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倒車(1 / 1)
凌晨,大遼水南岸。
隨著戰場上的爆炸聲將寧靜打破,工坊的匠人們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聽著遠處的廝殺聲響,匠人們臉色發白,搬運原料的手臂都忍不住在發抖。
就連那些負責看守匠人們的鮮卑軍兵聽著遠處時不時傳來的動靜,也禁不住踮起腳尖朝著遠處打望,心思早就飛向了戰場,顧不上這些鵪鶉一般的老實匠人。
轟隆隆!
大遼水的水流沖刷著工坊外的巨大水輪,木軸與器械運轉時發出陣陣轟響,掩蓋住了幾艘灰色小船衝灘的聲響。
就在工坊內外都將目光投向南方的戰場時,一艘艘灰色小船出現在了遼水波濤之上,藉著岸邊那茂密的水草遮掩,它們就像潛伏的刺客一般,悄悄的靠近了城池外圍的工坊區。
“動作快點,都跟我來。”
一艘衝灘的小舟上,蘇澤站在高處,朝著身後的軍兵揮舞著手臂,招呼眾人一同行動。
“一隊向左,二隊向右,先解決工坊看守,三隊負責控制工坊匠人。行動!”
簡短的命令下達,幾個小隊的軍兵絲毫不顧身上溼淥淥的衣衫,各自提著乾燥的武器,邁出一個個水印向著工坊包圍而去。
“什麼人?”
“站住!呃....”
嗖!
為首的軍兵射出一支弩矢,將率先示警的鮮卑守衛解決,看著對方捂著脖子自瞭望臺摔下,剩下的進攻漢軍不再隱蔽身影,開始列隊快速前行。
“敵襲!”
有鮮卑人注意到了示警聲響,當即走出營房朝著四周大喊,卻沒想直接迎上了列隊前行的漢軍步兵。
“瞄準,射擊!”
砰砰砰!
行進中的漢軍按照操典迅速列出橫排,朝著前方的敵人打出一次齊射,隨後便在軍官的引領下抄起刺刀奔跑上前。
一時間,剛剛還沉浸在和平寧靜中的工坊區瞬間被火槍擊發聲所打破。
“出了什麼事?你們.....”
有工坊管事氣勢洶洶的走出廠房,想要尋出這陣的罪魁惡首,卻沒想到剛出廠房的他就見到那些威風凜凜的鮮卑守衛一個個都倒在了地上,旁邊正在補刀漢軍聞聲抬起頭,朝他露出個血淋淋的微笑。
“軍.....軍爺,你....你們當真是漢軍?天可憐見,你們總算是來了!”
這一瞬間,剛剛還一臉兇惡的工坊管事臉上露出了千百種表情,錯愕、恐懼、驚喜、後怕,到了最後他卻露出一臉終見天日的笑容,對這些來者不善的遼東軍兵招呼道。
見到這些漢軍的臉色,管事當即意識到不妙,連忙辯解道:
“大人,這可不怪我啊,咱原先也是遼東的本分人家,都是被人給拐賣到這鬼地方給這些胡人幹活的,都是苦命人啊!何苦相互為難!”
蘇澤剛剛給面前的一個鮮卑軍官補了刀,此刻靠近這個一臉諂媚的漢人管事,臉色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一腳將之踢開:
“哼!廢什麼話,想活命就前面帶路,去鮮卑人的庫房!”
“是是,小的聽命!軍爺們小心手裡的傢伙。”
管事沒有選擇,點頭哈腰的保證自己的忠誠,賭咒發誓的要與鮮卑人斷絕關係,但漢軍卻對他的言語不屑一顧,直到他們抵達一座座高大庫房建築時,蘇澤才對領頭的管事露出一絲笑意。
乾脆利落的解決掉了周圍的看守鮮卑人後,蘇澤沒有選擇全燒,他選了一座隔離開的廠房指點道:
“點火!先燒這座倉庫,引發鮮卑人的恐慌!剩餘的先潑上火油預備,最好還是留著!”
很快,倉庫區便燃起了大火,濃煙鋪天蓋地,火紅的焰光吸引了城中各方視線,遠遠的便能判斷倉庫已失。
就在蘇澤等人押著管事趕往庫房之時,一名名全副武裝的漢軍已經魚貫而入,將裡面正在生產的匠人、器械都控制了下來。
“都不許動!全部停止動作!”
負責軍官一入逼仄的廠房便就厲聲大喝,說罷還朝著一名拔腿欲逃的匠人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密閉的廠房裡迴盪著,震撼著每一個勞作匠人的內心。
“都給我過來蹲下!其他人清點器械、物料,做好清單!以最快速度回傳後方!”
