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物是人非(1 / 1)
“是,皇爺爺!”
姬裕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卻又藏不住一絲被強壓的委屈。他死死咬住下唇,齒尖幾乎要嵌進肉裡,才勉強沒讓自己洩露出半分示弱的氣音。右腿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那是方才被鄭鵬推搡時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傷,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根針在往骨頭裡扎。
“唉……”
姬空北自然看在眼裡,但是也無可奈何,只能催促孫子快走,因為形勢比人強,他們老弱幼小能怎樣?
“狗腿子!”
姬裕那雙原本該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正死死鎖在鄭鵬那身玄色勁裝的背影上。黑衣衛的制服在宮燈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像極了這些年刺在他心頭的一根根尖刺。
他在心裡無聲地嘶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雲衝的狗腿子!”
恨意像藤蔓似的在胸腔裡瘋狂滋長,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自從雲衝建立了這黑衣衛,他就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一次次的折辱,一次次的隱忍,他早就想將這些黑衣衛扒皮抽筋,可他不能——他連靠近雲衝三尺之內都做不到。
這種無力感像毒酒,日日澆灌著他心底的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背影在前方不緊不慢地晃,晃得他眼睛發疼。
“阿裕,走穩些。”
身旁傳來姬空北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老皇帝的背似乎比在西夏時更駝了些,龍袍並沒有更換,還帶著昨日在西夏御書房沾染的灰塵,腰間的玉帶也失了往日的光澤。
他被兩個黑衣衛左右“扶”著,與其說是扶,不如說是押。可他臉上卻看不出太多怒意,只是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正望著前方朱漆描金的宮門,眸底像積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姬裕咬了咬後槽牙,把到了嘴邊的抱怨嚥了回去。他知道皇爺爺心裡比誰都難受,他不能再添亂。只是那股子氣憋在心裡,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穿過雕樑畫棟的迴廊,金鑾殿那巍峨的身影終於撞入眼簾。
十三級漢白玉臺階層層疊疊,直通向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楣上懸掛的“正大光明”匾額在暮色中泛著陳舊的光,那是太宗皇帝親筆題寫的字跡,曾是姬家世代相傳的榮耀象徵。
姬空北的腳步猛地頓住,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怎麼?老陛下不認得了?”鄭鵬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金鑾殿,您可是坐了三十年的。”
姬空北的指尖微微顫抖,目光從匾額移到殿門前那對銅鶴上。
那是他登基那年親手點的睛,記得當時禮官讚道“鶴壽延年,國祚綿長”。可如今,銅鶴的羽翼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像極了他此刻蒙塵的心。
“三十年……”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啊,三十年……”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湧了上來。
兩年前,也是在這裡。他的好兒子姬岜偳穿著龍袍,踩著他的脊背登上了皇位。那些曾經山呼萬歲的臣子們,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看他一眼。
冰冷的鎖鏈纏上他的手腕時,他聽見姬岜偳在他耳邊輕笑:“父皇,這龍椅,兒臣替您坐了。”
後來白虎軍叛變,宮變,廝殺聲震耳欲聾。他被囚禁在冷宮,透過窗縫看到火光染紅了半個夜空,還以為姬家要就此覆滅。
直到朱雀大將軍帶著人衝進來,跪在他面前泣血稟報:“陛下,逆子已誅!臣護您出去!”
那時的他,以為是天不亡姬家。
他在西夏重整旗鼓,對著白虎軍舊部振臂高呼:“朕在一日,必讓大夏重歸一統!”朱雀白虎兩聖軍的鐵蹄踏過夏涼河岸時,他夜裡常夢見自己重回金鑾殿,百官俯首,萬民朝賀。他甚至想好了慶功宴上要奏的樂,要穿的袞龍袍……
“呵。”一聲輕笑自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鵬已經推開了殿門,冰冷的聲音像碎冰砸在地上:“老陛下,請吧。別讓我家丞相久等。”
漢白玉的臺階被宮人們擦拭得光潔如鏡,卻也冰寒刺骨,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嵌在丹陛之上。
“西夏已歸,橫掃東夏……”
他喉結動了動,之前在西夏軍帳裡畫下的宏圖彷彿還在眼前,他甚至想過,等雲衝投降,要如何“仁德”地處置他——保留丞相之位,讓他戴罪立功,如此既能顯自己胸襟,又能讓後世稱頌“王者氣度”。
可眼下,他連抬頭看一眼殿頂蟠龍藻井的勇氣都快沒了。
“皇爺爺?”
