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漢頭見漢尾(1 / 1)
屋外,在方才那聲爆炸後,就再也沒有動靜響起。
屋內則靜得滲人,劉禪聽不見動靜也不敢開口,跪在地上,心中七上八下。
良久,劉邦才一字一頓道:“蜀漢?
安樂公?
劉禪...朱?見?漢?
乃公真是給你取了個好名字啊。”
“太高帝英明。”劉禪忙送上一句馬屁,但沒有得到起身的命令,依舊不敢抬頭。
“就是你葬送了大漢?”呂雉突然笑道:“確實是個好孩子。”
劉禪眼神一黯,卻沒有生氣,只是尷尬的撓了撓臉。
“你閉嘴!”劉邦瞪向呂雉,冷聲道:“這沒你說話的份。
再多嘴,乃公讓你生不如死。”
看到劉邦眼中流露出的決絕,呂雉差點心神失守癱坐在地。
她很清楚,這句話,劉邦說到做到。
解決了礙事的人,劉邦才將劍扔到一邊,走到劉禪面前,猶豫著伸出雙手,扶起受寵若驚的劉禪。
“太、太高帝,我自己能起來,您......”
“漢確實亡於你手。”
劉禪神色一僵,緊張的將衣角捲成一團,囁嚅半天也不敢爭辯。
“但不怪你。”劉邦伸手按住劉禪的頭,淡淡說出當年就想說出的話,“天命而已。
你,還有你爹,做的不錯。
乃公很滿意。
乃公的子孫,本就該重義氣。”
“太、太高帝?”劉禪聲音無法控制的顫抖起來,緩緩抬頭,看向劉邦的雙目中水光瀲瀲。
從他知道劉邦真實身份後,一直沒有選擇相認,就是擔心此事。
面對開國之君,無論末代君主究竟是昏庸無能,還是無力迴天,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心虛。
普通人敗光了家產都會哭訴無顏見列祖列宗,何況揹負“漢”名的劉禪。
“憋回去。”劉邦瞪眼氣道:“乃公平日怎麼教你的?
這麼大的人了,動不動就哭像什麼樣子。”
“是、是!”劉禪趕緊低下頭,用力擦著眼睛。
就在這時,他聽見劉邦輕聲道:“此間樂,不思蜀?”
劉禪嚇得話都說不利索,結巴道:“父...高帝,那不是,是那什麼......”
“慌什麼!”劉邦輕輕拍了下劉禪的腦袋,輕笑道:“有點小聰明,隨乃公。
大丈夫就該能屈能伸。”
此話一出,聽到呂雉直翻白眼,劉禪汗流浹背。
“可...可......”劉禪尷尬道:“終歸是少了幾分氣節。
孩...晚輩該以死殉國的。
也不會辱沒您的聲名......”
“你就不是那樣的人,就沒必要逼自己了。”得知劉禪的身份後,劉邦的語氣格外溫柔。
“大漢氣數已盡,怎麼選,乃公都不怪你。
何況你也沒有像司馬家和趙家那般,致中原淪喪異族之手,乃公已經很滿足了。
若你敢和他們一樣,喪師辱國還充耳不聞,腆著臉來和乃公邀功....哼!”
“不敢不敢!”劉禪忙道:“其中分寸,晚輩還是分得清的。”
呂雉恨得咬牙切齒,這副寬容的模樣,她從沒見劉邦對她用過。
混賬,那點好臉色,全留給自家人了。
她猜的果然不錯,劉邦從來沒把她自家人!
想到這,呂雉心中越發忿恨嫉妒,還滋生出一抹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落寞。
“好孩子。”
劉邦又拍了拍劉禪的肩膀,滿眼唏噓。
當聽到劉禪表明身份後,他覺得自己有一肚子話想說。
可現在,劉邦那些話都沒什麼意義了。
看著忐忑不安的劉禪,劉邦心中最後一處空缺,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緩緩填滿。
好像也沒什麼遺憾了。
兒孫麼...自有兒孫福。
“行了,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以後你還是叫父皇,太高帝...乃公聽得就不舒服,說得乃公快要死了一般。
晦氣。”
“啊?”劉禪一怔,撓頭訕笑道:“這不合適吧?”
不知身份還好,既然知道了身份,還那般稱呼,若父親泉下有知,會不會爬出來揍自己一頓?
或者誇自己一句好兒子?
劉邦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隨意道:“怕什麼。
你和乃公,乃公和你爹,你和你爹,咱們三各論各的。
中山靖王之後....那豎子要是敢嚼舌頭,你來找乃公,乃公讓老四抽他。”
“這樣好麼?”劉禪嘿嘿傻樂,一想到自己的輩分平白無故升高了那麼多,突然有種死一死的想法。
萬一能見到呢?
