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午時三刻(1 / 1)
翌日。
正午的光陰彷彿停滯了,一陣悲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響聲。
太陽已漸至中天。
大慶殿前,禁軍飛快往來,甲冑森然,遙遙望之一望無際,足有上萬人。
眾人焦急萬分之際,時間悄然流逝。
卯時,辰時,巳時……
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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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溫公的舊宅,也就是司馬光故地。
此院看起來規模不小,一圈破舊的紅牆之內,影影綽綽立了幾個涼亭,只是青瓦散落,亭臺樓閣也多已黯淡失色。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無論司馬光生前如何風光,死後也免不了家宅破敗。
只是此刻的舊宅中,一處不見天日的囚籠裡。
一雙許久未睜開的眼,猝然圓睜。
一股驚神泣鬼的殺氣,遽然狂飆!
這股殺氣之強,騰空而起時,竟震得青瓦跳動,房頂上的積灰揚起,聚成了一柄沖天利刃,噌的一聲,響徹全城!
霎時間,風捲雲湧。
傳說每有功參造化的蓋世強人出世,必有異象氣候驚人。
驀然,一縷光落在那人的額前。
只見那手腳被縛披頭散髮的怪人緩緩抬起頭來。
一束天光隨著屋頂破開的窟窿落下。
映照出了亂髮之下那張英俊至極,卻又茫然至極,攝神可怖的面容。
英俊的是他的五官,可怖的是那雙妖邪詭異的眼睛,還有一身難以形容的狂飆氣機。
卻聽得昏暗中猛然激起一聲聲金鐵拖拉的響聲。
就著昏暗天光,才見此人雙手、脖頸、雙腳、腰腹,竟然全都捆縛著手臂粗細的精鋼鎖鏈,以這老宅地基為樁,將其囚困在此地。
與此同時,屋頭外也有人。
一個人。
只見一條大漢卓然而立,身長八尺,頭髮蓬亂,揹負著一柄黑黝黝的三尺重劍。
一雙精光四射的虎目中滿布血絲,神情之威猛更足以令任何人膽碎。
猛然就聽那個大漢朗喝一聲:“你個王八蛋還不醒過來?!”
遽然之間,就見整個天地間“醒過來”,“醒過來”之聲,來回穿梭,迴盪不絕......
聲若矯龍,震得遠遠近近林子裡野鳥驚飛,哌哇亂叫,十數里之外都聽得見。
正對面一個涼亭中站了數人,都是神情緊張,面容驚懼,相視一眼驚呼。
“不好,要醒了!”
突然,大地震顫,整個司馬溫公舊宅竟然左搖右晃,劇烈震動起來!
刺耳的鎖鏈掙動聲,低沉的喘息聲,還有妖魔般的狂嘯隨後傳出,地面上肉眼可見的竟飛快裂開一條條裂縫,磚石散落,潭水激盪,聲勢好不駭人。
地在動。
天在搖。
屋瓦齊碎,殘垣坍倒。
蕩起的塵囂中,一個比起燕狂徒還要狂三分的披髮狂人,傲然挺立。
他雖衣衫襤褸,混身被縛,卻不改俾睨天下的氣勢。
只見他雙手一拽,鐵鏈猝然繃直,另一端的整個地基都在天塌地陷中被拉了起來。
猛地朝著那負劍大漢砸去!
“去你媽的獨孤求敗!”
披髮狂人仰天狂笑,驚天動地,激盪風雲。
亭子裡面眾人眼看地基好似山嶽般排空而至,無不面露驚慌,大為恐懼。
就在此時,但聽“噌”地一聲響。
一柄黑黝黝的重劍刺破地基,左右一旋一彈,“啪啦”一聲,那如山一般的地基竟然崩碎成了無數小方塊。
大漢雄壯的身影自滿天飛舞的土屑中躥出,一縱,再縱,整個人立於高天之上,天穹上淡雲如梭,背後猶有大日閃爍不定。
大漢深吸一口氣,遽然間寒光一閃,徑向那披髮狂人腰間砸去!
這一劍勁力極大,挾著日輝芒光四射,幾乎籠罩方圓數丈的範圍,披髮狂人的衣衫被劍氣激得獵獵飛舞。
涼亭中的眾人看見這等無雙劍術,無不目眩神昏,只因這劍法之霸道玄奧,簡直達到了人間的極致,他們忍不住淚滿襟來!
突然。
“吼!”
那囚困的狂魔眼中綠芒再現,而且越發癲狂,一頭白髮赫然四張,如蛛網衝散出去,分金斷石,僅是一縷髮絲竟然堪比神兵利器。
叮叮叮叮,噹噹噹噹噹!
