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人心各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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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敵營。

只要是稍微通曉戰陣的將領,都知道的辦法。

兵力佔優時,可迅速擊垮敵軍計程車氣,甚至一戰功成;

兵力佔劣時,拼死一搏,去謀那一線生機。

這個法子看似簡單,但要考慮的因素,不亞於一場決戰的準備。

準備充分,便是狄青夜下崑崙關;

考慮欠佳,便是高仙芝兵敗吐蕃。

李浚自小學習兵事,面對大明,也不敢生出驕縱之心。

大明紮營之地,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一連三日,還有烏雲狂風掩護。

哪怕天時地利上佳,李浚都忍到了第三日寅卯交匯之時。

那是人一天最疲乏的時候。

襲營的軍士,是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六百猛士。

領軍之人,是投靠朝鮮的女真人、護京五衛將軍出身的李施愛。

義州城中,還有一千騎兵策應。

李浚覺得自己已經將所有可能都考慮到了,就算無法建功,也能全身而退。

但......

看著四處火起的義州城,李浚雙目無神,緩緩跪倒在地。

為什麼?

為什麼襲營的人會變成明軍的人?

那可是六百人,一個都沒逃回來麼?!

城門的守衛何時成了明軍的內應?

明軍為何盔甲齊整?

他們是早就準備在今日進攻?還是算到了自己的計策,來了個將計就計?

明軍領兵之人,究竟是誰?

義州城牆上。

張良身穿道袍,負手而立。

熊熊大火在他眼中燃燒,城下慘烈的廝殺,卻無法讓他有分毫動容。

周圍的勳貴噤若寒蟬,他們之前一直以為皇帝崇道,還準備還朝之後,給皇帝送些合心意的小玩意。

但現在,他們總算明白皇帝為何會與這個道士形影不離。

從夜襲到攻城,算得分毫不差,順利的讓他們以為李浚已經投誠大明。

而從始至終,這名道士臉上都看不到半點建功之後的喜悅,彷彿做的是一樁稀鬆平常的小事。

“道長...道爺。”陳懷上前小心翼翼道:“大軍已經入城,敢問您有何吩咐?”

看到對方投來目光,陳懷下意識將頭低了下去。

見鬼了,這廝的眼神,怎麼和陛下那麼像?

“沒吩咐。”張良轉身,背對著沖天大火,緩步走向下城的臺階,淡淡道:“我去與陛下覆命。

爾等各司其職,頑抗者殺。”

“是!”

周圍勳貴齊齊抱拳,躬身行禮。

再抬頭時,已經不見道士的身影......

漢城王宮。

李瑈衣衫凌亂,臉紅得像他腳下屍體中流出的血。

韓明澮、楊汀等人噤若寒蟬,跪在大殿兩側。

死一般的寂靜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良久,李瑈忽然拍在身前桌上放著的木匣,怒吼道:“本王的侄兒,死了!

死在了義州城,腦袋還被送了回來!

他為國而死,你們為何還能好好站在這?!”

“大君息怒。”韓明澮出列躬身道:“臣以為,此戰是明人太過狡滑,龜城君不慎中伏,為今之計......”

話未說完,韓明澮就看見一道黑影朝自己飛來,躲閃不及,正正砸在了腦門。

韓明澮被砸得頭破血流,眼前一陣陣發暈,卻不敢表露出絲毫不適,跪地沉聲道:“臣萬死,望殿下恕罪!”

“你確實該死!”李瑈站起身,指著韓明澮怒喝道:“申叔舟,本王待他不薄,他為何要反?!

你是他的親家公,事前就一點都不知情麼?!”

韓明澮快速吸了幾口氣,等到意識清晰才緩緩道:“申叔舟叛國,罪不容誅。

臣若事先知情,定親手取他項上人頭以獻大王!”

李瑈怒氣稍緩,冷冽的眼神掃過殿中諸人,這才不耐煩的擺擺手。

宮人立馬上前,想要為韓明澮包紮傷口,卻被韓明澮推開。

他抬起頭,迎著李瑈陰狠的目光,沉聲道:“殿下,如今朝鮮已到了危急存亡的地步。

朝鮮還需要您來做主,臣斗膽,請您制怒。

吾等跟隨您多年,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申叔舟背信棄義,但此等逆賊終歸只是少數。

還請您下令吧。

吾等縱然身死,也必護您周全!”

說完,韓明澮重重磕了幾個頭,在地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血印子。

李瑈默然,半晌後突然道:“明澮,你的忠心,本王從沒懷疑過。

起來吧,你是吾之子房,也是國朝棟樑。

速速去包紮傷口,本王還要你出謀劃策。”

“臣謝過殿下恩典!”

韓明澮又磕了幾個頭,顫顫巍巍的站起身,被宮人扶著,緩步走出了大殿,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

這一劫,勉強算是過去了。

李瑈好猜忌,若不用苦肉計,恐怕他會把李浚的死全部歸結在自己身上。

那時候,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念及於此,韓明澮突然在宮門前停步,轉身看向王宮,瞳孔驟縮。

紫禁城他去過,相比之下,朝鮮王宮就像是個鄉下地主的宅院。

但往日他看王宮,也只是覺得不夠奢華,仍有幾分威嚴氣度在。

可今日,他越看越覺得王宮像一口棺材。

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就在這時,一人從他身跑過,險些將他撞翻在地。

見那人身上血跡斑斑,韓明澮也顧不上發火,掙脫了宮人的束縛,跌跌撞撞的追了過去。

剛進大殿,就聽到一個淒涼絕望的聲音。

“大王,仁川港破了!”