負責的軍官只是簡單的威脅了一下這些匠人,便就立即組織人手來對李先的家底進行盤查,這些器械物料不出意外,將來都會成為遼東軍府的家底,由不得他們不重視。
更不用說,此戰過後公孫度若是想要進佔草原,就必然要依託此地作為物資生產轉運中心,那麼此地的工業基礎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另一邊,收到手下軍情彙報後的李先短暫的陷入了凝滯狀態,蓋因事情太過詭異,讓他有點回不過神來。
水軍對李先來說絕對是個陌生的詞彙,自小在遼東長大的他,從書本上看到過關於大船、水軍的記載,但以上大多發生在南方,就他所知,上一次北方出現水軍,還是漢武帝派樓船將軍楊僕徵朝鮮的時候了。
初聽水軍的陌生感只存在了一瞬,李先立即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對著報信小兵訓斥道:
“混賬東西,大遼水下游河道曲折,湍急,從未聽說過可以行舟,漢軍怎麼可能將水軍佈置過來?”
李先心頭浮起的第一念頭便是否認,通遼城的佈置本就是背靠大遼水,以充分利用這條水系的充裕水力,故而他們在面向河岸的一方根本沒有佈設多少防禦,心頭的不妙感讓他立刻拒絕承認這個殘酷的現實。
“可.....好多船!漢軍都是乘坐船隻靠岸,他們都披著甲,手持著那些冒火的鐵管,工坊根本抵擋不住!”
報信的小兵額頭冒汗,連忙解釋起來,可他越解釋,李先的臉色就越難看。
“別說了!”
李先黑著臉,揮手止住對方言語,此刻他連懲罰對方的心思都沒有了,他立在原地,側耳聽著風中傳來的廝殺聲響,這一次的聲響很清晰,已經逐漸靠近了他們所在的鮮卑軍隊中心了。
此時此刻,李先何嘗不明白,公孫度定然是使用了什麼便利法子在上游造了船,對此李先心中也有了預感,他見識過鮮卑人乘坐羊皮筏子渡河的場景,以漢軍的技術實力,造成更為精巧的載具壓根不讓他意外,可這時候的恍然大悟對局勢根本起不了作用。
“一早就不應該與漢軍打步戰,這些鮮卑人哪怕有工事相助,仍舊不是那些漢軍的對手。現在怎麼辦?怎麼辦?”
“鮮卑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就應當與漢軍遊鬥,以草原的遼闊來消磨漢軍的鋒銳才對!”
李先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打著轉,此刻的他能夠想象的出,從四個方向發動攻擊的物件,必然都是直接朝著他的位置直線進攻的,隨著風中的廝殺越近,他心中的焦躁就越發難以抑制。
終於,李先像個走投無路的野獸一般猛地抬起頭,但那雙眼睛的裡的光彩只維持不到片刻便就消散,他始終不能下定決心與公孫度玉石俱焚,他今年才弱冠,大好年華的他深受草原雄豪重用,一點不想將有用之身拋在這個鬼地方。
“逃?只有逃了,某絕不能死在這裡!可惡,公孫度啊,為什麼你不去死!”
他咬著牙下定決心要逃出這處絕地,好在他對此早有準備,按照兵法,未慮勝先慮敗,李先早就為自己安排好了後路,這或許也是他永遠也下不了決心死戰的原因之一。
心意已定,他當即不再顧及城內還在抵抗的鮮卑軍民,立刻招呼親信準備潛逃。
“走,立刻出發,走城西的地道!那裡有一條直通城西草場的地道,地道口還有預備的馬匹!”
“大人.....城內還有那麼多的兒郎?”
有人見到李先行動,意識到了他的做法,立刻出聲,想要這個漢家先生力挽狂瀾。
“沒辦法了,此戰敗局已定,諸位保重有用之身,我等在草原上等著他公孫度!”
李先望著那些一臉懇切的鮮卑頭人,想起自己此前對他們發下的允諾,心中的羞恥啃咬著他的心,但他仍舊面不改色的抱拳,隨後不顧眾人的挽留,消失在了眾多頭人的面前。
“怎麼辦?李大人都放棄了,咱們各家的兒郎可都還在戰場上啊!”
留守的頭人們臉色難看至極,此時的他們如何不清楚被李先給耍了,可他們已經是騎虎難下,那些失陷在戰場上的部落兒郎便是讓他們心痛的沉沒成本。
有人臉露絕望的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搖頭道:
“能怎麼辦?他李先能逃,只要到了草原上,便有酋豪獻上醇酒美人,讓他掌權壯大實力。我等頭人本就是靠著麾下兒郎立足,為今之際,只有投降一途了!”
“那就投降吧,聽聞公孫度麾下有胡部,他還給胡部分配草場,咱們投降,至少能保證性命無憂!”
眾多頭人頷首同意投降,卻沒有一人挪動腳步,習慣了掌握權力的他們,如何願意坦然接受將來的卑微平凡?
終於,一名年輕頭人受不了頭人們的推諉,忍不住站出來喝問道:
“那還等什麼?諸位難道還做兒郎給漢軍造成巨大損失的美夢不成?聽!漢軍越發近了!”
