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夫、妻、子(1 / 1)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屋內二人都再難保持冷靜。
呂雉豁然起身,直勾勾的盯著大門,眼神從懷疑、到震驚,再到忿怒,最後歸於平靜,頹然坐在了椅子上。
噹啷。
蕭何手中長劍落地,跌跌撞撞奔到門口,開啟大門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後,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良久,他才顫聲道:“臣、臣恭迎陛下回宮。”
劉邦一副郞衛打扮,臉上怒容未散,可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看出他臉上隱隱帶著大病初癒後的倦容。
他有些愧疚的看了眼蕭何,扶著身邊人的肩膀,緩緩走進屋內。
當呂雉看清劉邦身側那人的臉後,眼中的死意又濃了一分。
韓信在這,那就說明...全完了。
下一秒,她突然跳了起來,撿起地上的長劍,就要向脖頸間抹去。
劉邦像是早有預料,飛身上前,一腳將呂雉踹翻在地,搶過長劍後,冷冷的盯著她。
呂雉趴在地上,吐出嘴中的亂髮,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兩人的眼神在空氣中接觸,彷彿能撞出火花,壓抑的憤怒,讓韓信都感覺有些不自在。
良久,呂雉先輕笑道:“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你覺得呢?”劉邦反問道。
“我覺得你猜不到。”呂雉冷笑道:“在我面前,就別做那副算無遺策的模樣了,令人作嘔。
旁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麼?”
劉邦微微搖頭,不屑道:“別裝了,你根本不懂乃公。
你要是明白乃公在想什麼,就不會做出今天這等蠢事。”
呂雉不置可否,扭頭看向眼含怒氣的韓信,不屑道:“人活的久了,確實能看到不少新鮮事。
韓信都能給你當功狗了?
你今日救下他,就不怕他如當年一般反你?”
“我不需要他救。”韓信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揉成一團後扔在呂雉面前,冷聲道:“同樣的伎倆對我用兩次?
未免有些太看不起我了吧?
朱見深是稱我為師父,但給我的信,從來不會寫得這麼客氣。”
“不錯,不錯。”呂雉譏笑道:“長腦子了。”
“你!”
韓信眼睛一瞪,拔刀就要殺人。
劉邦伸手按住,淡淡道:“把朱見漢留下,帶蕭何去休息。
今日乃公要處理家事。
日後,我定給你一個交代。”
說罷,他看向蕭何,輕聲道:“乃公瞞著你,不會怪乃公吧?”
蕭何淚流滿面,輕聲喃喃道:“陛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劉邦嘆了口氣,起身朝蕭何恭敬行了一禮,接著阻止了詫異的蕭何,讓韓信將他帶離了文淵閣。
臨走前,韓信從門口郞衛中,將朱見漢揪了出來,扔在地上,接著用力將大門關緊。
等門口腳步聲徹底消失,劉邦才看向瑟瑟發抖的朱見漢,輕聲道:“乃公是造孽太多了麼?
才會讓乃公的一雙兒女,都是乃公的仇人。
還是說福有窮盡,乃公得了天下,就不能想著兒孫繞膝。
不然為何前世今生,乃公的孩子都得不了善終。”
呂雉不知想到了什麼,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抬頭道:“為了抓我,連你的生死兄弟都要騙。
劉季,莫要裝了,其實你我都清楚,你才是最不念情的那一個。
什麼重情重義,都是演出來給旁人看的。
真要關乎你的利益,誰你都可以放棄。
因為除了你自己,誰你都不在乎!”
劉邦聞言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臉,淡淡道:“乃公沒有騙人。
乃公真的差點死在了朝鮮。
若不是張良在...但無論乃公死活,你也成不了事。
呂雉,也難為你願意忍這麼多年......你就那麼恨乃公麼?
乃公幾時虧待過你?”
呂雉不屑一笑,不願接這個話茬,轉而道:“張良也來了?
哼,你運道倒是不錯。
若知張良在,我......”
“你機關算計,也比不過張良隨口一言。”劉邦淡淡打斷道:“呂雉,你死了這條心吧。
當年你能坐穩皇位,是他們念在乃公的面子上,給你留了幾分情面。
可你做的實在太過分了。”
“我過分?”呂雉尖聲道:“你昔日做的那些事,就沒有半點錯了麼?!
好啊,你劉季永遠是對的,犯錯的永遠都是旁人!
千年過去,你還是這般自私!”
劉邦卻閉上眼睛,彷彿能聽到遠方傳來的喊殺聲。
良久,他才疲憊道:“咱們已經吵得夠多了。
今日乃公不想同你吵。
乃公只問你一件事。
今日之事,你準備如何處置?”
呂雉突然拔下腦袋上的金釵,狠狠扔在地上,接著瘋了一般,將屋內的陳設砸得粉碎。
朱見漢無視了頭頂飛過的碎瓷,還沉浸在震驚中。
我姐竟然是高後?!
這麼多年...難怪,難怪她要做那些事。
我還以為......
