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大國的說客(1 / 1)

加入書籤

此話一出,屋內變得火藥味十足。

剛剛放鬆下來郞衛立馬緊張起來,微微挪步將酈食其護在當中,手緩緩摸向腰間,眼睛不經意的看向申叔舟身上的要害。

申叔舟冷喝一聲,皮笑肉不笑道:“說客變刺客?

天朝上國,竟如此善變麼?”

酈食其將茶杯往桌上一放,郞衛立馬停下了動作。

申叔舟見狀並未放鬆身體,手虛握茶杯,隨時準備摔杯為號。

酈食其神色輕鬆,全無深入敵後的緊張,“大明從不言而無信,究竟是誰背信棄義,你心中應該最清楚。”

申叔舟當即回道:“朝鮮對大明一向禮敬有加,尊大明為天朝上國。

但大明卻舉兵犯我疆土,背棄祖宗之言,無視上國之禮。

若是讓天下人知道,豈不貽笑大方?!”

“誰敢笑?”酈食其反問道。

申叔舟被懟得啞口無言。

大明的文官他見多了,個個都是知書達理的文人雅士,而眼前之人,像無賴多過像官員。

大明怎麼派出這麼個狂傲無禮,還不按常理出牌的使臣?

大明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天朝上國的顏面了麼?

酈食其見狀,繼續道:“若朝鮮一直對大明忠心耿耿,以臣禮侍之,大明自然不會興兵討逆。

但你們究竟做了什麼,你這個朝鮮左議政、高靈府院君,不會絲毫不知情吧?

據我所知,浪孛兒罕身死族滅,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可他們不是明人!”申叔舟心頭一緊,語氣越發嚴肅,“大明何時對女真這般看護了?

閣下莫非忘記昔日女真劫掠遼東的暴行了麼?

我朝鮮為大明除去一心腹大患,不求封賞,大明卻以此為由犯我國境,豈不是恩將仇報?!”

“女真不是明人,但女真對大明效忠。”酈食其微笑道:“一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申叔舟瞬間覺得酈食其的笑容無比刺眼,羞惱之下冷哼道:“老夫只知道良禽擇木而棲。”

“那你更應該知道如何選。”酈食其只是身子微微前傾,便讓申叔舟覺得一股莫名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李瑈先殺侄奪位,欺瞞上國。

後暗中結交日本女真,濫封官職。

你們做了什麼,陛下都知道。

之前不問你們,是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

古人云:‘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勢’。此即今日中國之謀也,在我國固當待之以厚,豈可陷於中國之術乎?

這話,是李瑈說的對吧?”

申叔舟大驚失色。

當年李瑈決定結交女真時,韓確曾表示反對,李瑈便用這句話來反駁。

當時他也在場,很確定宮中沒有外人。

那這句話是怎麼傳出去的?!

酈食其不給申叔舟反應的時間,趁熱打鐵道:“欺君犯上,自古以來都是謀逆重罪。

太祖當年封爾等為不徵之國,可從沒許諾過允許你們反覆無常,心懷謀逆!

如今大明兵馬強盛,朝鮮如覆巢危卵。

申大人,你這麼擅長明哲保身的一個人,應該知道坐在何處。”

申叔舟呼吸漸漸變得粗重,握茶杯的手也開始不自覺用力,良久才輕聲道:“知遇之恩在前,我豈能背棄故土?”

“朝鮮是大明的藩國,朝鮮的臣子自然也是大明的臣子。”酈食其一字一頓道:“還是申大人覺得,朝鮮的臣子,不該效忠大明?”

申叔舟瞳孔一縮,險些沒抓住手中茶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靜道:“大明已經起兵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王師未至,一切都還有轉機。

你應該清楚,現在叫棄暗投明,等大軍攻破漢城,可就是戴罪立功了。”

酈食其說完,便重新靠回椅子上緩緩喝茶,眼中見不到半點期待興奮,反而有些意興闌珊。

這次遊說,在他看來一點難度都沒有。

有富庶的大明給他做後盾,讓他根本不需要用一些高超的技巧,直接堆籌碼,就能把對方壓死。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當茶水喝盡時,申叔舟才輕聲道:“閣下就這麼肯定,大明能一戰功成?

昔年隋煬帝、唐太宗都沒做成的事,當今皇帝就那麼有信心?”

“故事在前,你覺得大明會一點準備都沒有?”酈食其不屑笑道:“實話告訴你。

為了這一天,大明整整準備了十年。

十年的積累,朝鮮能抵擋幾日?”

“不可能!”申叔舟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慌亂,“你莫要危言聳聽!

我們的人在大明......”