姬裕的聲音帶著怯意,少年的肩膀微微發顫。
姬空北沒應聲,只是挺直了些微佝僂的背。他不能在孫兒面前露怯,更不能在這金鑾殿上失了氣勢。
可當踏入殿門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撐持都像被狂風捲走的殘燭,驟然滅了。
殿內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烏壓壓的一片朝服,卻沒有一張熟悉的臉。
當年總在殿角打瞌睡的戶部老尚書、說話結巴卻敢直言進諫的御史大夫、還有他親手提拔的兵部侍郎……一個都沒有。那些面孔年輕而陌生,眼神裡帶著審視,像在看一件來路不明的古董。
“他們……”姬空北的聲音乾澀得像被曬裂的土地,“都是雲衝的人?”
那些官員的朝服樣式雖依大夏舊制,腰間的玉帶卻刻著新的紋樣——那是雲衝頒佈的新制。
姬裕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是他提拔的!皇爺爺,這些都是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四個字在大殿裡迴盪,卻沒激起半點波瀾。左側首位的官員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嫌這聲音擾了清淨。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姬空北的心上。龍椅還是那把龍椅,樑柱還是那些樑柱,可這裡的一切都變了。
他曾以為自己是這殿宇的主人,如今卻成了闖入者。一股絕望從腳底升起,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讓他幾乎要癱軟在地——原來他和阿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自殿中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臣雲衝,參見陛下,參見無上皇。”
“嗯?”
姬空北猛地抬頭,胸口瞬間湧上一股怒意。
雲衝就站在龍椅下首,一身紫色蟒袍,腰束玉帶,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正對著他們躬身行禮。那笑容看起來謙卑,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像極了貓捉老鼠時的戲謔。
“哼。”姬空北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別過臉去。他不屑於回應這虛偽的禮節,更不想看這張讓他寢食難安的臉。
姬裕更是死死抿著嘴,少年的臉上寫滿了“厭惡”二字,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可下一刻,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無數根針正紮在背上,密密麻麻的,讓人坐立難安。姬空北猛地轉頭,姬裕也霍然抬頭——
殿內的文武百官不知何時都抬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那些眼神裡沒有敬畏,沒有惶恐,只有冰冷的審視、毫不掩飾的戲謔,甚至還有幾分不耐煩的催促,像是在看兩個不懂規矩的闖入者,催著他們趕緊演完這場無趣的戲。
“他們……他們想做什麼?”
姬裕的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往姬空北身後縮了縮。這些人的眼神太可怕了,像一群盯著獵物的狼。
姬空北也懵了,他當了三十年皇帝,見慣了臣下的諂媚、敬畏、甚至暗藏的算計,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兩個礙眼的物件。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讓他喉嚨發緊,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就在這詭異的沉默中,一員身著黑色鎧甲的武將上前一步。那人身材魁梧,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正是玄武大將軍韓斷章。
“陛下,無上皇。”
韓斷章的聲音洪亮如鍾,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可話裡的內容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姬家祖孫臉上,“雲丞相日理萬機,憂國憂民,昨夜批閱奏摺到三更,今晨又主持朝會,可謂勞苦功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姬空北和姬裕,帶著毫不掩飾的施壓:“如今丞相一直站著回話,想必是累了。二位還不賜座,讓丞相坐下說話?”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姬空北的臉色“唰”地白了。
賜座?讓他給雲衝賜座?在這曾經屬於他的金鑾殿上,讓他這個被擄來的“前皇帝”,給篡奪了他江山的亂臣賊子賜座?
他猛地看向雲衝,對方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可姬空北卻彷彿能看到他垂首時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
“你……你們敢!”姬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韓斷章怒斥,“一個武將也敢妄議朝政!我皇爺爺乃大夏天子,至尊皇帝……”
“天子?”韓斷章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鎧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呵呵,你不也是皇帝?可你們是握著玉璽,還是掌著兵權?是能號令百官,還是能安撫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