白髮和重劍不斷碰撞之下,折斷的髮絲與騰騰的火星彼此迸射,院子中頓時劍氣四射,所過之處,無論巨石樹木,亦或是金鐵兵刃,甚至眾人所在的涼亭,無物不損,無物不毀。
轟隆隆,涼亭頂子竟被這一下削了去,在那狂飆的氣機下被擠成齏粉。
而那二人也猛地停下了手,相視而立。
“關七,十五年不見,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獨孤求敗扛劍在肩,歪著頭輕聲問道。
卻見關七一頭黑白交雜的長髮垂到了地下,如亂蛇在空中飛舞,而那張臉,竟然極為年輕,模樣不到雙十,如一少年。
“小白……”
關七嗓音稚嫩的嚇人,甚至有些幼稚,就彷彿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獨孤求敗疑惑不解:“什麼?”
關七身子微微一震,周身的鐵鏈頓如紙糊的一樣,砰的爆裂開來。
只見這個狂人歪了歪脖子,咧嘴一笑道:“你,你敢與我為敵?”
獨孤求敗一臉的無奈,看向跑得遠遠的眾人:“這人瘋了也是如此討厭啊。”
這時。
“轟隆!”
天空忽然炸起一聲驚雷。
關七和獨孤求敗豁然抬頭,髮絲狂舞,一臉凝重地看著皇宮的方向,難得異口同聲。
“武魁!”
關七眼睛似乎恢復了一絲清明,狂笑一聲:“獨孤,你他媽來了?”
說話之間,手足顛倒,以腳出招,一團腿影忽的罩向獨孤求敗。
獨孤求敗氣急:“老子只恨自己沒瘋!”出手如電,一搭,一帶,信似閒庭摘花般扣住關七的腳踝,猛地一擲!
轟隆!
紅牆上嵌出一個人形,卻聽關七放聲狂笑,桀驁如魔,猛地又撲了上去。
“再來,再來,邊打邊去找武魁!”
就見二人翻翻滾滾,好似兩團風暴,朝著皇宮瘋狂捲去。
與此同時,大相國寺內,達摩老祖的金身好似顯靈了一樣,發出詭異無端的唸經聲,竟然還流出了血。
伴隨著喀喇喇一聲驚雷,寺內燭火頃刻熄滅,金身卻突然一震,佛眼一亮,竟然睜開了。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啊……”元十三限慨嘆的聲音傳出,“武魁,不知我這準備了二十年的達摩金身,可否一爭天下第一呢?”
“菩薩下座!”
四字一落,金身一抖,塵灰簌簌而散。
在所有僧侶口乾舌燥、毛骨悚然的注視下,兩肩一晃,一步一搖,猶如喝醉酒般真就走下了神臺。
這尊達摩祖師等身高低,貌為只履西歸,持杖赤腳之形,白泥為袍,黃泥為肉,眉眼發青,漆色剝落不少,本是泥胎死物,如今居然活了。
而且變成了金燦燦的模樣,簡直匪夷所思。
卻見達摩金身步步生蓮,持杖遙遙一指殿外那一人高的石獅子。
“醒來,醒來吧!”
話音剛落,在僧眾目瞪口呆中,就見那石獅子竟生出“咔咔”異響,旋即咔嚓一聲,從底座上豁然朝前邁出了一隻前爪,腳下石板瞬間龜裂,一步生,步步動。
千餘斤的石獅,宛如真的活了過來,搖頭晃腦抖著身上的積灰,輕巧地跳石座,一步步走到了達摩金身的面前。
達摩金身笑容詭異,妖邪至極,輕巧地側翻在石獅背上。
“走......”
元十三限正要騎獅而走,突然話語一滯,轉頭看去。
因為他感覺有一道目光,正鎖定著自己。
現在是午時三刻,正是一天中陽光最盛、也最熾烈的時候。
可那道目光竟然比陽光更為灼熱。
當達摩金身對上那道目光,他看見了一輪璀璨奪目的金陽。
一個環臂而立的強人,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這人光芒之盛,覆蓋身後的眾人都成了遙遠的一道鴻影。
“完顏決!”
