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夏芸之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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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芸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慢慢走到熊惆的面前,抬起頭,默默地望著他,望著他那血紅色的眼睛,望著他那因仇恨而扭曲的臉龐,心中十分不忍。

熊惆的臉色慢慢緩和了下來,心中的戾氣也漸漸消散而去。他低下頭,默默地看著夏芸,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許久,許久。

夏芸輕輕地開口問道:“你,還好吧?”

一想起剛才熊惆因為濫殺無辜而倒地抽搐的場景,夏芸的心中就一陣陣後怕。眼下他又殺了這麼多人,夏芸生怕他一時想不開,又像剛才那樣。

熊惆抬起頭,幽幽地望著遠方,緩緩說道:“我一直覺得我是一名大俠,應該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不能濫殺無辜,所以剛才殺了那些村民以後,我的心中感到十分痛苦。說起來倒是應該感謝那兩個抽打我的捕快,因為他們讓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在九道山莊承受了無窮無盡的困難,過著常人根本就無法想象的生活,沒有人關心過我,也沒有人可憐過我。我本來一直以一顆俠義心腸去對待所有人,一心解救別人的苦難;可是,我自己的苦難,又有誰解救過?就是連我本應該最親最親的母親都無視我的苦難,不僅如此,她還親手將我推進了火坑,親手締造了我無窮無盡的苦難!”

他忽然抬起頭來,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悽慘與痛苦:“我沒有對不起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對不起我,我為什麼要感到痛苦?什麼大俠?哼!簡直是可笑,這個世界早已經沒有愛了,哪裡還需要什麼大俠?一心想要濟世救人的人,到頭來,卻要遭到這個世界無情地報復,卻要被這個世界無情地拋棄!”

他越笑越悽慘,越笑越瘋狂,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眼中再度流下淚來。

夏芸默默地看著他,忽然間伸出纖纖玉手,替他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柔聲說道:“別想那麼多了,我們回客棧吧!曉彤妹妹他們還在等著我們呢!”

“我師父呢?”熊惆忽然問道。

夏芸的臉色一片黯然,回答道:“逍遙前輩已經去世了,我已讓單文信去安葬他了!”

熊惆的心口驀地一痛。逍遙子身中四川唐門的劇毒暗器,熊惆早就知道,逍遙子絕不可能活下來。只是此時此刻他親耳聽到這個噩耗,心中還是覺得十分悲痛。

“師父!”他的身體一軟,忽然跪在了地上,輕輕地抽泣著。兩年來的一幕一幕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那張怎麼看怎麼都是十八歲少年的臉龐再度浮現在他的眼前。

忽然間,熊惆猛地站了起來,眼睛中一片血紅,渾身上下殺氣大盛,拔腿就走。

“你要去哪裡?”夏芸一驚,急忙問道。

“唐家堡!”熊惆冷冷地說出了三個字。

“不行啊!”夏芸的臉色頓時大變,急忙說道:“唐家堡機關重重,高手如雲,你一個人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你別管!”熊惆再度冷冷地說道。

夏芸在他身後不斷地說道:“咱們還是先回客棧吧!等西門霸天養好了傷,我們幾個人陪你一起去唐家堡,這樣勝算還能大一些!”

見到熊惆根本就不聽自己的話,仍是大步朝西方走去,夏芸十分著急,快步跑到熊惆的身前,雙手一張,攔住了熊惆。

“閃開!”熊惆的臉色冰冷如水,死死地盯著夏芸。

夏芸急道:“你這樣完全是去送死,你知道嗎?”

熊惆冷冷地說道:“我願意,你管不著!”

“好!”夏芸狠狠地咬了咬牙:“看來你是執意要去了!這樣,我陪你一起去,陪你一起死!”

熊惆的臉色輕微地變化了一下,當下也沒有說話,繞過夏芸,繼續向前方走去。

“你回來!”夏芸又喊道:“你穿成這樣,怎麼在外面行走?”

熊惆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的那身白衣已經徹底被鮮血染紅。穿著這身衣服走路的話,不僅僅是太扎眼的問題,只怕到處都會遭人追捕的。

熊惆從一名捕快的身上扒下一件衣服換上,然後又將天虹劍撿了起來,這才朝西方走去。

夏芸跟在他的身邊,笑道:“你別說,黑煤球你穿上這身捕快的衣服,還挺唬人的!來呀,來呀,我是採花大盜,你來抓我呀!”

