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如果沒有如果（1 / 1）
夜色如墨，浸透了東宮偏殿的每一寸角落。
姬空北枯坐案前，指節因攥緊而泛白，案上的青銅燈盞裡，燈芯噼啪爆著火星，映得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忽明忽暗。
身側的姬裕早已沒了往日的驕矜，蜷縮在錦凳上，雙肩止不住地發顫，時不時抽噎一聲，又慌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祖父，卻只讓這寢宮裡的死寂更添幾分窒息。
“唉——”姬空北的嘆息像是從胸腔深處碾過，帶著鐵鏽般的沉重，“都怪我，當初若不是縱容了岜偳那孽障……”
“祖父！”
姬裕猛地抬頭，眼底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雲衝那賊子都快把東夏變成他自己的天下了！昨日我偷偷問過送飯的小太監，說城南新開的惠民倉，連最窮的佃戶都能領上白米，街頭巷尾的百姓，哪個不誇雲衝是青天大老爺？”
他說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我們呢？我們就只能困在這方寸之地，像待宰的豬羊！”
姬空北閉了閉眼，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他想起之前，自己在西夏的時候，每天看到的不是賦稅苛重，就是餓殍遍野，百姓黎民在邊境哭嚎著要衝進東夏，卻被自家殘存的守軍砍殺。
那場景，與東夏境內商鋪林立、人人飽腹比起來，竟真如地獄與人間的差別。
“他的確有本事。”
姬空北的聲音裡摻著不甘，卻不得不承認，“那‘攤丁入畝’的法子，將稅銀攤到田畝裡，商賈農人各盡其責，真的是千年難遇的良策。還有那‘新式學堂’，竟讓泥腿子家的孩子也能識文斷字，公立醫院，醫者不再是私自診病無組織無紀律的遊方郎中，而是由國家管理，分配，給任何人看病的公職人員，還有那醫保政策，竟然用國家的銀子補貼醫藥費……這些，我當了三十年皇帝，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雲衝這廝，真的是奇才啊！”
話音未落，姬裕突然怪叫一聲，猛地站起來：“可他再有本事又如何？他是亂臣賊子！是搶了我們姬家江山的反賊！”他幾步衝到案前，雙手按在冰涼的案面上，
姬空北渾身一震，被來回了現實，身體忍不住顫抖，恨聲道：“是啊，那傢伙再強，再厲害又如何，不過是個狼子野心的叛賊罷了，哎，孫兒，你知道嗎，那傢伙有一把強大的妖物，昨日在西夏朱雀大將軍率領朱雀聖軍千百百精銳，就是被他那兩把‘沙漠之鷹’殺得片甲不留！那武器，隔空取人性命，百發百中，實在太可怕了，若是想要解決雲衝，就必須要先想辦法奪走那兩把妖物！”
姬空北語氣顫抖的說道，他永遠忘不了昨日在西夏御書房看到的景象——雲衝單槍匹馬立於前，雙槍齊發，火光乍現間，強大無比的朱雀聖軍像被狂風掃過的麥稈般倒下，鮮血染紅了白玉石階。
他以為，那是老天爺賜給雲衝的獨一無二的神器，只要除掉雲衝，這天下仍能回到姬家手中。
“沙漠之鷹？皇爺爺，您說的是槍械吧。”姬裕聞言眉頭微皺，接著嘆氣道：“你要是那麼想，就大錯特錯了，那可不是獨一無二的，雲衝不知道有多少，直接下放給了他新組建的軍團。”
“你說什麼？下方新軍團？七星軍團嗎？”姬空北的聲音發顫，“難道那‘沙漠之鷹’，七星軍團人手一把？”
“雖然不是人手一把，但是也差不多了！”
姬裕狠狠點頭，喉結滾動著，聲音裡帶著哭腔：“這並不是秘密，朝堂上經常討論，那叫‘槍械’，七星軍團每個百人隊裡，就有二十人配備，被稱為神槍排，乃是軍中精英！”
“不僅僅是槍械，雲衝還有更厲害的武器，據說叫火炮，發射更大更強的炮彈，一顆炮彈就能轟塌半座城樓！祖父，我們怎麼跟他鬥？”
“轟——”姬空北只覺腦中一聲轟鳴，眼前陣陣發黑。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率軍征戰，靠的是刀槍劍戟，靠的是將士們的血肉之軀。
可雲衝的軍隊，卻握著能隔空殺人的武器，甚至還有毀天滅地的“火炮”。這哪裡是軍隊，簡直就是神兵，跟他們打就不是戰爭，而是……而是找死啊！
姬空北跌坐回椅子上，背脊佝僂得像株被狂風壓彎的枯樹。心中五味雜陳，有恨，有悔，更有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佩服。
若是雲衝肯輔佐姬家，那簡直……
他不敢再想，那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亡國之君的羞恥感壓了下去。
“雲家……雲家……”姬空北喃喃自語，“雲輝勇冠三軍，天下無敵，少年之姿便已經成了青龍大將軍，四大柱國之首！震懾諸國，壯哉大夏！”
“若不是岜偳設計殺了他，何至於此？一個雲輝就能保大夏無虞，再加一個雲衝……”
想到此，姬空北猛地一拍案几，青銅燈盞險些翻倒，“可惜啊！可惜沒有如果！”
姬裕蹲在地上，抱著頭嗚咽起來：“祖父，我們真的只能等死嗎？我不想死，我還小啊，能不能……”
“住口！”姬空北喝止他，聲音卻沒什麼力氣，“姬家子孫，就算死，也要死得有骨氣。”話雖如此，他卻抬手抹了把臉，不知何時已溼了眼眶。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黑衣衛長鄭鵬一身玄衣，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腰間的佩刀在燭火下閃著冷光。
“丞相有令。”鄭鵬的聲音像冰塊撞擊，“請二位移駕太極殿，今日早朝，需二位旁聽。”
姬空北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早朝？讓他們這兩個廢帝去旁聽？
雲衝想做什麼？羞辱他們嗎？還是……
他看向鄭鵬，對方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姬空北緩緩站起身，扶著案几的手微微顫抖，卻挺直了脊背：“知道了。”
“趕緊走，別墨跡！”鄭鵬看姬裕還沒動，不耐煩地推了一把，將他的腿直接撞在了桌角。
“你！！”姬裕氣的想罵人。
“走吧！”姬空北對姬裕說，聲音平靜得像是認命，“去看看，這位新皇帝，要如何治理我們姬家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