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鑄劍(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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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蕭銃的錘子,一錘又一錘地打在這通紅的鋼鐵上。

除了眼前的這團鋼鐵,他看不見其它;除了這金屬碰撞、鍛打的聲音,他聽不見其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兒,要跟自己最要好的師弟一起賭鬥。

他閉上了眼睛,心中默唸:一場夢而已,快醒過來吧!等睜開眼睛,自己好好地睡著床上,師父還是會罵他偷懶,師弟還跟以前一樣,拿著一把劍道:我還可以打出更好的劍。

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這樣才對的。

叮——,叮——。蕭銃睜開了眼,總不敢信這些事:鋼鐵快被打出劍形了,劍身上盪漾著層層銀光。

一道鉤子般的目光打在自己右手的大拇指上。蕭銃發現,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那一晚,月正上弦。

“師父,你說什麼。你要我偽造一把寶劍獻給縣令。”

“不算偽造,以你的手藝打造出來的劍,不會比我家那把差多少。只是沒那麼值錢罷了。

“你聽著,羅人傑此人心胸狹窄又貪得無厭。此時對我發難,絕不僅僅只是為了一把寶劍。

“我與他結怨多年,這回又給了他天大的機會。我們劍爐若想逃過此劫,只有這一個法子。”

“你假裝屈服於他,先解封劍爐,然後繼承我的家產,並分給他一半。如此才能取得其信任,也才有機會收集罪證,一舉扳倒他。”

“師父!徒兒不願背上這份惡名,大不了咱們一走了之。為何要……”

“愚蠢,逃避是懦夫的選擇。劍爐這份基業,不能毀在你我手上。還有你的妻子——我的女兒,你捨得她跟你背井離鄉,四處流浪嗎!

“記住,你是劍爐的大師兄。這是你的責任。在你成功之前,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甘良,你和他兩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風光。決不能出事。”

思緒迴轉——

師父,對不起。徒兒撐不住了!

一滴淚水,從下巴處的鬍鬚滑落,打在了劍心處。

“呀——,啊——。”蕭銃怒目圓睜。取下預備好的熟鐵作為劍脊,再用剛熔鍊而成的鋼鐵作劍刃。

只見他臂膀掄圓,脊柱中直,以一身整勁敲打劍胚。一舉一放,皆具丹田之力。千錘百煉,層疊鍛打。

打得那是興高采烈,不禁放聲高歌:

爐火熊熊兮照天地,紅星零落兮亂紫煙。

朗朗明月兮映蒼穹,歌曲動人兮撼寒川。

站在外面的眾人,連他的錘子在哪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見,有那麼一個東西。只能清楚地聽見:那熟悉悅耳的打鐵聲。感到驚奇的不僅是他們。

“奇怪啊!好像一切都很正常。通竅境界,正常。身體裡的真氣流轉,也很正常。架子撐得很不錯,還是正常。為什麼感覺不對勁呢?”

陳和張著一雙漆黑的眸子,搖頭晃腦,橫看豎看,只看出兩個字來:正常。

“你的破妄之眼,不應該只有這種程度。你可以看到更多的東西。”程凌霄側著身子,靠近陳和說。

陳和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有點像大海。

心神一怔,他趕緊退後一小步:“我學藝不精,見笑了,見笑了。”

“破妄之眼,是一門很珍貴的神通。這雙眼睛不僅能看破虛象,更關鍵的是,它可以得見真形。

“天地萬物,有其真形作為支撐,方可各自生長,生生不息。人間世事亦有真形,方可定興衰存亡。

“據傳,破妄之眼修煉到極致:可以‘觀法’入道。觀一可知千千萬,得觀元始真形。此法不立漸頓,當下成就。”程凌霄嘴角微微一抿,盯著陳和的眼睛。

陳和現在其實只想說一句:我這雙眼睛,您老要看上了。隨便拿。莫要笑了。瘮得慌。

陳和穩了穩心神,再次閉上眼睛。慢慢地拉開眼簾,存神於肝中,聚氣於眼內。就這麼把目光靠在這副圖景上。靠著,慢慢地靠著。

不帶任何的心力,只憑眼睛自己的慣性。陳和不知不覺間,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眼前的圖景變了:一個無色簡練的人形,揮舞著鐵錘,舉起—落下。敲打著那薄薄的一層黑色。不過,在黑色之中:一個微小的氣泡,發出金色微光。

“開——,開竅了。”陳和不知覺地吞了吞口水。右邊的箱子上,邢玄一腳踏至邊沿,雙目微狹。心中暗念:“他居然真的辦到了。昇華材料本身,超越了材料的界限。果真是大道三千,道道皆可成仙。”