“夠了。”劉邦忽然睜眼,煩躁道:“你這瘋婆娘,要撒潑去別處,這是什麼地方,哪能讓你......”
“不夠!”呂雉撥開臉上的亂髮,指著劉邦尖聲道:“你若看不過眼,就殺了我。
來啊!
你不是早就想殺我了麼?!”
劉邦眼神的厭惡更深,握劍的手緊了又松,強忍怒火道:“呂雉,乃公心裡的火還沒消呢,你不要不識好歹!”
呂雉恍若慰問,整個人癱坐在一地狼藉中,喘著粗氣,盯著劉邦不停冷笑。
許久,她才不甘道:“你怎麼不死在朝鮮?”
“天命在乃公。”劉邦淡淡道。
“張良那廝也懂醫術?”
“他會的,比你想象中的多。”
“你......”
“用不著旁敲側擊,你不就是想知道乃公怎麼死了又活麼?”劉邦不耐煩道:“昔年扁鵲起死回生的事,你知道麼?”
呂雉一怔,接著死死咬住嘴唇,眼中的怨恨和嫉妒更深了。
“乃公起初以為是風寒,便沒有在意,結果變成了屍厥。
那種感覺,就像是這具身體的壽數到大限了一般.......若不是張良還記得當年的方子,乃公就真死了。”
呂雉接過話頭,冷聲道:“所以你就將計就計,拒絕讓張良用方劑給你調養身體,順勢詐死了一回,然後挑了具和你容貌相似的屍體,送回大明。
你自己則藏在郞衛中,等著我出手。
為了騙過我,你索性連蕭何曹參還有朱見深一起騙了......”
“起先乃公只是為了穩妥,畢竟能在乃公眼皮子底下攪動風雲的,絕不是一般人物。”劉邦看向呂雉,漠然道:“如今知道是你,乃公就更慶幸了。
若不將蕭何騙了,怎麼能讓你跳出來呢?”
“你還真瞭解我。”呂雉冷笑道。
“彼此彼此。”劉邦眼神既生氣又無奈。
“......除了于謙韓信,還有誰知道此事?”
“除了張良,再無第三人。”劉邦淡淡道:“朱廉也是在我回京之後才知道的。
有些事,沒了郞衛不好解決。”
“于謙韓信都是眼瞎了麼?!”呂雉惡狠狠道。
“于謙關心則亂,當時便失了方寸。”劉邦撇撇嘴,“至於韓信...他懂個屁的醫術。
你以為乃公選人,都是隨便選的麼?”
呂雉下意識點了點頭,但很快便僵住了動作,忽然鼓掌氣笑道:“為了朱見深,你竟然能讓自己死一次。
劉季,你對親兒子都沒這麼好吧?
別人家的兒子,就那麼招你喜歡麼?”
“這種話刺激不到乃公。”劉邦平靜道:“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乃公做什麼,都不需要向你解釋。
不過...這回你倒是幫了乃公一個大忙。”
“大忙?”呂雉愣了片刻,忽然尖聲道:“削藩?!”
劉邦點點頭,“相比太子毒害先帝,藩王起兵靖難的戲碼,乃公更喜歡藩王趁皇帝病重,聯結宗室起兵謀反後被貶為庶人的戲碼。
要不是你,乃公還不會找到這麼好的藉口。
不用懷疑會不會成功。
你安插的人手前腳起兵,張良後腳就會將你們鎮壓。
他親自負責此事,保證讓天下人挑不出毛病。”
呂雉忽然生出深深的無力感,看著那張陌生的面孔,卻又像是回到了當年。
明明在病榻上不久於人世,但仍能壓得自己的喘不過氣,不敢輕舉妄動。
劉邦瞥了她一眼,忽然道:“有什麼可不甘心的。
你那幾招,還是從乃公這學去的。”
呂雉一怔,旋即冷笑道:“可惜,沒學到你的無情無義。”
“那是你心懷怨恨學岔了,與乃公何干?”
“我為何心懷怨恨,你還不清楚麼?”呂雉突然暴喝道:“我當年在項羽營中忍辱負重,照顧了你父親整整一年。
盈兒跟著你,出生入死毫無怨言。
我兄呂澤,助你東山再起。
我們做了這麼多,卻比不上一個賤婢生的孽障!
你還敢說自己有情有義?!”
“住口!”劉邦眼角一跳,眼神驟然變得鋒銳。
呂雉恍若未聞,繼續狂笑道:“如意?
你怎麼就沒想過讓盈兒如意?
你知道那個賤婢在你死了之後說了什麼嗎?
你知道她被做成人彘之後是什麼表情麼?
也是,你好美人,她變成那副樣子,估計你都懶得再多看一眼......”
“乃公讓你住口!”劉邦暴起,上前一巴掌打在呂雉臉上,打得她趴在地上,口吐鮮血,臉上多了一道清晰的掌印。
此刻的劉邦因憤怒不停顫抖,兇戾的眼神,彷彿要將呂雉生吞活剝,“你還有臉提盈?
