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身後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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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深夜,

文淵閣中只點著一盞孤燈。

蕭何躺在臨時拼湊起床榻上,雙目無神,滿臉病容,盯著床頭的隨風輕輕搖擺的燭火一言不發。

一直守在此處的朱廉端著飯食走到蕭何面前,輕聲道;“蕭閣老,多少吃些吧,莫要餓壞了身子。”

蕭何不為所動,朱廉只能嘆了口氣,轉身將盤子交給郞衛帶走。

兩人一躺一坐,沉默良久,蕭何終於沙啞道:“陛下的屍首在何處?”

“陛下的棺槨,會與太子一同返京。”

“此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您和下官,只有張道長、於首輔,臨齊侯與太子知道。”

“臨齊侯什麼反應?”

“下官臨行前,他一直待在太子帳中,沒有出來過。”

“軍心可穩?”

“士氣大盛,都等著回京受賞。”

“此事一定要太子去做,絕不能讓旁人插手。”

“明白,陛下...陛下也是這個意思。”

類似的問題,蕭何三日問了不下數十遍,朱廉仍像是第一次聽見般耐心解答。

蕭何又沉默了,半晌才道:“怎麼會身染重疾呢?

為何沒有太醫問診?!”

面對蕭何突然的暴喝,朱廉也被嚇了一跳,忙道:“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說戰事緊急,不能讓這件事擾亂軍心。

還說只是小病,睡一覺便會好......”

“諱疾忌醫,又是如此,還是如此......”蕭何喃喃著擦了擦眼角,掙扎著要起身。

朱廉立馬上前將他扶起,卻聽蕭何輕聲道:“太子的車隊,還有多久能到京城?”

“太子車隊是緊隨下官出發,如果從仁川港走水路...再有不到十五日便能抵達京城。”

“停靈十五日......”蕭何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太久了。”

朱廉默然,眼圈也開始泛紅。

為了保密,他們也不敢處理皇帝的屍體。

只能依照張道長的意思,將皇帝屍體與海貨放在一起,上覆冰塊,一同運回京城。

萬幸現在天氣不算炎熱,若是夏日,恐怕......

“取飯來。”蕭何忽然道:“我餓了。”

朱廉忙跑去讓人通知尚膳監,不多時,熱騰騰的飯菜便被郞衛送到。

儘管如此,朱廉還是將每道菜都嚐了一口,等了片刻,才請蕭何動筷子。

蕭何動作機械,吃的很快,一口接一口,完全是奔著填飽肚子而去。

將幾個食盒打掃乾淨後,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泛起令人膽寒的光芒,淡淡道。

“太子歸京之前,京城一切由我全權處置,沒錯吧?”

“此乃陛下遺命!”朱廉起身鄭重道。

“好,傳令,所有郞衛、錦衣衛取銷休沐,入官署待命。

持印信,秘密軟禁五城兵馬司、羽林、金吾衛主官,替換成郞衛。

告訴他們,這是陛下的旨意,不從者株連九族。

將各藩王府在京中的眼線全部殺了,一個不留。

持印信,控制勳貴家眷,所有書信往來統統送到我這,敢有私自與軍中聯絡者,不問緣由,全部下獄;

南方士人出身的官員,我會找藉口將他們趕出京城。

你派人盯緊了,敢有私下串聯結黨,不問緣由,殺;

宮中一切照舊,秘密派人接管尚膳監和太醫院,要用可信之人;

封閉宗人府,所有在京宗室不得擅自出入;

太子回京路線,不必告訴我。

你去京營,找韓杏留下的那批人,讓他們負責沿途警戒。

遇到鬼鬼祟祟想要查探訊息的,殺。”

一連幾道殺氣騰騰的命令,讓朱廉都暗暗咂舌。

說完之後,蕭何死死盯著朱廉,冷聲道:“在太子登基之前,我不想聽見京中有任何關於陛下的傳聞。

明白麼?”

“是!”

蕭何點點頭,指著桌上的食盒淡淡道:“讓人把他們收了吧。

我偶感風寒,今日才好。

通知內閣六部,明日文淵閣照常議事。”

......

第二日傍晚,眾人互相拱手離開文淵閣。

彭時追上商輅,笑道:“你這回可是被分派了個好地方,能借著這個機會回家看看。

我就不一樣了,廣西山高林密,這一去就是一年半載。”

商輅看著手中的奏章,沉默不語,彭時見狀打趣道:“怎麼,嫌辛苦?”

“這叫什麼話?”對這位多年老友,商輅毫不客氣,“你若覺得虧了,咱們換換?”

“虧?”彭時瞪著眼睛,立馬將奏章塞進懷中,“和你換我才吃虧了。

如今朝鮮已經收回,以陛下的性子,肯定不會看著安南流落在外。

這次我正好打探些情況,等大軍南下,我定能青史留名。”

商輅笑笑,又看向奏章出神。

彭時終於察覺到不對,問道:“陛下親征大勝,你怎麼一點都不開心?

