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 / 1)
網路是極其自由的,是一個構建在現實裡的虛擬世界。就像曾幾何時,流行的那句話一樣,在網上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在見到這個人之前,或許我還沒有那麼深的體會。眼前的女孩,就是在娜迦空間裡極其活躍的亡靈。空間中有百分之八十的文章,都出自於她的手筆。她的文風以詭異、真實著稱,文字裡有一種驚心的力量。因為娜迦不可能直接見她,所以,我被迫陪同,並且成為空間管理者。
“你就是上玄月的管理者?”我點頭。亡靈的目光,很直接。“不像!”我一愣,點點頭。她的話不多,所以我們陷入合理的沉默。娜迦在桌子底下撕扯,企圖掰開我捂著它的嘴。
我低頭,想了一會兒。將娜迦放到桌子上,並把它的身份告訴亡靈。“這樣,合理多了。”沒有預期的嗤笑、尖叫,甚至臉色都沒有改變分毫。這……很不尋常。於是,一人一貓在視窗交談著。我動了動手裡的咖啡杯,用勺子慢慢冷卻著。也許是我的錯覺,亡靈的視線始終都在我的身上。我不太自在的動了動,她將視線收回。
亡靈帶來的是一隻檔案袋,準確的說,是一隻老式的牛皮紙袋。解開纏繞在白圈上的細線,裡面是一張被塑封的紙。紙張泛著一種陳舊的黃,有些地方已經破損不堪。依稀能看清紙上的大致內容,遺書…以血寫成的遺書。我不明所以…
“遺書是我從第一個案件裡得到的,之後大約半年內相繼有十人自殺,並且都是一場重大火災事故的受害者家屬。重點是,每一位死者都留下了遺書,雖然內容不同,但一定存在某種聯絡,我需要你們出面調查。”亡靈的敘述很簡潔、明瞭。但並不意味有案件存在……在人性心理學來說,人和人之間有一種奇異的影響力存在。比如,交一位胖的朋友,可以潛移默化中改變你的飲食、體重。這種影響力同樣存在於受害者家屬之間,尤其是同一個案件的受害者家屬。他們彼此之間,有相同的切身經歷,有著牢不可破的一種信任、友誼。如果,其中一位受害者家屬,一直處於低迷悲痛、甚至厭世的情緒,那麼作為同一個圈子中的其他人,也很有可能受到影響。所以巨大災難或事故之後,自殺比例會同步提高,而且大部分都是受害者家屬。
“這不是簡單的影響,有些人已經沒有自殺的理由了。比如……”亡靈從包裡翻找出一份檔案,檔案中是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女性,上吊自縊。發現屍體的,是她的保姆。她死亡時,僅兩個月大的孩子,正在隔壁。這是她的第二個女兒,大女兒在重大火災事故中喪生。檔案中有一份筆錄,是死者鄰居和丈夫提供的。從筆錄來看,她的悲傷已經淡了很多,加上小女兒出世,讓她基本走出陰霾。沒有自殺的理由,但,當時現場勘查死者沒有掙扎的痕跡,還留有遺書,經鑑定是死者的筆記。除此以外,亡靈又拿出了更多的檔案,共計十份。
我想我知道亡靈的身份…只不過我們都沒有點穿。
顯然,這是個案件並沒有引起亡靈所在部門的重視,只是作為一般自殺案件結案。我將桌子上的檔案一份份翻閱,照片歷歷在目。在一個電話之後,邱敏答應接手此事。離開時,亡靈並沒有要求搭車,而我也未曾開口。在四五十米之後的十字路口,我因紅燈堵車,而她正等公交。我第一次開口,邀請別人搭車。一路上,她和娜迦聊得很愉快。直到下車,我們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回家後,娜迦窩進沙發,懶洋洋的打著哈欠。“這個妹子身上有陰陽師的潛力,可惜~~沒人教她。估計從小到大,什麼妖魔鬼怪都見過了。所以見了我,都跟沒事兒人一樣。”的確,一般正常情況下,如果一隻貓會說話,那麼也許是視覺神經和腦內幻覺的傑作。
世界明明很大,為什麼總是這樣的巧合,讓我遇見了這些……並不那麼正常的事。
大約兩天後,我在局裡看到了亡靈。這一次,她穿著一身警服。“你們好,我叫王玲,是來協助辦案的。”王玲……亡靈…意外的協調。秦柯帶著邱敏去死者家屬那裡瞭解情況,娜迦在家睡覺,於是,我和王玲驅車前往最後一個案發現場。這一間三室一廳的屋子,進門後第一視線就停留在客廳內。米白色的軟皮沙發上,兩個月大的嬰兒正在酣睡。她的背上有一隻手,溫和的輕撫。只不過那隻手,屬於死者。
死者名叫謝寧,四十歲,公司職工。大女兒在重大火災事故中喪生,死亡時不到二十歲。謝寧對我們比了個手勢,隨後請我們坐下。謝寧的丈夫叫魏正國,正在廚房為孩子忙碌牛奶。魏正國的聲音從廚房嘈雜裡,掙脫出來。“你們先坐一下,我馬上就好~哎喲……”一陣聲響後,伴隨著魏正國的懊惱,牛奶翻了一地。