韓明澮眼前一黑,下意識扶住門框,才摔倒在地。

剛恢復幾分活躍的朝堂,重又變得壓抑沉悶。

李瑈保持著剛剛的表情,僵坐良久,才輕聲道:“你說什麼?”

“大王,明軍冒雨夜襲仁川港!”前來報信計程車兵哭嚎道:“他們不是人,是水鬼,都是從水裡鑽出來的!

將軍已經戰死了,烽燧都被毀了,小的拼死殺出重圍,特來給大王......”

“斬了。”

“大王?”士兵停下哭喊,疑惑得看向李瑈。

李瑈面色鐵青,深吸了口氣,指著跪在殿中計程車兵暴喝道:“斬了!

苟且偷生之人,還有臉回來見本王!

仁川港......本王的仁川港!

本王的江山,就是毀在你們這些貪生怕死之徒手上的!

本王的侄子都以身殉國,你憑什麼活著回來?

你怎麼敢活著回來!

拖下去!

斬!”

沒人出列求情,軍士一臉茫然,被侍衛拖出大殿。

當腦袋被砍下的那一刻,他都沒有回過神。

他不是拼死回來報信的麼?

怎麼被殺了.....

李瑈黑著臉,沒有阻止韓明澮回到佇列,沉默許久後,將目光投向了楊汀。

楊汀別無選擇,硬著頭皮出列道:“大王,臣有罪,臣的侄子......”

“本王不想聽這個。”李瑈冷聲道:“現在怎麼辦?”

“回殿下,當務之急是收縮防線。”楊汀迅速道:“義州城破,明軍便有了立足之地,兵鋒隨時能威脅我國都。

如今仁川港也失,明軍便可順水路直達漢城,呈包夾之勢。

屆時,我們便會腹背受敵......”

砰!

玉如意被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楊汀慌忙跪地,就聽見李瑈陰森道:“這些事還用你說麼?

本王問的是,該怎麼辦?!”

楊汀忙道:“臣請殿下移駕,避開明軍鋒芒,以圖後事。”

“你讓本王逃?”

楊汀將腦袋緊貼地面,不敢再說話。

“說話啊,朝鮮就這麼大,你準備讓本王逃到何處?

建州?還是日本?!

你是準備讓本王寄人籬下,做那亡國之君麼!”

“臣絕無此意!”

“那你為何不敢戰!

他明人是刀槍不入,還是長了三頭六臂,能讓你連敢拼死一搏的心思都生不出?!

你當初征伐毛憐衛的血勇去哪了?!”

李瑈見楊汀只知道跪地沉默,越發憤怒,對其他朝臣怒喝道:“他不敢,爾等呢?

都不敢麼!

本王給爾等富貴,如今國朝蒙難,爾等都想明哲保身麼?!

大明就這麼讓爾等畏懼麼!

爾等以為,大明攻破了漢城,還會給爾等今日的富貴麼!”

眾人紛紛跪了下去,口稱不敢。

唯獨韓明澮和具致寬二人依舊站得筆直,顯得格外突兀。

韓明澮暗中嘆了口氣,剛要出列,就聽見具致寬堅定道:“殿下,臣請戰!”

李瑈眼中閃過一抹喜色,當即走下臺階激動道:“好!

好!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具致寬,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

你需要什麼,本王都答應你。

度過此難,你具致寬,便是朝鮮的第一功臣!

本王許你公侯萬代,與國同休!”

具致寬搖搖頭,輕聲道:“還請殿下許臣去信女真,陳明利害。

明軍勢大,非同心協力不能敵。”

李瑈毫不猶豫道:“準!

本王還許你節制全國兵馬,不尊號令者,先斬後奏!”

“多謝殿下成全。”

具致寬深深一躬身,李瑈忙將他扶起。

但只有韓明澮注意到,具致寬臉上並沒有自信和喜悅。

只有視死如歸的決絕......

韓明澮府上。

包紮好傷口的韓明澮,虛弱靠在軟墊上,疲憊道:“你當真要去?”

“國朝養士千日,當以死報之。”

具致寬沒有碰韓明澮準備的好茶,而是小口喝著毫無味道的溫水,神情淡然。

韓明澮聞言,眼神變得複雜無比。

他與具致寬是熟識,但在此之前,關係並不好。

原因很簡單,此人不好豪奢,不結黨,不營私,什麼事都公事公辦。

明明有從龍之功,家中卻窮酸的連寒門都不如。

可現在,他卻有些慶幸朝鮮還有這等忠臣在。

朝鮮誰都可以投降,唯獨他和李瑈不能降。

他前四十年一事無成,後蒙李瑈恩遇,才扶搖直上。

他既是李瑈的親家公,既是外戚,又是勳貴之首,身兼靖難、佐翼、翊戴、佐理四大功臣號。

朝鮮若敗了,大明不會允許他繼續活下去。

想到這,韓明澮輕聲道:“你要什麼,和我說,我去安排。”

“大王已經把能給我的都給我了,我別無所求。”具致寬喝完最後一滴水,放下杯子後又從懷中摸出兩枚銅錢放在桌上,淡淡道:“多謝韓公款待,告辭。”

韓明澮沉默不語,就在具致寬將要離開時,突然道:“莫要死在沙場上!

遇危難,先保全自己!”

“做大事不能惜身,韓公這個道理都不懂麼?”具致寬頭也不回,語氣譏諷。

“天威豈是人力所能抗衡?!”

“那韓公何不早降?!”

具致寬的聲音遠處飄來,韓明澮一怔,就這麼沉默坐在原位,直到天色徹底昏暗,才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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