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苦難如藥,越熬越苦(1 / 1)
一聽到柴駙馬竟要他們開啟枷鎖。
那名被打的差人,臉也不敢捂了,立刻俯在地上叩首,一邊哭喪著臉說道:
“尊上可是柴駙馬大駕?小的給你磕頭了!
有稟柴駙馬,這二人是重犯,小的們沒有府尹的命令,不敢將枷鎖開啟,私自開啟枷鎖,可是等同劫囚啊!”
其餘三名差人也算機靈,見機也都跪下,出聲告饒,說些好話。
街上的行人和門口的廂兵見到這一幕,俱是有些震驚,又有些好奇,
百姓們卻不敢靠得太近,只敢遠遠的瞧著。
柴宣冷哼道:“哼!你說劫囚?好!本駙馬便劫了又如何?信不信我砍了你們的腦袋,拎到開封府府尹面前,看他敢不敢治本駙馬的罪?”
柴駙馬在東京城可是兇名在外,親手砍殺的人不在少數,其中還有好幾位官員,連蔡府的管家都敢直接殺了.
一聽柴駙馬這般說法。
這幾名小小的差人哪裡還敢再猶豫?
一個個慌忙從地上起來,為童貫,童貰二人開啟枷鎖,然後,乖乖地立在一邊,一聲也不敢啃!
“二位兄長!受苦了!”
柴宣走前幾步,來到二人面前,對著童貫,童貰二人拱了拱手。
“嗚嗚………柴駙馬!真的是你?你來送俺們了?嗚嗚……這些天可真的是苦煞俺了!”
童貰大哭,一邊用髒破的衣袖擦著眼淚,一邊說道。
童貫卻是咬牙強忍著,眼淚在眼中打轉,渾身顫抖。
“二位兄長過來坐下。”
柴宣一手扶著一人,走到路邊,已有人搬來椅子,三人坐下,又有人抬來桌子,挑來許多木桶,
桌子擺好,從木桶裡拿出一個個食盒,放在桌子上,又斟滿了三碗酒。
“前路崎崛,二位兄長吃飽喝足,再請趕路。”
柴宣舉碗說道。
童貰感動得眼淚嘩嘩直流,顫聲道:
“柴駙馬……也只有你夠仁義,還來送俺們,其他人見了俺們,都跟見了鬼一般,想當初,俺們……俺們……嗚嗚……”
說著說著,童貰觸到傷心處,又嚎嚎大哭起來。
這一個月來的經歷,當真讓他從天堂跌到地獄,
從一府之地的大員,到階下囚,住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裡,連口熱飯都沒得吃,還經常受到打罵和折磨,
若不是怕疼,他早就自我了斷了!
世態炎涼,他算是徹徹底底的體會到了。
童貫也是重重的嘆了一聲,愣神許久,這才緩緩從嘴中吐出幾個字:“柴駙馬,有心了!”
說罷,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秋風蕭瑟,透著寒涼,吹著童貫花白的頭髮飛舞,
他渾身都是傷,有些傷口還往外流著膿,
就這種狀態,也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到達滄州。
柴宣溫聲說道:“二位兄長放心,一路上柴某已經安排妥當,斷不會讓二位在路上有甚閃失,滄州那邊,柴某也打過招呼,二位放心在那邊呆些時日,沒人敢為難二位兄長,只要活著,早晚有翻身的那一天。”
童貫聞言,心中甚是激動,
他經此一難,已經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翻身,只求能平安度日,了卻殘生,柴駙馬竟然將一切安排好了,這已經算是救了他兄弟二人一命。
童貰見兄長不說話,本想慷慨激昂,發表一通若自己往後發達了,定要如何如何的話語,
不過瞧兄長的臉色,立刻又將此念頭按下,趁機埋頭,多吃些酒肉。
三人在路邊飲酒,旁若無人的吃喝,
一名貴公子,兩名囚犯,這怪異的場面,自然引起許多路過的百姓頻頻側目。
“噝!走遠些瞧,那位貴公子是當今柴駙馬,二位囚犯是童貫兄弟,莫要多事,恐惹禍上身啊。”
有百姓小聲勸著想要靠近些圍觀的同伴,
四位差人卻是一臉苦相,乖巧的站在一邊,
一個個垂著頭,連呼吸都得小聲點,生怕柴駙馬見到童貫二人身上的傷,將怒火發洩在他們頭上。
守著城門的都頭和禁軍們,也都識趣地扭過頭去,不敢往這邊看,裝作什麼也不知。
一頓飯,在城門口吃了小半個時辰,三人這才告別。
四名差人剛想為童貫,童貰二人重新帶個枷鎖,柴宣只是瞪了他們一眼,四人立刻縮著脖子,將枷鎖拿在手上,不敢再往童貫二人身上套。
“把銀子拿著,一路上好好照顧柴某的二位兄長,若有閃失,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柴宣寒著臉說道,
欒廷玉上前,往一位差人手上塞了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
四名差人頓時驚喜交加,紛紛又給柴宣磕頭。
目送幾人離去,柴宣也上了馬車,往駙馬府行去,留著剛才瞧熱鬧的眾人,仍在竊竊私語。
…………
“這姓柴的終是年輕了些!容易熱血上頭,與重犯牽連,還敢這般大張旗鼓的送行?這不是給我等送把柄麼?下官這就去官家那裡參他一本。”
開封府府尹將此事彙報給蔡京,接著說道。
蔡京頗為無趣地搖了搖頭,道:
“此等小事,就算告之官家,也是沒用的,官家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理會這等小事?有些事情說得多了,反倒會引起官家的反感。”
開封府府尹稱了一聲是。
蔡京這些日子,已經重回權力的巔峰,一口氣更換了許多朝中官員,
加之他年紀大了,手段更加激進,臉皮也更加厚了,絲毫不在意眾人私下對他的議論。
似是他要在將死前瘋狂一把。
對現在的他來說,臉皮不再重要,名聲也不重要,
他只要權勢!