元十三限一字一頓地凝重道。
如今江湖,自然以中原神州為尊,無論是高手數量,還是大宗師的數量,俱都傲視四方。
各國武林不是沒有高手,完顏決便是強到極致的那位。
其憑藉一手強橫霸拳,硬生生打破了天無二日的傳統,為自己博得“金國至尊”之名。
至於他身後,左手立著的,則是萬里平原,千里孤梅,百里寒亭三人,也就是名震塞外的“塞外三冠王”。
右手邊,則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雙足輕點地面,頭髮豎飛,好似一隻展翅的雄鷹。
這個年輕人叫做完顏宗弼,乃是完顏決的侄子,也是他的入室弟子,得傳“青鵠神功”,號稱“輕傷頃復,傷重不死,烈焰焚身,回光重塑”,乃是金國第一青年高手。
哦,對了。
他還有個名字——金兀朮。
“元十三限,傳說你有十三門驚世絕學。”完顏決笑了笑,感慨道,“好生厲害啊。我修行多年,也不過是創出了三門而已。”
元十三限笑道:“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至尊府主的‘天地霸拳’號稱拳中之神,也是教元某豔羨不已。”
俗話有云,“伴君如伴虎”。說這句話的人,一定沒有見過完顏決。
元十三限此刻直面他,很難描述出這種無形的威勢,究竟是何等深沉、凌厲。
就像是置身於激流之中,四周的空氣都如生鐵般沉重。
“道友的達摩金身也是教我眼前一亮。”
完顏決眸光沉凝,負起雙手:“可惜,這天地雖大,你我皆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吼!”
一聲低沉獅吼,元十三限座下石獅不安地抖動。
“那人在天上太長時間了,如今也該咱們打上凌霄寶殿,去坐一坐那無上的位置了!”
完顏決哈哈一笑:“同去?”
“同去!”
石獅瞬間躍起,好似騰雲,四肢凌空爬躍,一起一落這下卻又是百餘丈,遠遠望去,好似飛行般落向一顆老木樹冠上,再一躍,好傢伙,躍出了“大相國寺”,朝皇宮而去。
完顏決哈哈一笑,看向金兀朮,抬手指著皇宮的方向:“等下次再來,咱們就是要率領大軍打過來!”
金兀朮猛地點頭,大聲道:“這等懦弱無比,朝著自己的神明揮刀的朝廷,不配享有這般大好河山!”
“說得好!”完顏決大手一揮,平淡道,“這次我會用拳頭讓這些南朝武人明白,他們自負的武力與精神,在女真族的信念面前,只會一觸即潰!”
這一刻,無數高手強人如潮水一般朝著皇宮大內匯聚。
有天下十六大派的掌門人,也有諸如“雷家霹靂堂”、“蜀中唐門”、“老字號溫家”這種底蘊深厚的老牌豪強。
他們來此只有一個目的。
掀翻那個壓在他們頭上一甲子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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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愈發得刺眼。
禁軍集結於紫禁城中,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在宮城內遍搜無果,一隊隊甲士,開始到宮外大街上巡查。
鏗鏘的甲冑聲覆蓋了一切,整個汴京城都處於停滯的狀態。
大街上只有甲士巡查,百姓無不被趕回家中,灼熱的氣息讓寬敞的街道顯出蒸騰之感,
就在一隊甲士拐走的剎那,一襲紅色大氅拐了出來。
與他們擦肩而過。
就好像江河匯入大海,平靜無比。
燕奔就是這樣闊步而行,一步步跨入了皇城的御街上。
如此堂堂正正地走了幾十步。
自然落入了一批軍士眼中。
本來天就燥熱,他們從昨夜到現在,一刻未得休息,早就怨聲載道。
再加上心中隱隱有大事發生,大廈將傾的惶恐感。
如今見得有人膽敢違反戒嚴,眾軍士立即加速靠近,為首一人大聲呵斥:“你是何人?竟敢擅自出門,給我……”
兩旁軍校抽刀在手,只等長官令下,便將此人碎屍萬斷。
燕奔哈哈大笑,腳步不停。
兩旁軍校持刀攔截,便要行兇。
“此人乃是謀反叛逆,欺君犯上之人,罪大惡極,就地格殺無論!”
遠處兵甲碰撞聲、一連串的腳步聲響起。
就見百餘著甲兵士,持著長槍盾牌朝這邊飛快逼來。
燕奔笑了笑,大步流星。
就見平地陡然攪起旋風,飛沙走石,吹得眾人睜不開眼睛。
颶風越轉越快,風沙裹身,形影莫辨,隨著他輕輕一拂,倏忽向前急衝,快比脫弦之箭,所過地上的磚石紛紛跳起,捲入旋風,翻翻滾滾。
“啊,舉盾!”
眾軍士眼看偌大颶風襲來,連忙齊齊舉盾。
可這等天威哪是人力可擋?