反正又不是沒死過。
劉邦見狀眸光一凝,仔細打量了劉禪一番。
劉禪被看得渾身發毛,顫聲道:“太...父皇,您還有什麼要吩咐的麼?”
劉邦沒有說話,捧起劉禪的腦袋,上下左右細細看了一遍,才伸手將他像球一般推了出去。
都表露身份了,這豎子怎麼看起來還和以前一樣憨憨的?
這輩子他腦袋也沒被摔過啊?
上輩子劉備摔得那麼狠麼?都帶到這一世了......
“敘舊敘夠了麼?”呂雉陰冷的聲音,打破了兩人的和諧,“劉季,你準備何時送我上路。”
劉邦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將劉禪推到一邊,轉身對呂雉冷漠道:“你已經輸了。
前世今生,你都勝不過乃公。
還不肯死心麼?”
“你死了,我就安心!”呂雉底牌全無,嘴上依舊不肯饒人。
劉邦盯著呂雉看了許久,看的呂雉心裡發虛時,忽然俯身撿起長劍,扔給呂雉淡淡道:“你自裁吧。”
呂雉愣了一瞬,忽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腳將長劍踢飛出去,怒道:“你連殺我都不願意麼?!
親手殺我都讓你厭惡麼?!
劉季,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麼?!”
劉邦不為所動,閉上眼睛輕聲道:“昔年不是,現在是。
娥姁,你當年可不是這個樣子。”
這個許久未曾聽過稱呼,讓呂雉大腦嗡得一聲,憤怒的聲音多了幾分哽咽,“那你就還是當年的劉季麼!?”
劉邦久久沒有說話,他最後只是深深看了呂雉一眼,便轉身拉起劉禪的手,緩步走出文淵閣。
門外,大漢眾人早已等候多時。
看向劉邦的眼神中,只有欣喜和激動。
劉邦認真看過每一張臉,忽然躬身行禮道:“讓諸位受驚了,是劉季的不是。
劉季在此,給諸位陪不是呢。”
眾人大驚失色,連忙避開,急忙朝劉季還禮。
蕭何一掃前幾日的陰霾,整個人容光煥發,正笑眯眯的微微點頭,就見劉邦朝他招手。
蕭何上前,看了眼大殿,並未發問,而是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平定京城禍亂後,加派些人手,去幫子房收尾,莫要讓他殺太多。
王恭廠毀了,重新選址,火藥這東西,放在京城太不安全,正好重組,就按乃公先前說的辦。
至於呂雉的人手...殺,一個不留。”
劉邦並未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眾人聽聞面色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化。
畏懼幾乎沒有,更多的是尷尬和感慨。
沒想到千年之後,還會舊事重演。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劉邦還活著。
蕭何記下命令,見劉邦面容緊繃,又看了眼文淵閣,上前低聲道:“敢問陛下,皇...呂后如何處置?”
劉邦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最後一分猶豫也不見了,淡淡道。
“乃公之前說過,想要功勞,就騎在馬上用長刀去取。
勳貴如此,宗室也該如此。
千年史書已經證明,將後輩當富家翁養的心思不可有。
縱然這次乃公帶勳貴取了滅國之功,但功勞在手,他們就更不願放了。
乃公活著,他們還有所畏懼。
乃公若是死了呢?”
“陛下!”蕭何大驚,“您的身體......”
“乃公的身體好得很。”劉邦搖頭安撫道:“這不是晦氣話,這是事實。
壽數終有盡,福禍總相依。
削藩既然已經開始了,那就不能半途而廢。
乃公也沒想過絕了朱家的血脈,乃公已經和子房商量過,宗室與勳貴一般,都留一條生路。
從今以後,沒有世襲的官職,只有世襲的爵位。
勳貴世爵,三代不能建功者,爵減一等。
宗室之中,想要封地的,乃公給他兵馬銀錢,北至建州遼東,南到安南,東到高麗,西到烏思藏、朵甘兩個都指揮使司。
這之外,天下沃土,自取之。
只要他們敢去,要什麼,乃公給什麼。
沒膽子去的,就老老實實待在大明做富家翁。
封爵不裂土,禁聯權貴。
一應供養,由內庫支出。
大富大貴就不要想了,只能讓他們衣食無憂。”
這道策令,讓蕭何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思索片刻後建言道:“陛下,勳貴還好說。
就是宗室...大明國土廣袤,若無宗室拱衛,恐怕容易生亂啊。”
劉邦卻搖搖頭,輕聲道:“今日乃公就和你說句實話。
乃公原來以為,一家人都是血脈至親,無論如何都不會刀劍相向。
但乃公...低估了身下這把椅子的誘惑了。
禮法?綱常?