他為何而死,你難道不知道麼?!
他的母親,變成了一頭禽獸!
一頭冷血無情的禽獸!
盈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還沒有懦弱到被一具屍體嚇死!
他是接受不了你,接受不了你這個口口聲聲替他好的母親!
盈是讓你活生生逼死的!
你是為了盈才找人來乃公這吹耳邊風的麼?!
乃公算是看透了,你就是為了你自己!
當年我就該立如意為太子。
縱然他再不堪,也不會行此禽獸之舉!
戚姬是蠢,但不會對你們母子痛下殺手!
乃公生平閱人無數,唯一看走眼的,只有你呂雉!
早知今日,當初乃公就該帶人將你們呂家趕出沛縣!”
呂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轉而譏笑道:“那你把我也做成人彘吧。
你若不懂,我教你。”
劉邦眼神一寒,一劍插在呂雉臉側。
片刻後,呂雉臉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血痕,鮮血汩汩而出,她卻絲毫不知疼痛,笑容燦爛道:“偏了,這可不像你。”
劉邦額角青筋暴起,一把揪起她的衣領,咬牙道:“你知道乃公最討厭你什麼嗎?
就是你這副把性命當玩物的冷心腸!”
呂雉喘著粗氣,眼中卻氣勢不減,盯著劉邦的眼睛輕笑道:“這都是你逼的。
你若是個好夫君,我豈會變成這副模樣?”
“不要叫我夫君,乃公沒你這種妻子!”
“那叫你什麼?父皇?”
話音未落,呂雉就被扔了出去,將翻倒在地的椅子撞飛了出去。
劉邦臉上殺氣騰騰,一字一頓道:“你這麼想死?
那乃公成全你。”
呂雉艱難站起身,卻對跪在地上的朱見漢笑道:“見漢,看到了麼,這就是你的好父皇。
可惜,姐姐沒本事,把你扶上皇位。
今日你難逃一死,要怪,就怪你的好父皇吧。
可惜,朱見深看不到你劉季的真面目。
父慈子孝?
你也配有!”
朱見漢聞言恍然。
原來高後做這一切,就是要向太高帝復仇。
自己只是倒黴,被選為復仇的工具罷了。
劉邦吸了一口氣,冷眼看向朱見漢,輕聲道:“事已至此,你還裝什麼?”
呂雉一怔,下意識道:“他也是?!”
說罷,她看向朱見漢的眼神中,驚訝的無以復加。
竟然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了這麼久,是誰...莫非是劉恆那個小兔崽子?
朱見漢小心翼翼抬起頭,膽怯道:“太祖高帝,高後,我不是有意隱瞞的,是......”
“秦王嬴政,你還要藏到什麼時候。”劉邦冷漠道:“我當不起你一聲高帝。但敢做不敢認,這可不是乃公印象中的嬴政。”
“嬴政?!”朱見漢一驚,快速搖了搖頭。
“你不是?”劉邦也愣了下,“那你是項羽...不對,范增?
你究竟是誰,今夜為何要來此地!”
“我是來找蕭尚書報信的。”朱見漢小心翼翼道。
“報信?”呂雉恍然,旋即對劉邦又嫉妒又憤怒道:“果然是你的好兒子劉恆!”
看到劉邦投來狐疑的目光,朱見漢再次搖頭。
“不可能!”呂雉尖聲道:“你日夜陪伴我左右,怎麼可能藏得那麼好。
不是劉恆,那你是誰?
莫要說你是肥和長,他們可沒有你這份隱忍的心性。”
“隱忍?”朱見漢撓頭憨笑道;“其實也沒有忍,這樣的日子挺好的。”
“那你是如何發現我的計劃的!?”呂雉冷笑道。
“您也沒瞞著我啊。”朱見漢一臉無辜。“兩歲那年,您動不動問我想不想當皇帝,天天和我說高帝的壞話。
我...我聽了也害怕啊。”
呂雉猛然回憶起自己初來時,確實因為滿心陰鬱無處排解,便把不知人事的朱見漢當傾訴物件,頓時啞口無言,旋即有些羞惱道:“一個大男人,竟天天裝痴傻的嬰兒,也不覺得羞恥!”
“為了...保命嘛。”朱見漢看向劉邦,苦笑道:“還望高帝諒解,我...我沒有提前告知您,不是不敢,是...害怕,也沒臉見您。
今日來報信,也只是不想讓姐姐一錯再錯,讓太高帝打下的江山亂了。
您二位說我心機深沉,其實...我什麼都沒做,就是當個好兒子,好弟弟,僅此而已。
不懂了就問,問不明便就不做,凡事三思而後行。
我找不到人問,只能什麼都不做,自然就不會犯錯。
這是...相父教我的。”
“你究竟是誰?!”劉邦聞言突然心神一顫。
朱見深看看劉邦,又看看呂雉,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個頭,悶聲道。
“不肖子孫劉禪,見過太高帝,高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