年輕頭人話剛說完,身後的牆壁突然碎裂,伴隨著巨響的是漫天土石崩裂,這些商量著投降的頭人們還未行動,就被砸下來的土牆給掩埋個乾淨。
“殺啊!活捉李先!”
伴隨著爆炸轟鳴,一隊漢軍從缺口中快速衝入,他們朝著活動身影的方向打出一次齊射,接著高呼著口號繼續衝殺,渾然不知腳下的泥石下的鮮血來自何方。
轟!
捆紮的火藥包在土彈弓的拋投下就落入院中堅守的鮮卑軍兵頭頂,崩裂的氣浪霎時間將這些喪膽之人掃平。
轟!
剛剛自拐角鑽出來的一夥鮮卑軍兵還未看清敵人面貌,便就迎上了一發霰彈洗臉,伴隨著哀嚎慘叫,跟隨的漢軍開始挨個對地上的敵軍進行補刀。
“瞄準,發射!”
寬闊的街道上,整齊列隊的漢軍行列不時發出號令,隨後便是整齊的火槍轟鳴聲響起。
渾然不知全貌的鮮卑部伍被一陣火槍齊射打沒了士氣,立即轉身奔逃起來。
“上刺刀!衝鋒!”
領頭的將官見狀發一聲大喊,士氣如虹的漢軍拎著滾燙的槍管朝著前方追殺而去。
“饒命啊!救救我!”
他們行進的道路兩側,滿布著哀嚎慘叫的鮮卑傷兵,缺少威脅的他們被漢軍拋棄在原地,等待著後續部隊的料理。
至於前方的鮮卑軍兵,被火藥包、火炮、火槍輪流洗禮的他們就如其他第一次見識到火器威力的人類一般,當即在那短時間的巨大戰損面前敗下陣來。
“敗了,快跑啊!”
眾多鼓起勇氣上戰場的鮮卑部曲們本就沒有正規軍的戰意,此刻身處在劣勢戰場上,耳聽著戰友的哀嚎聲,他們早已將李先的允諾拋在腦後,什麼土地財貨,什麼軍功富貴,在生命面前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大人們都打不過,咱們送什麼命啊!”
特別是見到那些勇武絕倫的鮮卑勇士一個個在火槍的射擊下轟然倒地,鮮卑部曲們更是喪膽,他們有的鼓起餘勇繼續作戰,有的立即轉身奔逃而去,期望逃離這地獄般的戰場,但更多的人則是立刻拋棄兵刃選擇投降。
“李先在什麼地方?爾等的中軍位置?”
一名苟延殘喘的鮮卑頭人被漢軍將官提拉著,拷問著戰情。
被折磨的不成模樣的鮮卑頭人面上先是一陣茫然,他是因為中軍失守才帶著麾下兒郎趕回,沒想到途中遭遇漢軍截擊,受傷被俘。
此刻聽到漢人們的問題,他微微抬起頭,朝著漢軍來時的方向瞥了一眼,最後露出一抹苦笑:
“你們....欺人太甚,中軍在.....就在你們先前的位置!”
拷問現場的幾個漢軍前線軍官一臉懵逼,回頭看著那處被火藥爆破炸出了大片缺口的宅院,各自都有些意外:
“啊?什麼,剛才的宅院就是中軍?”
“我部下在宅院內繳獲了一面大旗,不會就是鮮卑人的大纛吧?”
“怪不得院子的鮮卑人有些棘手!怎麼沒看到李先,還有那些頭人?”
“立即拷問那些俘虜,一定要查出李先蹤跡!”
當日下午,公孫度就收到了這場攻城戰的戰情彙報,此次戰役,公孫度一方以傷三百,亡五十餘人的代價,殲滅了鮮卑人的三萬大軍,可謂一場大勝。
與其他人聞知訊息的一臉驚喜不同,公孫度一臉淡然,他很清楚,李先前期表現出的強勢,不過是鮮卑人並未見識到火器的殘酷時的迴光返照罷了,後期也正如公孫度所預料那般,當漢軍拿出了對應戰術,將火器威力施展的淋漓盡致後,那些士氣不足的鮮卑人立刻崩潰了。
“可惜啊,讓李先給跑了。傳令給卑啟,讓斥候注意周邊遊騎!”
當然,此戰也有些許不足,李先的隻身脫逃,的確出乎了公孫度預料。
但其實在公孫度內心,他對李先的死活並不關心,這人通曉漢儒,又對遼東十分熟悉,輔助鮮卑人後,似乎能夠對公孫度造成巨大威脅。
可公孫度卻很清楚,李先越瞭解遼東,就越不能解決鮮卑人的難題,鮮卑人想要發展工業簡直就是開歷史倒車,縱觀歷史,哪怕在後世,草原國家也罕有工業強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