無用的。
越是至親,下起手來越狠辣。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雖然在儒生口中,是禮崩樂壞,但那確實是至理。
乃公定再多的規矩,寫再多的祖宗警言,對後世心懷不軌者而言,都是廢紙一張。
大漢能傳四百年,靠得不是規矩,是坐在椅子上的人。
讓後輩覺得天下太平,不如讓他們居安思危。
那張龍椅,你若是沒能力坐住,總有一天會被人奪走。
與其幻想眾人畏懼於天子之威,不如認真當個皇帝。
別做庸才蠢貨,就是乃公給後輩唯一的祖訓。”
劉邦說著,回頭看了劉禪一眼,看得劉禪莫名奇妙,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訕訕陪笑。
蕭何越聽越沉默,聽罷後退一步,躬身誠摯道:“陛下更甚往昔,當為天下共主。”
“皇帝已經夠累的了,你想累死乃公啊!”劉邦笑罵著拍了拍蕭何的肩膀。
眾人沒有聽見劉邦的話,卻聽到了蕭何的話,紛紛附和道:“陛下當為天下共主!”
“行了,少拍乃公的馬屁了。”劉邦笑道:“都去忙吧,乃公......”
劉邦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無奈道:“要去哄豎子了。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怨恨乃公......”
“陛下!”
哪怕知道此刻提這個不合適,蕭何還是攔下了劉邦,認真道:“您還未說,呂后該如何處置。”
劉邦扭過頭,看著這位陪伴他多年的戰友,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蕭何也一臉凝重,面對劉邦眼中無窮的壓力,始終不肯挪開視線。
許久,劉邦先閉上了眼睛,輕聲道:“找兩個人,將她送進宮,對外就說她死在混亂中了。
昔年是非...乃公累了,不想和她論個高低。
告訴她,宗室分封,自她而始,等她及冠,她想去哪乃公都不攔著,但不要來見乃公。
她若尋死...就由她去吧。”
“那今日之後?”蕭何試探道。
“不及黃泉,無相見。”劉邦的語氣格外果決,聽得眾人默然無語。
“是。”蕭何躬身道:“臣這就去辦......”
鍾粹宮中。
朱見深身披甲冑,手持長刀,在楊虎張歡的護衛下,殺氣騰騰的盯著鍾粹宮門。
那聲巨響將他從哀思中驚醒後,他立馬披掛,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現在。
儘管沒有任何壞訊息傳進宮中,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登基大典近在眼前。
父皇留給他的東西...誰也奪不走!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騷亂聲。
楊虎眸光一寒,迅速拔出長刀微微活動了下手腕,以保證等下能一刀刺進敵人心口。
張歡擋在朱見深身前,隨時準備用肉身幫朱見深擋下可能射來的弩箭。
但二人預想中大門破碎,叛軍蜂擁殺入的場景並未出現。
門只是被輕輕推開,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噹啷。
楊虎手中的長刀掉落在地,嘴巴張得幾乎能塞進去一整個鴨梨!
張歡也懵了,一時不知道是該跪地問安,還是帶著朱見深逃去祖廟辟邪。
皇帝不是死了麼?
這是...詐屍了?
劉邦見兩人的表情,無奈揉了揉眉心,揮手道:“下去吧,這沒你們事了。”
二人許久才反應過來,但沒有照做,而是緩緩扭頭,驚疑不定的看向朱見深。
“父...父皇?”朱見深生怕這是一場夢,每一個字都說得輕不可聞,語氣中滿是遲疑。
“豎子,乃公......”劉邦糾結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苦笑道:“乃公不是有意騙你的。”
朱見深顫抖著站起身,推開想要攙扶的張歡,腳步趔趄的走到劉邦身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劉邦胸口。
熱的,軟的,是實體。
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積壓已久的情緒如潮水般宣洩而出,朱見深趴在劉邦懷中,哭得站都站不直。
也沒有什麼怨言和思念的話,朱見深只是不斷重複著父親二字,哪怕嗓子沙啞也不肯停止。
劉邦有些愧疚的摸著朱見深的腦袋,不停安撫道:“莫要哭了莫要哭了。
乃公這不是沒死麼。
這次是乃公不對,你要什麼乃公給你便是,乃公......”
“我什麼都不要!”朱見深突然抬頭,咬牙切齒的哭喊道:“我只要爹!”
劉邦一怔,眼中的心疼更濃了。
他不再說話,將朱見深抱得更緊了一些,暗暗嘆了口氣。
憨小子,唉......呂雉的事,還是晚些再告訴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