話未說完,他立馬閉上嘴,忿怒的瞪著酈食其。

酈食其笑了,接著道:“若連你們都瞞不住,大明江山早就不穩了。

該讓你知道的,你自然會知道。

不該讓你知道的,你到死都不會聽說一個字。

申叔舟,我千里迢迢來此,不是和你談條件,你也不要想著自抬身價,待價而沽。

你腦中那些東西,對大明不重要。

高麗布政使司,需要一個明事理的右布政使。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你欺人太甚!”申叔舟猛地站起身,將茶杯摔落在地。

佈置的死士再次衝出,只等申叔舟再次下令,便將酈食其等人斬殺當場。

申叔舟指著面無表情的酈食其,怒道:“從你來時,便明裡暗裡的譏諷我,這便是大明的招攬之道麼?!

既然你覺得老夫無足輕重,那就請回吧!

咱們沙場上見,不死不休!”

酈食其沉默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氣,輕輕擺了擺手。

下一秒,兩名暴起,將猝不及防的死士一刀穿喉,接著奪過長刀,朝著死士砍殺起來。

以有心算無心,幾個呼吸後,鮮血便鋪滿了整間屋子,濃重的血腥氣讓申叔舟幾欲嘔吐,剛想要大喊,卻被酈食其叫住。

“我知道你在宅子中佈置了人手,但我勸你想清楚。

我們死了,除李瑈外,你便是大明必殺之人。

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終生都要被郞衛追殺。

還有......”

酈食其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輕聲道:“今日之事,定會一字不落的傳進李瑈耳中。”

“什麼?!”申叔舟如遭雷擊,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桌子,驚恐道:“卑鄙小人!

酈食其不置可否,淡淡道:“我可從未答應過你什麼,我做事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我來見藩國之臣,自然要讓陛下和藩國國王知曉。

有何不妥?”

“你!你...你今日定離不開這漢城!”

深知李瑈秉性的申叔舟,立馬大喝招來護衛。

不管酈食其說的是真是假,他都不敢賭。

李瑈若是知道他私會明臣,明日他全家老小的腦袋都要掛在城樓上示眾。

唯一的生路,就是搶在酈食其前,將他們的腦袋獻上去。

至於以後的事...現在只能顧著眼前了。

當死士將酈食其團團圍住後,酈食其面不改色,不屑道:“愚蠢。

殺了我,你就不會死了麼?”

“總要比你多活些時日。”申叔舟憤然道。

“那便動手吧。”酈食其淡淡道:“只可惜,你全家老小活命的機會,也被你葬送了。”

“等等!”

申叔舟喝止手下,上前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酈食其突然大笑,指著申叔舟譏諷道:“走狗將烹,還在狺狺狂吠。

李瑈的信,已經送到中軍大帳去了。

你和楊汀,二人不尊號令,私下勾連上國臣子,意圖謀反,事敗後殺人滅口。

楊汀殺了浪孛兒罕,你殺了他的兒子阿比車。

你最多比我多活一日罷了。

來來來,拿了我的腦袋去表忠心,看看李瑈會如何對你?”

“不可能,我對殿下忠心耿耿,殿下豈會揹我而去?!”申叔舟嘴上這麼說,但眼神明顯慌亂起來。

“你覺得你有從龍之功,便徹底安穩了?”酈食其笑道:“不過是一群趨炎附勢的功狗罷了。

殺狗,不過是主人一句話的事。

李瑈現在自身都難保,他當年能為坐穩王位,不顧親情殺了侄子,今日為何不能為了王位,將你們幾人的腦袋送出去?”

申叔舟臉色煞白。

雖然他很不願承認,但酈食其說的都是對的。

李瑈表面上對他們親熱有加,但前提是他們對王位夠不成威脅。

每次進宮飲宴,申叔舟都如芒在背。

說是與群臣同樂,其實是藉機觀察群臣醉後的反應。

一旦有人說出不該說的話,無論是醉話還是酒後吐真言,下場只有死。

酈食其見狀話鋒一轉,環顧四周,看著雅緻的宅院淡淡道:“昔年你曾說自己性不喜榮祿,薄於宦情。

位高權重後,深感‘惟排紛遣懷莫如閒,而閒亦不易得’。

所以你把這宅子稱做保閒齋

可惜,保閒不保命啊。”

說完,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申叔舟突然喝道:“敢問上使要我如何?!”

酈食其停步,轉身淡淡道:“什麼都不做,跟我走便是。”

“什、什麼都不做?!”申叔舟懵了。

剛剛下定做內應舉事的決心,瞬間消失不見。

酈食其點點頭,忽然無奈道:“莫要想著舉事擒賊首。

你敢那麼做,可是得罪不少人的。”

申叔舟不明所以,但還是答應了下來,上前一改剛才的高傲,恭敬道:“那下官就留在漢城,以待王師?”

“不必了,你現在回去帶上家小細軟,隨我渡江。”

想到家中的財物,申叔舟有些心疼,但很快便被另一件事頂替。

他遲疑道:“我那親家公韓明澮......”

“右布政使只有一個,你若願拱手讓人,我沒意見。”

申叔舟忙低下頭,眼底閃過一抹喜色,沉聲道:“下官不敢奢求,下官全家老小能活命,全靠大人恩典。

從今以後,還要多多仰仗大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