“邢玄姐,那個大鬍子有啥好看的。你不如看看我,保證比他好看。”金萬兩隔著一尺空,喊到。

“好看的不是大鬍子,而是他正鑄造的劍——開竅的好劍。”站在邢玄身後,宋含章解釋到。

“開竅,啥玩意?”金萬兩一臉懵逼。

“開竅是開光的一種手法,也是最完美的手法。其訣竅在於:由法師強行給器物開啟一個虛空。然後引三光下沉,再灌入法師自身修為。

“如此,器物便有了一絲靈性,這一絲靈性也是凡器與靈器的根本區別。小九兒,這可是修士的基本常識。你不會不知道吧。”莫愁擠出了一個虛假的笑容。

不去理這邊二人,白圈內,最終的結果快要揭曉了。

隨著最後一聲錘子落下,劍身完全成型。最後一步——淬火:夾起劍身,緩緩放入旁邊一罈子黃色液體裡。

取出劍身,不過這劍看上去並沒有亮眼的地方:劍身黯淡無光,暗紋歪七扭八。仔細一看,甚至還有一些坑坑窪窪的地方。

蕭銃把腳伸進桌子下勾住一個小罐子。正要用力,卻聽見—

“蕭銃。你他孃的就是來存心噁心我。我再給你一個時辰,重新打一把。你這個手藝,說出去對得起師父嗎!”甘良張口就罵,毫不客氣。

蕭銃身子猛地一震,直起身來,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師弟。

一股清流從心田衝到嘴角。他笑了,像吃了蜜糖一樣歡。有些人,有些事,還是沒變。這便夠了。

蕭銃把劍一扔,道:“不必多言,輸了便是輸了。我遵守承諾。”

話音剛落,他右手拿起那把錘子,左手主動張開,按在桌上。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枚銅錢從上空斜斜飛來,如天外流星,將鐵錘擊落在地。

“劍未鑄成,怎論輸贏。”一個女子飛入場中。紫衣銀髮,身姿挺拔。

“你是何人,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說什麼劍未鑄成。”甘良拿起錘子指責道。

邢玄取出一個圓形的小盾牌。一道玄光射出:只見一座黑壓壓的巨城,橫亙在天地之間。“現在我夠資格了。”邢玄輕輕一笑。

“原來是戰天門的將軍。剛才無禮,多有得罪。”甘良放下錘子,恭敬行禮道。

邢玄沒理他,收起盾牌。只是對著蕭銃說:“這麼好的劍,只差一步便可鑄成。放棄,太可惜了。”

揮手一招,那劍便來到手中。邢玄略定心神,存神於心。

運心火上湧,舌口一吐:烈火上撲,熔鍊著劍身。燒了一會兒,劍上起了變化。暗紋開始運動起來,顏色越來越深;凹坑也逐漸填平,光滑無比。

“火候到了。”邢玄自言道。停了心火,收了術法。緊接著左腳一震,那個褐色小罐子便飛了出來。

邢玄順勢往下一劈,啪的一聲。一股股香膩的肉油淋在劍身上。奇異的是,沒有一滴油落下來,被全數吸收了。肉油在劍身上緩緩爬動,沒過一會,便都深入其中。

劍成,其色銀白無暇;其紋理渾然天成;其光波光鱗鱗。目遇之,猶泛舟江海,一層層波浪疊疊推進。

“劍已鑄成,勝負已分。”邢玄走上前去,將劍遞給甘良。

甘良看著這劍,再看自己的劍。久久未能發聲。就在他沉默的時間裡,陳和幾人也都來到場中。

“還沒想明白嗎。你的鑄劍術確實到達了最佳水準。但你師兄的鑄劍術,則是更上一層樓。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將一塊凡鐵打造成有靈性的器物。

“你修行已至玄關境,在你師兄之上。應該很清楚,他靠的不是真氣,也不是五行之氣。他靠的是心,一顆對鑄劍的至誠之心。

“人心至誠方能合天地至精,以至精合物,則三光下沉,靈性自開。這與修為和境界無關”

“對鑄劍至誠之人,又怎會是忘恩負義之徒。若我沒猜錯,應該是你們的師父故意這麼做,讓他取得縣令信任,好保全劍爐。”陳和對著二人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他說的是真的嗎。”甘良有些顫抖地問道。

“我說是真的。你信嗎?”蕭銃反問。

“你——,你怎麼不早說啊!”甘良衝著他咆哮道。

“師父有命,在成功扳倒羅人傑之前,不能對任何人坦白。尤其是你,因為他說,你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風光。”蕭銃的眼珠子裡,沾了點淚沫子。

“師父啊——!”甘良終於忍不住號了出來。

“這兩本是師父的鑄劍心得和遊學筆記。劍爐還有小薇就交給你照顧了。”蕭銃將一個藍布包裹交了出來。

“本來想的是今日贏了你,就把你逐出縣去。我自己一人來對付羅人傑。可誰成想,你非要喊那麼一嗓子。

“也好,也好。憑你玄關境的資本,他應當不敢造次。騙他的人是我,我個一人走,對大家都有好處。”蕭銃淡然道。

“我說兩位,你們是不是太悲觀了點。你們的羅縣令馬上就要完蛋了。”陳和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在下太虛觀弟子,宋含章。羅人傑勾結流氓,意圖訛詐錢財。在今日午時左右,被我和陳兄在公堂之上拆穿。最遲後天,就會有人來徹查他。到時,你們有何冤屈,如實上報即可。”宋含章出來詳細解釋一番。

太虛觀,宋含章。好歹也算倆修士,二人一對眼,馬上明白過來了。

二人一聽,當場跪下拜伏道:“侯爺明察秋毫,為草民伸張正義。我們感激不盡,若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來。小人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大恩。”

宋含章正要客套一下,

“剛好這兒有事,勞煩你們倆幫個忙。問問這古城裡的住戶,最近幾日可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出現。”陳和毫不客套,直接使喚上了。

「本章詩詞化用自——李白(唐):《秋浦歌》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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