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 / 1)
最後兩人出門時,手裡拎著幾個碩大的木桶。
走了幾步,沈春行便開始後悔:“剛不應該讓老楊走。”
也不知薛永安那頭,到底遇著什麼事,兩次回來喊人,不光把楊一叫走,連沈鳴秋跟吳敏都沒放過。
刁氏翻個白眼,衝沈知夏喊:“趕緊的,去找找那些孩子在哪兒落腳!”
沈知夏張張嘴,又沮喪地合上。她沒法說話,連問路人都困難。
家裡人全跑出去,沈宴冬自然不會獨留。
他是左手牽吳慶,右手摟阿九,明明年紀最小,非要擺出大哥的氣勢!
這會兒,見前面仨人停下歇腳,沈宴冬來了勁,嗷嗷衝過去,撞進一戶半掩的院落。
“我奶讓我來問,孩子在哪裡!”
坐在院裡洗衣服的漢子一愣,委屈道:“有媳婦,我還用擱這兒坐著嗎?”
沈宴冬板起臉糾正:“是孩子,不是媳婦!”
漢子委屈地都快要哭了,卻還得捧著村長的孫子,猛地起身,快步走進屋子,從桌上拿起一包東西,出來塞給沈宴冬,義正言辭道:“沒媳婦哪來的孩子?什麼時候讓村長給我說一個吧,我這人不挑剔!能好好過日子就成!”
“……”
仨娃娃嘴裡含著糖冬瓜走出來,沈宴冬兩眼迷茫:“奶,媳婦是啥啊,能換糖吃嗎?”
刁氏哭笑不得。
他也是真會找,村裡眼下可沒多少男丁,單身漢,那就更稀有了!
阿九吃了塊糖冬瓜,舔舔手,學著沈宴冬的樣子,鬼頭鬼腦地鑽進路邊一戶人家。
“請問漂亮姐姐,有沒有見過今兒進村的那幫孩子?”
“啊?”
院裡先是傳出一聲驚疑,繼而轉為歡喜。
“見過見過,就在村裡的學堂旁邊!用不用我領你去啊?”
說著話,有人推開了門,露出一干瘦的婆娘。
怎麼看都是三十往上!
大夥兒齊刷刷望向阿九。
臉嫩的小娃娃扭捏著擺擺手,道了聲謝。
“哎呀,你這娃娃咋長得吧,嘴恁甜!拿去吃!有事兒再來找嬸子!”
在眾人炙熱的眼神下,婆娘沒好意思自稱姐姐,心裡卻是美滋滋。
“瞧瞧人家,再瞧瞧你倆。”沈春行恨鐵不成鋼,轉過頭,卻發現仨孩子在分食一塊甜棕,六隻小手皆黏糊糊。
沈宴冬吃完甜棕,順手在阿九身上擦了擦,阿九沉默後,把小手搭到吳慶肩膀,吳慶眨巴眼,乾脆舉著手去揉沈宴冬的臉蛋。
傻孩子全程咯咯咯。
把隔壁幾戶的老人都驚了出來,四處找尋老母雞。
刁氏趕忙一扯沈春行,“走走!趕緊走!那地方我認識!”
丟面子是小,被村民們當作雞精,才事大!
沈知夏跺了跺腳,跟上。她累了,洗不動了,就這樣吧!
仨孩子一路笑哈哈,連帶著阿九的心裡都少了許多陰霾。
他忽然覺得,傻點也好,起碼活得自在。
有了確切的地點,手裡的東西便也不覺著重了,幾人很快找到學堂附近。
說是學堂,其實就一破院子。
年前時間緊,大夥兒只把有人居住的宅院修葺好。後來朝廷來徵兵,幾乎帶走全部男丁,便少了許多人手。眼下又忙著出攤賣鹹菜,以至於抽不出空閒來幫忙。
齊老倒是不挑,他在城裡時,本就住在最窮的城西,即便是青磚的底子茅草頂,仍四處漏風,與在狹村,也無甚區別。
沈春行幾人趕到時,齊老正領著人給孩子們做飯,見著他們手裡的東西,眉開眼笑地放下大勺。
“甚好,甚好,你們要晚來一步,我這米可就放多了。”
學堂中無灶房,只一茅草棚子,沈春行抻頭掃了兩眼鍋。
野菜裡摻米粒,比熬粥還稀,唯獨量大。
院裡站著一個,兩個,三個……足足二十八個蘿蔔頭。
她數過一遍,又數一遍,越數越糊塗。
就在村裡轉了一圈,怎又多出來十三個孩子?
瞧著都是些生面孔,她確定自己以前沒見過。
“這些都是齊先生的……孫子?”沈春行不太確定。
“你要這麼說,也行。”齊老笑呵呵,抄起碗就給孩子們打飯。
生面孔們排成一列,拿到香噴噴的飯菜,卻不慌著吃,而是端給旁邊傻愣愣站著沒動的新人。
刁氏瞪了眼沈春行,壓低聲音解釋:“那些都是齊先生收養的孤兒……我晚回來了幾日,沒見到他剛來的場景,聽村裡人說啊,哎呀媽呀,把村頭的二大爺都感動哭了!”
齊先生讀了五十九載的聖賢書,仍沒能考中秀才,他自覺人笨就要多做貢獻,於是乎,把所有錢財都花在買書跟收養幼孤上面。
抵達狹村那日。
天才矇矇亮。
村民們剛準備外出擺攤,就見一行人緩緩朝這邊走來。
領頭的老人家雙鬢斑白,背上揹著個牙牙學語的孩童,懷裡還抱著一個,兩條胳膊上綁著布條,裡面沉甸甸的,也不知放了些什麼,直墜得人肩頭下塌。
老人家身後跟著十多個孩子,每個孩子懷中都緊緊抱著一疊厚厚的書籍。
他們就這樣迎著朝露站到狹村村口,略帶拘束地看向過往村民,猶豫許久,方才囁嚅著問:“縣令家的沈姑娘……是住這裡嗎?”
沒有金銀細軟,沒有傍身傢俬,更沒有勞什子繁瑣的生活物件。
齊先生帶來的,唯有十三個孩子,跟滿滿一牆的書籍。
裡面有新有舊,有板正的印刷體,亦有潦草狂書。
沈春行去了趟存放書籍的空屋子,沉默著走出來。
“其實這些書,也不光是我一人的。咱紅瀘縣,以前有縣學,城破時,大夥兒都慌著逃跑,我就撿了這些東西……”
屋外,齊先生分完飯菜,給自己打了碗野菜湯,稀奇地瞅了瞅孩子們碗裡的毛血旺,擺擺手,蹲到牆角吸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