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悲(1 / 1)
十五日後。
深夜。
一列車隊悄無聲息的駛入紫禁城。
一路上,方圓十里全部被禁軍戒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均手持勁弩,肅殺的觀察著四周。
他們接到的都是死命令,只要看見形跡可疑之人,無需請命,直接射殺!
車輪在街道上顛簸碰撞,在寂靜的深夜中顯得尤為刺耳。
勝信營護衛在車隊兩側,猙獰的獸面在火光下忽隱忽現。
但他們露在外面的眸子,卻透著難得一見的疲憊。
這幾日星夜兼程,哪怕是他們這種精銳中的精銳,身子都有些吃不消了。
可在車隊最中央的馬車裡,朱見深臉上卻看不到半點異色...與其說面無表情,更像是一塊燃盡的炭火,混身上下看不到一點生氣。
在他身邊,擺放著數不清的漁獲,腥臭刺鼻的味道,不停衝擊著他的大腦。
但他卻恍若未覺,就靜靜坐在棺材邊,手輕輕扶在上面,像是害怕驚醒裡面沉睡的亡魂。
從車隊出發時,朱見深便是這個動作,一直都沒有變過。
哪怕胳膊已經失去知覺,他也不肯將手從上面拿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馬車忽然停下。
朱見深微微眨了下眼睛,茫然看向馬車門口。
韓信走了進來,見朱見深這副憔悴狼狽的模樣,暗暗嘆了口氣,輕聲道:“殿...陛下,皇宮到了。”
朱見深嚥了口不存在的口水,沙啞道:“莫要叫我陛下,我還未曾登基。”
“是。”韓信躬身行了一禮,上前想要將朱見深攙扶起來。
朱見深起身搖晃了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渾身骨頭一般,軟倒在韓信懷中。
韓信又暗暗搖了搖頭,扶著朱見深走下馬車。
朱見深艱難落地後,眨了眨眼睛,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家了。
乾清宮沉睡在夜幕中,窗戶裡微微閃爍的黃光,像是人的呼吸一般,安逸綿長。
朱見深愣在原地看了良久,心中突然湧出一股無法言喻的痛苦。
他突然彎下腰劇烈乾嘔了幾下,接著擺手示意眾人不要靠近,倚靠在韓信身上喘息良久,才沙啞道:“回鍾粹宮。”
“陛下。”蕭何從夜幕中走出,輕聲道:“事急從權,還請您入主乾清宮。”
“不要叫我陛下!”朱見深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爆發出淒厲的怒吼,“父皇還在這呢!”
圍在他身邊的漢初眾人皆陷入了沉默,蕭何有些慶幸,自己已經提前清場,不然這一嗓子,非要鬧得人盡皆知不可。
“陛...殿下。”張良上前安撫道:“先帝遺命,還望殿下節哀。”
“先帝?”朱見深輕聲重複了句,卻沒有如眾人預料那般再次爆發,而是淡淡道:“父皇還未進喪禮,急什麼?”
蕭何哀傷的看了眼馬車,調整了下情緒,繼續道:“那就請殿下先休養些時日。
先....陛下也該換個地方,馬車裡太過逼仄了。”
“先住在乾清宮吧。”朱見深輕聲道:“朝鮮太遠,我們走得又太快,父皇一時片刻也追不上來。
孤累了,先回去休息。
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是!”
周圍眾人齊齊躬身行禮後,韓信和周昌護著朱見深遠去。
眾人相對無言,片刻後,蕭何突然走到張良面前,二話不說,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
“張子房!”蕭何低喝道:“你便是這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
陛下生病,你為何不代勞?!
千年之前,老夫諒你是怕功高震主,情有可原;
千年之後呢?!
陛下的話,你是忘記了麼?!!
混賬,你給我過來......”
眾人忙上前拉架,曹參將兩人分隔開來,沉聲道:“兩位,這種時候,咱們就不要再生嫌隙了。
陛下...生前說過無數次,未來的大明皇帝,只能是太子,咱們當盡心輔佐。”
曹參說著,突然拔刀割過掌心,握拳舉向眾人,拎著刀冷聲道:“今日我曹參起誓,若有二心,此刀便斬吾頭!
諸位,可敢歃血盟誓?”
話音剛落,眾人毫不猶豫的拔刀割破手掌,握拳舉了起來。
“若違此誓,天人共誅!”
蕭何任由鮮血滴落,目光冷冽的掃過眾人的臉。
當發現眾人的目光都沒有閃躲,他才收手走向馬車,淡淡道:“來幫忙吧。
此事不可假手外人......”
另一邊,朱見深拒絕了韓信和周昌的護衛,一個人走進了鍾粹宮。
宮中一塵不染,佈置依舊。
朱見深失魂落魄的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去,無意識撫摸到床榻上的花紋,眼中再次泛起了水光。
躲過了乾清宮,卻逃不過鍾粹宮。
此刻他才意識到,偌大的紫禁城,處處是父親的影子。
“殿下?”
門口傳來一聲試探,朱見深緩緩看去看,就見張歡一臉驚喜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朱見深嘴唇顫抖了下,欲言又止。
張歡只當朱見深太過疲憊,沒察覺到異常,上前興奮道:“咱們贏了對麼?