熊惆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有向夏芸看一眼,只是神色木然地朝前走著。

夏芸秀眉微皺,撅嘴說道:“黑煤球你就不能笑一笑嗎?你這樣板著個臉,實在是太難看了!”

熊惆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夏芸,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的表情,忽然間沉聲說道:“我已經不會笑了!”

他突然將右手放在耳邊,朗聲說道:“蒼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熊惆今日發誓,此生此世,若我臉上再出現半分笑容,此生不得好死,被亂刃分屍、萬馬踐踏、死無葬身之地!”

“你!”夏芸見到熊惆竟然立下這種誓言,不由得十分著急。她的心口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默默地看著熊惆。

笑一笑,十年少!這是個連三歲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如果可以笑的話,又有誰願意板著臉呢?

不是不想笑,而是這個殘酷的世界,這個悲慘的命運,已經讓人無法笑得出來了。

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心已經碎得七零八落,又怎麼會立下這種“終生不笑”的誓言呢?

“那好吧!”盯著熊惆看了許久,夏芸輕輕地嘆了口氣:“從此以後我陪你,你永遠不笑,我也永遠不笑!”

熊惆沒有說話,轉過身繼續朝前走;而夏芸就默默地跟在熊惆身後。

兩個人離開了九江府,一路向西而行,一連走出三日,這一天晚上,他們來到了一座小鎮,找到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熊惆正坐在房間中,夏芸忽然推門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盤子酒菜。

熊惆轉過頭掃了夏芸一眼,沒有說話,依然是回過頭默默地看著窗外。

夏芸將酒菜放在桌子上,輕輕地嘆了口氣,對熊惆說道:“黑煤球,過來吃點東西吧!這三天來,你一口飯也沒有吃過,一句話也沒有說過,而且我看你的眼睛都是血絲,你是不是三天都沒有睡覺了?”

熊惆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就好像完全沒有聽見夏芸說的話。

夏芸皺了皺眉,又說道:“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沒等到你進入唐家堡,你的身體就已經垮了!”

“身體垮了?”熊惆忽然間一陣冷笑:“身體垮了又如何?有誰會在乎?又有誰會關心?嵐兒不在了,老爹找不到了,結拜大哥背叛我了,如今師父也已經離我而去了!難道那個生我的女人會在乎?哼!只怕她巴不得我這個孽種早點兒死掉,免得玷汙了她天下第二殺手的威名!”

夏芸輕輕地嘆了口氣,來到熊惆身邊坐了下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你怎麼知道沒有人在乎你?我就會在乎你,如果你的身體垮了,我會心疼的!”

熊惆回過頭看了夏芸一眼,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仍然是轉回頭來,默默地看著窗外。

夏芸也不在乎熊惆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只是輕輕地說道:“從我認識你的那天開始,你就是一副自命俠義、濟世救人的樣子,和我周圍的那些俗人一模一樣。所以我從來也沒有在乎過你,甚至都沒有向你多看一眼!直到那一天……”

她稍微頓了頓,又說道:“那一天,在那條小河邊,當我看到那個渾身是血、站在那堆屍體中央的熊惆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竟然被狠狠地震撼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你和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你的感情最真實,並沒有像我身邊的那些人一樣,自命清高,壓抑自己的感情。你愛這個世界就是愛這個世界,恨這個世界就是恨這個世界,沒有絲毫的做作和偽裝!”

熊惆的臉色微微變化,終於回過頭來,默默地看著夏芸。

夏芸繼續說道:“我從小在萬千寵愛中長大,從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我感動,能夠讓我流淚!可是,聽到你悽慘的身世,看到你痛苦的表情,感受到你內心的掙扎與無奈,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感動,什麼叫做震撼,什麼叫做心痛!自從那天以後,每當我閉上眼睛,我的眼前都會浮現出小河邊的那個畫面,就好像那個畫面已經深深地刻入我的腦海,揮之不去!從那天以後,我的腦袋中、心中,滿滿地,都是你的身影!看到你痛苦,我的心中也十分痛苦;看到你對這個世界絕望,我好像也對這個世界絕望了!”

熊惆默默地注視著夏芸,眼角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夏芸忽然揚起雪白的俏臉,大大的眼睛看著熊惆,眼神之中,充滿了關愛與柔情。

她輕啟朱唇,一字一頓、極其認真地說道:“所以我知道,我已經愛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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