑在地,驚得在場野人渾身一顫,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灑落的糧食,彷彿靈魂都隨著糧袋而起伏。

為首的頭領最先從糧食上收回目光,他吞嚥了口唾沫,轉頭看向慕容拔,重重點頭:

“沒問題,只要能吃飽,林中兒郎不懼任何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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