你這廝,和你說了多少次,莫要老是抱著當年的觀點不放。

如今的大明,還不夠證明陛下才是對的麼?

你也是三元及第的狀元,怎麼這點事也想不通?

這些年我算是看清了,所謂儒生誤國,說得便是之前你我那樣的腐儒。

只知空談,不知實幹。

我勸你有時間去找薛公坐坐,他和那個叔孫家的後人編寫的新儒學,才是大道至理。

看過才知道,咱們這些年讀的典籍有多偏私狹隘。”

商輅嘆了口氣,失笑道:“我早就看開了。

江南之事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他們究竟圖什麼我難道看不清麼?”

“那你怎麼一臉不痛快?”彭時疑惑道:“方才沒聽蕭公訓斥你啊?”

“我...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商輅輕輕撓了撓頭。

“有什麼不對?”彭時拿出奏章看了看,“大戰之後必有大治。

此次徵北,南方也沒少出力,陛下命咱們安撫嘉獎不為過啊?”

“我...唉,你說朝廷六部全被派出去了,蕭公一人忙的過來麼?”

“你真是擔心這事?”彭時眯起眼睛,表情逐漸嚴肅,“商弘載,你是知道我的。

當著我的面,就沒必要裝假了吧?”

商輅尷尬一笑,轉而認真道:“我就是覺得不太對。”

“哪裡不對?”

“說不出來...罷了罷了,趕緊回家收拾行李吧。

早去早還,開疆拓土的慶賀大典,我可不想錯過.......”

兩人邊走邊聊,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有兩名樣貌不顯的官員,正緊盯著他們......

又是數日。

紫禁城中的小亭中,聽完尚銘的回報,呂雉眸光深沉,半晌才輕聲道:“蕭何他瘋了麼?”

尚銘不敢接話,小心道:“照您的吩咐,這些日子奴婢做事都很小心。

京城的變故,絕對不會牽連到咱們身上......”

“本宮問的不是這個!”呂雉不耐煩道:“蕭何為何要這麼做?

又是奉了誰的旨意?

查清楚了麼?!”

尚銘慌忙磕頭,忐忑道;“奴婢不敢擅作主張,一發現不對,便來尋您了。”

呂雉冷冷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後才淡淡道:“你做得對。

回去之後,告訴下面的人,這次連不該有的生意也停了。

本宮名下的那幾間官店,一定要乾乾淨淨,經得起查驗。

還有,你這些日子就不要進宮了。

什麼時候找你,本宮會讓李孜省去找你。”

“是!”

尚銘躬身走後,呂雉卻越發煩躁,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

上面的字又急又少。

“帝不日返京。”

呂雉深吸了口氣,將這張紙條撕了個粉碎,接著一點一點吞進腹中。

對她而言,錢能的作用不是靠著戰功升遷,而是幫她監視劉邦的一舉一動。

她本來沒指望錢能獲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如今京城的變動,讓她本能意識到一定是軍中出了問題。

在壓下給錢能傳信的衝動後,呂雉緩步走到亭邊,看著湖水出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讓蕭何在劉邦還沒有回京的時候,便暗中戒嚴了京城?

大軍謀反?

以劉邦的威望,那是不可能的事;

太子出事了?

那也不該這麼緊張,還有一個朱見漢,也是他的血脈,國朝不會因此斷了傳續;

大明有人想趁機謀反...藩王?

不可能,若是他們有異動,這麼大的訊息下面人不會不告訴自己

呂雉自問自答,一連否定了自己數次,終於不得不面對那個一開始就出現在腦中,卻始終無法相信的想法。

劉邦...死了?

呂雉恍惚了一瞬後,神色變得越發凝重。

真死還是假死?!

自己什麼地方露出破綻了...京城叛亂,果然還是太急,殺得太多了麼?

可那個機會實在難得...罷了,不想這些。

現在的問題是,劉邦有沒有懷疑自己?

呂雉閉上眼睛,將這段時間的經歷細細從腦海中過了一遍,才長出一口氣。

萬幸,劉邦沒有懷疑到自己身上,不然不會用假死風險這麼高的做法。

那考驗的,可不只是威望和臣子的忠心,還有太子與他的親情。

人心不可試,這可是那個老無賴常說的一句話。

所以...他只是將目標縮小到了京城?

原來如此!

難怪他會將所有勳貴都帶走,這是他故意露出的空當,來引京城中的人動手。

什麼安撫勳貴,全是藉口,這廝下棋的時候從來都是走一步看十步,一子當五六子用。

哼,旁人我不知道,你我還不瞭解麼,又是請君入甕的伎倆,這麼多年還是這一套。

就在這時,呂雉猛然驚覺。

自己好像一直沒有想過劉邦真的會死。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朝鮮呢?

想到這,呂雉眼神閃爍了下,忽然撿起一塊碎石,將水波中那張目露擔憂的面孔砸得粉碎。

再抬頭時,重又是那副冷漠陰鷙的模樣。

活又如何?死又如何?

大不了便什麼都不做。

只要能活過你,我便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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