只見旋風闖入人群,磚石所至,眾將士只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起,紛紛飛了起來,落地瞬間死傷狼藉。
更有多人衣甲起火,旋風一卷,化為團團火球,哀叫悲號,此起彼伏。
旁邊軍士看時,都驚得魂不附體,呆若木雞。
仔細看那身披紅衣大氅的漢子,依舊安步當車,施施然而去。
與此同時,宣德樓上,林靈素和王文卿面容凝重。
王文卿喃喃道:“此人揮手之間,借天地巽宮為風,這等修為,怕不是成了神佛耶!”
林靈素掃了眼死傷慘重的禁軍:“也是幸虧他只能用三成功力,否則整個汴京都不夠他拆的。”
隨後話鋒一轉:“走吧,張天師已經布好了陣,只有先斷了他‘借天地八勢’的神通,否則絕無可勝之機!”
王文卿嘆了口氣:“繼先本來身子骨就不好,此役之後,怕是要羽化了。”
“哼,能與此等天人論道,死又何妨?”
由南向北,從宣德門進到大慶門,再到大慶殿,處在同一條大路上,是皇宮大內的中軸線,也是整個京城的中軸線。
過了大慶門,就是大慶殿。
大慶殿前。
陽光暴曬好似天火降世,寬大的御道上,黑壓壓的禁軍無不肅容提刀,一臉凝重緊張。
遠處,城牆,隱匿在陰影裡的高手無數。
可以說,整個神州的高手,泰半在此。
有橋集團神通侯方應看和米蒼穹,有“國師”黑光上人,連同一眾統領武將,刑部朱月明手下勢力。
當然,還有蔡京手下的一眾勢力。
再加上皇宮之內,禁軍戒備,可謂是天羅地網。
卻不知武魁,究竟會在何處方向,何種方式來襲?
方應看看著面前烏泱泱的無邊人群,忍不住嘆了口氣:“武魁明知自己只能用三成力,卻還是正面強突,說是傲氣也好,霸氣也罷,無愧‘魁’字之名。”
黑光上人嘿嘿一笑:“他光明正大,我們也是光明正大。”
一旁突然傳來道生硬的聲音:“說得好聽,不過是多人圍攻一人罷了!”
眾人轉頭嗔目而視,卻見金兀朮一臉嘲諷地看著諸人:“怎麼,我說的不對?”
“此刻對錯有用嗎?”米蒼穹冷冷開口,看了眼天際:“午時三刻已到!”
“報!!!”
就在此時,忽聽人群躁動,一近衛穿梭禁軍陣仗而過,單膝跪拜:“武魁已至宣德門!”
“果真正面強攻。”童貫此刻也走上前來,“戰況如何?”
那人膽戰心驚道:“一個照面,片甲無存!”
童貫聽說這話,淡漠的掃了他一眼,道:“你怎麼活著回來了?”
那人正想說話,突然又有人施展輕功,全速來報。
“報!”
跪在方才近衛身旁,語氣驚恐異常:“都督,那人,那人已經來到大慶門前!”
“你說什麼?!”
身旁將領一驚,從昨晚到現在,皇宮大內已聚集數萬大軍,光是承德門到大慶門的御道上,就有數千精銳御林軍。
這等兵力,就算大宗師亦難以突破,但凡功力弱一些,恐怕衝不出百步就會被絞殺。
方應看終於面色一變,動容道:“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
“他,簡直不是人。”報信的人也驚魂甫定,道,“不知會使什麼妖法,揮揮手,磚石開裂。跺跺腳,火焰騰飛。靠近身前,便不由自主的轉圈倒地,雖只有一人,卻是所向披靡,已經有近千名精兵倒在他身邊了。”
他說近千,只是個虛詞,其實這條路上,眾多士卒都是前仆後繼的圍去,到他來報信之前,倒下的人只怕已經不止一千個。
就在這時,方應看俊朗的臉頰一顫,劈手抽出一杆槍,朗喝道:“他來了!”
來了!
喀喇喇!
一聲震天驚雷響起,天穹瞬間烏雲漫布。
前方大慶門爆發出無數紫瑩瑩的閃電,旋即轟隆一聲碎成了無數碎屑。
靠近大門的十幾名甲士一同飛出,血染大地。
眾軍士嚇了一大跳,只聽呼啦一聲,連忙後撤,空出一大塊空地。
煙塵中,人影緩緩出現。
只見一披著件血紅大氅的漢子昂首挺胸,神色悠然地闊步進來。
看著不像是來放手大殺,反倒像是來自家宅子的後花園,賞花賞月一般。
閒適自在。
燕奔哈哈一笑,魁偉的身材充滿了雄峰峻嶽般的深重威嚴,俾睨四方,環顧了一圈。
“哎呦,都來啦。”
這話說的平平淡淡,可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