謝寧是個賢良的母親,她立刻起身去廚房,伸手去拿一邊抹布…隨後……她又收回手,只是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魏正國手忙腳亂,拿了拖把,結果汙跡從一小片,到一大片。如果不是王玲出手攙扶,他可能會滑倒。在謝寧的指導下,王玲將抹布、吸水布、以及溫好的牛奶遞給了魏正國。“沒想到啊,王警官還是個賢妻良母,這位警官真是娶了個好太太~~”
王玲的臉瞬間通紅,如果溫度足夠,也許頭頂正在冒煙。我並不擅長解釋,只是闡明瞭同事關係。魏正國訕笑著,連聲道歉。
魏正國抱著嬰兒,顯得小心翼翼,連聲音都放低了一倍的音量。他看著那個孩子,不自覺的笑著。“謝寧是個堅強的女人,曉曉……就是我的大女兒,曉曉她走的時候,最崩潰的,不是她,是我。那段時間,我患了嚴重的憂鬱症,甚至……”他拉開了自己的手臂,手腕處橫著幾條蜈蚣一般的疤。“是謝寧,是謝寧讓我一點點走出來。直到她再次懷孕,險些大出血倒在手術檯上,彌留之際,她哭喊的是曉曉的名字。她……真的很堅強。所以,我不信,我不信她會這麼離開我們兩個。”
謝寧就坐在一邊,靜靜的聽。偶爾對著丈夫和嗷嗷待哺的女兒,露出迷人的微笑。這個女人溫婉、沉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怨念。她就好像還活著,還在參與著這個家庭裡的一切。我也相信,她不會選擇離開。但相信,並不意味著就是現實。
當時,謝寧死亡地點是在客廳邊上的廚房。廚房整體狹小,成一人可通行的長方形。按廚房的寬度來說,兩人無法並排。那麼,如果有掙扎的痕跡,那就十分突出了。但當時案發現場的照片顯示,廚房裡的一切都是進而有序的,根本沒有反抗掙扎的痕跡。現場除了謝寧自己的指紋和鞋印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我藉口說有事離開,謝寧看懂了我的手勢,跟著我一起出來。
“當時我正在哄孩子,門鈴響了我就去開門。來的人是……是天使會的社工。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但是經常在天使會里遇到他。也就讓他進來了,之後我只覺得耳朵後面一疼,再然後,就不知道了。”
天使會……是心裡輔導組織的一種。這樣的組織在本市,有二三十個之多。組織的核心作用是幫助災難、事故中失去親人的人們,或者幫助那些失足後又重回社會的人建立信心。這類社會慈善組織通常很隱蔽,為的是保護會員的隱私。除非是會員或者會員推薦,才有可能自由出入這樣的組織。那麼,兇手利用了謝寧的心理,將自己放置在一個幫助、安慰者的角色。在熟悉、接近之後,趁謝寧松下戒心後,將其殺害。但問題是,為什麼要選擇謝寧?
透過某種渠道,我們進入了天使會。這個小型心理輔導組織,有三到四十名的固定成員,還有每年百分之五左右的流動會員。如此相對固定的成員,謝寧卻沒有看到那個人。經過秦柯和邱敏的調查後,驚人的相似出現了。所有的死者,都在生前參加過各種心理輔導。總共就有七個之多……
透過謝寧的描述,我的轉述。局裡的速寫師繪製出了一幅畫,畫上是個和善的中年人。體型上也大致有了瞭解,中等高度,瘦小。說話語氣溫和,行為舉止得當。將畫像掃描後,傳播到這個幾個心理輔導組織裡。
兩個多星期的等待,沒有等到嫌疑人,等到的是又一具屍體。死者,男性,四十五歲,同樣在那場事故中失去了妻子。下顎處有子彈穿透的痕跡,直徑9.00MM也就是0.354英寸,是9MM魯格手槍,美國製造的民用搶。後經過查證,這把槍屬於死者。現場同樣沒有任何掙扎痕跡,除死者外沒有第二人存在痕跡。死者屍體坐在椅子上,身體鬆弛,地上有封遺書。
遺書內容如下:
“自從你離去之後,我的世界就已經毀滅,而現在,在這時間的長河之中,我輾轉、沉溺,直到我選擇脫離。只有離開這囚牢,我才能再一次見到你……”
在我手中,共有十一份遺書。內容上沒有半點相同,但言辭語氣上,卻出奇的雷同。這些遺書,就像是同一個人,說著不同的事一樣。我將謝寧的遺書,拿給謝寧看。謝寧看後,沉默了一會兒,搖頭。“我不記得我寫過這樣的東西,而且…而且……”即便是筆記再相似,也總有不同。謝寧寫選擇,擇字捺的一筆較長,尾端向上。而這封遺書中,雖然只出現過一個擇,但卻是中規中矩。
我將謝寧平日書寫的東西加以收集,與她的屍體報告一起交給王玲。屍體報告的照片上,謝寧的耳後有很小的細點,後經證實,是針孔注射後留下的痕跡。至於藥物殘留,也被檢測出一種神經抑制劑。它的作用可對人實施全身麻醉的同時,又讓人的神智保持著清醒。這些,足以將案件從自殺,變為他殺。