他要讓所有人明白一個道理,成為蔡黨者飛黃騰達,與蔡黨作對者貶官流放!
……
十一月一日,
柴宣帶著趙玉盤離開東京,返回高唐,準備今年在高唐過年。
趙玉盤從未回過高唐,心中充滿了期待,期待見過柴郎自小長大的地方,還期待去再見見那位叫曾玉菇的妹妹。
二人在大相國寺曾見過,只是當時她沒在意罷了。
今年的冬天,不尋常的冷!
柴宣走的第三天,東京城就開始飄雪,河邊結了三指厚的冰,
許多流民擠在一塊兒,絕望地看著天空飛舞的雪花,又冷又餓,默默地等待死亡,眼中毫無半點生氣。
因為今年城外的豐樂鎮基地,不再招人做事了,也沒有了他們的棲息之地。
整個豐樂鎮都被官家收為國有,新來的官兵們驅趕了所有的流民。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能讓他們在冬季遮風取暖的地方,也沒有能讓他們拜一拜牌坊,就能吃到肉粥的地方。
這二年,豐樂鎮每年冬季都會聚集許多活不下去的流民,無論男女老幼,都能勉強度日,從未有人被凍餓而死。
所以,雖然民間傳聞,柴駙馬囂張蠻橫,殺人不眨眼,
可對於許多流民來說,柴駙馬就是活菩薩,
他們祭拜豐樂鎮那座牌坊時,心裡大多想著的是柴駙馬的好。
如今,豐樂鎮被沒收了,柴駙馬聽說也離開了東京,去當什麼山東節度使。
“要不,俺們也去山東吧?”
不知是那個流民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此話彷彿是漫天雪花中的一束火苗,讓眾人又燃起一絲希望。
下雪後的第二天,整個東京的蜂窩煤開始漲價!
第一次便直接漲了五成的售價,普通百姓頓時是哀聲載道。
然而沒過多久,蜂窩爆的價格又直接翻了一倍。
…………
趙玉盤乘坐的馬車,緩緩行駛在高唐的街道上,聽著街邊喧鬧的叫賣聲,心中好奇,想看看高唐與東京有甚不同。
她掀開車簾,向外打量,入眼所見,讓她驚讚不已。
高唐城的街道更加筆直,寬闊,街道兩邊的樓房都是三層以上,且每一間房屋的窗戶都用上了玻璃木框,顯得透明大氣。
街上的行人沒有東京多,然而這些普通百姓的面容卻是紅潤飽滿,很難找到一個面黃飢瘦之人。且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衣襖,衣襖乾淨,上面也沒甚補丁,
沿街店鋪的貨物也不比東京少,她能看到許多在東京頗有名氣的店鋪,也同樣開在了高唐城,甚至還能瞧見一些大食和異域的商人行走在路上。
“這便是柴郎自幼生活的地方嗎?果然人傑地靈。”
趙玉盤在心中美滋滋地想著。
來到柴府停下,柴宣扶著趙玉盤走下馬車,柴皇城領著自己的九位妾室和一眾家僕,正樂哈哈地站在門口迎接。
趙玉盤卻一眼瞧見了人群中的曾玉菇,
二女相視,微微一笑。
……
冬季嚴寒,東京城凍死的流民越來越多。
普通百姓也都愁眉苦臉,苦熬著這個冬季,
可苦難卻是如中藥一般,越熬越苦。
江南戰事吃緊,禁軍開拔,大筆的軍費又壓到百姓的頭上。
不但蜂窩煤漲價,糧食菜蔬等日常生活用品也開始漲價,
活不下去的百姓,開始賣兒賣女,人牙子的生意倒是好了許多。
徵稅,徭役,各種費用平攤,讓小富之家也紛紛破產,
怨聲載道,民不潦生,
東京城裡的禁軍,每天都要清理出大量死去的流民。
皇帝趙佶卻在皇宮中樂呵呵的看著蔡京送來的錢財,
這個冬季,他的小金庫中至少能多收到二百萬貫,明年修墾嶽又有錢了。
趙佶心中愉悅,藉著漫天飛雪,揮筆潑墨,畫一幅“瑞雪兆豐年”引來身邊寵臣們紛紛稱讚!