朝鮮現在也是大明的疆土了是麼!?
你有沒有上陣?
朝鮮那邊有什麼好玩的?
你不是說帶戰利品回來麼?
你是不知道,虎子二丫他們天天和我嘮叨,說你不在皇宮都沒意思了。
可惜,我要護衛東宮,脫不開身。
以後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去打仗啊......”
張歡連珠炮的發問,如一根根鋼針,深深刺入了朱見深心中。
朱見深深吸了口氣,故作平靜笑道:“就那樣吧。
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中軍,前線有各位將軍,他們經驗豐富,用不著我去指手畫腳。
戰利品...有些盔甲好馬,還有幾柄李朝宗室的戰刀,你們若喜歡,就拿去分了吧。
我......”
“這些事都不急。”張歡走到朱見深面前,開心道:“我現在就去找虎子他們過來,你一路辛苦,必須給你接風!”
“改日吧,我......”
“別啊,擇日不如撞日。”張歡擠眉弄眼道:“放心,這回我們給你打掩護,保證你喝多了也不會被陛下責罰!”
朱見深感覺喉嚨裡突然多了塊堅硬的巨石,吞不下去吐不出來,酸楚感越發濃郁,不停衝擊著鼻尖。
就在這時,又一人走了進來,拎了兩個酒罈子,旁若無人坐在桌旁。
“楊虎?”見是老熟人,張歡鬆了口氣,旋即眼睛一亮,“我說不讓我準備呢,原來你們已經備好了!
等著,我去叫人......”
“不是給你們的。”楊虎朝朱見深努努嘴,“這是韓帥讓我帶給殿下的。
說喝了酒能好些。”
張歡一怔,看看強顏歡笑的朱見深,再看看酒罈,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忙問道:“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楊虎聳聳肩,“我只負責送酒。
其他的事我也懶得問。”
張歡盯著朱見深看了片刻,忽然躬身行禮道:“殿下既然疲憊了,那下官改日再來。”
說罷,他又偷偷眨眨眼睛,小聲道:“你放心,不管什麼事,我和虎子他們肯定站你這邊。
咱們可是拜了把子的。
旁人我不敢說,但只要你一句話,我張歡的命就是你的了。”
朱見深心頭劇烈一顫,無窮無盡的悲傷徹底衝破了心理防線。
他的指甲都摳進了肉裡,渾身緊繃,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但發出的聲音卻又輕又飄。
“父皇、父皇駕崩了。
我、我沒有父親了......”
淚水順著面龐快速滑落,越來越多,將那張臉沖刷的越發慘白。
楊虎僵在位置上,不知所措。
張歡失神片刻後,飛奔到門口,將門用力關上,用身子死死抵著門,但很快便滑到了地上,眼中滿是震驚。
年富力強、開疆拓土的陛下。
駕崩了?
太子...太子能擔起這麼大一份家業麼?
這個荒唐的念頭剛冒出,張歡就狠狠給了自己一嘴巴。
但那個想法,卻像是在腦中紮根了一般,無論如何努力都揮之不去。
太子是好兄弟,是好朋友,甚至是個好上司。
但...皇帝?
或許是劉邦這些年在他腦中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導致與朱見深朝夕相處的張歡,都從未想過有一天朱見深會坐在奉天殿的龍椅上發號施令。
可看著哭到幾欲昏厥的朱見深,張歡無奈的嘆了口氣。
天家和普通百姓,在喪親之痛上也沒什麼區別。
經歷過此事的張歡知道,朱見深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發洩。
他默默走到朱見深身邊,輕輕拍了拍朱見深後背。
朱見深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兇了。
不同於以往的哭泣,這次的哭泣聲音不大,卻讓聞者都能聽懂其中撕心裂肺的痛苦。
楊虎默默搓了搓臉,沉聲道:“莫要哭了。”
“你說什麼?!”張歡瞪向楊虎,滿臉怒氣。
“再哭身體就受不住了。”楊虎淡淡道:“眼淚也殺不了人。
好好休息,把酒喝了,我明日再來。
要殺誰,提前說便是。”
“殺胚。”張歡無奈罵了一句,卻跟著楊虎一起退出了鍾粹宮。
兩人並未離開,而是守在門外,靜靜聽著裡面的動靜。
良久,楊虎才輕聲道:“父親死了原來會這樣。”
“楊虎,平日裡你胡言亂語也就算了,如今再敢提殿下的傷心事,休怪我和你翻臉!”張歡按著長刀低吼道。
楊虎看了他一眼,輕聲道:“我連我爹是誰都不知道,所以想問問,抱歉。”
張歡一怔,默默鬆開了手。
楊虎雙手放在腦後,靠在門上,看著天上的明月輕聲道:“不過我估計不會哭得有殿下傷心。
我應該會殺人,殺得多了,就什麼都忘了。”
張歡掃了他一眼,又看看門裡,輕聲道:“會有你出手的時候。
殿下......”
“不必和我說那些事,我不懂,也不想知道。”楊虎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根草,叼在嘴裡,含糊道:“都兄弟。
殺個人而已,舉手之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