“這樣的語氣,像是在救贖……”王玲一句無心的話,卻讓我對嫌疑人的作案動機,有了方向。
在心理學上,有這樣一種極端的心理。他們認為,活在這個世間的人都在經受著一種苦難。他們有著使命,就是將這些人從苦難中脫離,他們也堅信自己做得到。那麼,嫌疑人的動機就明確了。
但,因為沒有足以起訴的證據,所以只能抓現行。必須在他行動之前,找到他下一個目標……
目前為止,我們所能確認的是他的作案範圍。都是那起大型事故中,失去親人的受害者家屬。但,唯一不同的,只有最初的那一起。第一起的死者叫黃威,是碩士生。遺書中的內容大致上有學業的壓力,也有家庭暴力,還有……學校教授的不正當行為等等。當時這個自殺案件也算廣為人知,那名教授為眾人不恥,最後受不了輿論也同樣選擇自殺謝罪。黃威有著一頭微微的自然捲,五官清秀。這張照片是他在校園裡的生活照,陽光下淺淺的微笑,很像一個人…謝寧描述的…那個嫌疑犯。
黃威有個弟弟,叫黃徵。當年黃威跳樓自殺時,他的弟弟也在樓頂。
很快,多個心裡輔導機構裡傳來了訊息,幾乎每一個,黃徵都去過。而且,他分享的故事,都是同一個。
兩天後,我們出現在天使會的會場內。安逸的音樂,舒適的座椅,以及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善意微笑,讓我有些不自在。我走進會場後,選擇了最尾端的座位。一個年輕人,穿著時髦,留著中長的馬尾,耳朵上有四五對耳環。他慢慢的走上臺,躊躇著,輕聲問了句好。一個支離破碎的家,產生了一個放浪不羈、毒癮嚴重的青年。臺下給予的,是一般人給不了的寬容和尊重。幾乎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充滿著一種關愛。除了……一個人。
黃徵就坐在我的身邊,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關愛,但過了頭。這份關愛,並沒有投向臺上的人,而是在一邊沉默的一位中年女子。會議結束後,他就跟著這位中年女子一起出了大門。我透過簡訊,將這個訊息告訴了秦柯和邱敏,跟在黃徵的身後。
黃徵走的不緊不慢,停留在自己的車前,似乎是在檢視引擎。之後他坐在地上,等著那個中年女子開車來到他面前。因為距離的關係,我無法聽清他們之間的談話,但很快,那名中年女子就邀請他上車了。
夜晚是屬於黑暗的,所以任何一點亮光,都會十分突兀。駕駛室裡,有一個光點,冷冷撕裂夜幕,那是一種金屬的光點。忽然之間,車輛急速轉彎,撞上了一邊的鐵欄。我跑上前,從車裡將中年女子拽出,她的耳後有個小孔,血從孔裡溢了出來,意識還算清醒。而那名嫌疑人,已經昏死過去。
之後,那名中年女子被送往醫院,經檢測,她體內確實含有神經抑制劑的成分。目前已經清醒,沒有大礙。而犯罪嫌疑人,由於巨大的撞擊力,從後座直接摔出擋風玻璃,腦部撞擊鐵欄,造成顱腦損傷,再也不會醒來了。在他隨身攜帶的包裡,發現了針筒、紙張和書寫筆。以外的是,包裡還有數十封信件,都是中年女子丟失的。人的筆跡雖然很難模仿,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只要得到大約八百到一千字左右的參考,都可以模仿出百分之五十左右的筆跡。如果專注於日常用字練習的話,就可以模仿出百分之八十。如今,筆跡謎題也被解開了……
因為嫌疑人黃徵已死,所以這些案子就算結案了。我轉身,打算離開醫院時,白色冰冷的大門裡浮現出一個人影。溫和、文雅的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痛苦是需要被終結的,你們誰……都阻止不了我!”瘋狂的大笑聲中,黃徵從我眼前消失。
之後,經過調查,現實擺在了我們眼前。黃威,並非自殺。而是由自己的親弟弟,推下樓的。那封遺書,也是黃徵偽造的。當時,他只有十六歲。
“這個世界是骯髒的,所有骯髒的靈魂都在痛苦掙扎,而終有一日,聖潔的天使會消去我的痛苦,只有離開這樣的苦難,我才會去往更美好的天堂。”這是黃徵偽造遺書上的話,也許是寫給他的哥哥,又或者是寫給他自己。但事實究竟如何?我已經不得而知。除非,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再一次遇見黃徵。
這個案子在上午十二點被封箱入庫,而第二起案件就在十二點零五分,隨著手機鈴聲打散了我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