天氣越來越冷,趙佶更加懶得上朝,每日就與李邦彥,蔡滌,梁師成等人一塊飲酒作樂,好不痛快。
朝中大事,皆掌控在蔡京一人手中,
蔡京看到了蜂窩煤的巨大利潤,專門設立了煤炭司,監察全國的蜂窩煤市場,所有的蜂窩煤生產商全部充公,不允許私自售賣蜂窩煤。
每個州縣設有煤炭司,專門售賣煤窩煤,只是價格至少是之前的三到五倍,
而煤炭司一成立,連燒散煤都不允許了,只能燒蜂窩煤。
全國的百姓苦不堪言,蔡京卻藉此大賺特賺。
十一月十五時,趙佶難得的上了朝。
監察御吏李綱出列奏道:
“官家,煤炭司自成立以來,蜂窩煤的價格已經翻了三倍有餘,百姓沒錢燒煤取暖,今冬大寒,每日都有許多百姓凍死路邊,
臣請官家讓煤炭司將蜂窩煤的價格下調,最好能降到去年的價格,讓百姓能夠活過這個冬季。”
趙佶一聽李綱要讓他降煤價?這不是要斷他的財路嗎?頓時臉色難看起來。
光祿寺少卿莫儔卻道:“啟稟官家,煤炭司乃是豐盈國庫之舉,自從設立以來,稅收大增,緩解了江南用兵的錢財緊缺,蜂窩煤的價格萬萬不可降,否則,江南征計方臘的大軍,便要軍糧短缺,於戰事不利。
且那些凍死之人,皆是好吃懶做的閒漢,這些人活著也只會惹事生非,天降瑞雪,將其凍死,東京城的治安來年便會好上許多。”
莫儔中狀元后,第一時間投靠了蔡京,與蔡滌關係莫逆,自然要多表現表現。
趙佶聞言,臉上表情緩和,微微一笑,道:“莫愛卿所言極是,煤炭司關係著江南的戰局,蜂窩煤的價格不能降。”
李綱急道:“可是官家,百姓們已經燒不起蜂窩煤了,再這樣下去,這個冬季不知要凍死多少人?官家,蜂窩煤的價格必須得降啊!”
趙佶一臉不悅,呵道:“退下!此事朕意已決,體要再提。”
李綱卻心一橫,直接跪下高呼:“臣懇請官家為了百姓能夠度過這個冬季,下降煤價!”
趙佶見他還沒完沒了了,怒道:“將其拖出去!”
李綱涕淚交加,伏地大哭,被二人拖出了大殿。
群臣見到這一幕,一大半人都在暗自冷笑,他們都是蔡黨之人,小半人雖然也覺得這樣下去,會凍死許多人,但凍死的又不是他們?
事不關己,眾人也只能保持沉默。
蔡滌說道:“官家,東京城流民太多,恐生禍亂,不如將他們全都趕往豐樂鎮,讓他們修建暖房,豈不是一舉兩得?”
趙佶聞言,覺得不錯,頷首道:“此事便交於愛卿去辦。”
…………
第二天,開封府府尹頒佈榜文,全城的差人都在到處抓流民,送往豐樂鎮服徭役。
而這次服徭役屬於徵招,而不是柴宣去年的僱請,待遇天差地別!
同樣在豐樂鎮修暖房,柴駙馬僱請時,每日都能吃飽飯,都有銅錢結算,還有暖和的房屋居住,甚至還是吃到肉。
而被官府徵招,則只能喝稀粥,每日被逼勞作,稍有怠慢,便會被到懲罰,晚上所住的房屋也沒有取暖,所有人都擠在一塊兒,
有棉衣的還能活著第二天,沒有棉衣的只能凍死。
而且每日的稀粥根本吃不飽,加上高強度的勞作,大多數人還得自備乾糧,沒有乾糧的,便只能慢慢熬死,一般都熬不過半個月。
至於工錢,更是分文沒有。
第一批被抓的流民,三天後,便死了一成,半個月後,已死了七八成,屍體直接挖坑,埋進暖房的地基中。
新修的每一座暖房下,都埋著許多百姓的屍骸。
一座暖房,十人命喪!
百姓們更是談豐樂鎮色變。
流民們死得多了,東京城也難以抓到流民,便開始由東京城的百姓以服徭役的開始平攤,規定每十戶必須出一人去修建暖房。
不願意去的,可十戶平攤二十兩銀錢,以錢代徭役。
一道道政令下來,豐樂鎮折騰著東京城的百姓們生不如死,許多人賣兒賣女,艱難度日,
“哎!這昏君!”
何慄一聲嘆息,
他與邵知柔,張擇端二人圍著火爐前喝悶酒,酒勁上頭,他終於吐出這麼一句話來。
屋外飛著白雪,寒氣嗖嗖的往屋裡灌,
便是圍著在火爐邊,三人都能感到刺骨的寒意,由此可以想象,那些無處躲避風雪之人,此時會怎樣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