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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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潛意識,比如在某種情況下,突然想起了一些好像沒經歷過的事。在科學上,潛意識有著一定的依據。因為人的腦,每出現一段深刻記憶,就會增加腦內的記憶載量,而一旦記憶量超出一定範圍,就會忘記一些不那麼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會進入腦內的一個短暫停留區,這個區域就可能會形成潛意識。往往潛意識,比人的記憶,所記住的細節更多更清晰。

我詢問了秦柯,當時發現阮裴淑屍體的情形。將當時的畫面,重新整理。現場是一個正在施工的路口,各種施工車輛將路堵得嚴嚴實實。大約兩個紅綠燈的距離,我看見了一輛郵政的腳踏車。那輛車屬於嚴明,之後就是嚴明的敘述。‘我遠遠看見像是人手,還當是通宵後的幻覺,走近看才知道是真的。’我去了發現屍體的路段,站在當時嚴明描述的地點。而眼前的,是一段附近咖啡館的廣告燈箱。燈箱整體是落地式,大約有一米左右的遮擋範圍。

我彎了腰,向下看。燈箱下方有四到五釐米的空缺,但……‘遠遠看見’顯然不可能。記憶中嚴明身高大約一米七五左右,也就是說,他的視線範圍應該在…我低了低身子,看見的是一部分的燈箱,以及對面的人行道,而阮裴淑的屍體在視線盲點中。

嚴明……撒謊。

我突然想起那天發現第三具屍體的時候,那個公園內,燈光昏暗、而且道路錯綜複雜,嚴明卻好像輕車熟路。那天我發現了屍體,讓他去找秦柯和邱敏報案。當時我蹲在屍體面前,而他站在我右側身後。他的影子出現在我的左手邊,但……也同樣存在於右手邊。

人的影子在燈光下會出現一定程度擴張,擴張程度與燈光的強度有直接關係。但即便是再強的燈光,也不可能讓影子從一個變成兩個。除非是舞臺演出燈光,但公園裡不會具備。

我慢慢的靜下心,閉上眼之後,黑暗中,寂靜中,我開始回憶起那天晚上。我面前是一具屍體,周圍是風和樹傳來的奇怪聲響,聞到的是一種腥氣的味道。我正在看周圍,眼睛瞥向後方的時候,我看見了嚴明的影子。左右兩側都有,而且都是完整的,就像是兩個人。其中一個,影子厚重,深黑,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光線也清晰可見,似乎……它在笑。笑容,月牙一樣,嵌在影子上,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森冷。

睜開眼後,我透過嚴明留下的聯絡方式找到了他。他依舊是那個樣子,正和自己的同事打鬧。見我來了,就笑了笑。“怎麼?是不是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意、輕鬆,眉眼處沒有過多震顫頻率,肩甲有約二十至二十五度的向下弧度。他並不驚訝,如同早就知曉我的到來。

郵政局來往的人並不多,空曠的大廳裡,微涼。飲水機上的桶裝水,發出一種咕嚕咕嚕的響聲。我和嚴明坐下,面對面。只是兩三分鐘的沉默,就讓氛圍變得詭異。大廳裡的人,都開始漸漸消失,就如同被泡沫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嚴明什麼也沒做,他只是懶散的坐著。僅僅只是一瞬間的間隔,一切變得天翻地覆。這個嚴明開始變得高傲而優雅,他的雙手互相交錯,拇指抵在一起,抬頭、挺胸、眼裡的冷漠,嘴邊淡然的笑意,讓這份優雅顯得孤傲冰冷。

他,並不完全是嚴明。

“你發現了些什麼,可你不確定,所以你只能像現在一樣,選擇卑微謙恭的來尋求答案。”語氣、聲音,都帶著一種令人厭惡的自傲。我皺了皺眉,並沒有回答。“你們總是厭惡的,嫉妒著你們從未擁有,而我卻與生俱來的東西。所以,低微的離去,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個人,是程元浩。

他本身具有不可估測的攻擊性,而且,就其的藏屍手法來看,他希望被人矚目,被人崇拜。我第一次緩下口氣,儘管並不顯得多麼真誠。“你打算完成的輪迴,想必是偉大的。”語氣裡的虛偽,讓我自己也為之皺眉。但,程元浩有著自高自傲的表現欲,已經讓他失去了部分的敏銳和機警。

他忽然用右手搭在我的肩上,眼神裡有種可笑的悲天憫人。“小警察,即將發生的,是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奇蹟,只要再一個人,就可以達成我所有的意願。而你……來的正是時候,你可以成為我的見證!”

肩膀上的力度變了,巨大的壓力下,我肩胛骨斷裂。他只是輕鬆的一揮,我就跌坐到地上。青黑的影子在牆面上擴張開來,整個空間就像是浮在水面的浮萍,泛起了動盪。淡墨一般的東西,在光明之下,蠢蠢欲動,遮蓋了嚴明整個人。他的臉上有著截然不同的兩種情緒,一邊是瘋狂張揚的怪笑,另一邊則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我起身,將嚴明一把拽住。但,反向的力道,像是粘稠無底的沼澤,我的步伐、氣力,被一併帶走。嚴明驚慌的大叫起來,那些黑色像是活過來的東西,從他的眼、耳、鼻、口竄入他的體內。血肉像是被碾碎一般,噴了出來,帶著溫熱的腥氣四濺到我的身上。

我的手腕和身體被那黑色附著,一點點脫離了光明。手腕上的動脈被破開,脖子上精準的一劃,我的血有了生命,跟隨著那些黑色,湧進了嚴明的體內。

程元浩的臉逐漸清晰,嚴明的皮肉混著我的血,逐漸形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你的身體,也獻給我,為成為我的血肉而顯得尊榮吧。”

我的皮膚開始皸裂,就像被風乾的樹皮,一點點,脫離我的身體。狂風利刃一般的撕扯,讓唇舌間瀰漫起血的腥氣。我的喉嚨裡發出了刺耳的叫喊,疼痛讓我的身體不自覺的胡亂擺動。巨大的力量下,我的骨骼開始悲鳴。只需要再幾分鐘,我就會成為他的一部分。

程元浩的眼睛裡,發著一種野獸般的光……

只可惜……

“御風碎刃,誅!”

月牙一般的風在整個空間裡橫掃,不過片刻,程元浩的身體就支離破碎。粉碎的身體落在大廳裡,每一部分都像是心臟一般,緩緩的跳動著。邱敏穿著黑色高跟鞋,一腳踩碎一塊肉塊。“真是的,居然是鬼之禁術,這個程元浩也算是神通廣大了。學長啊,你…沒事吧……”

但邱敏的詢問在沒有得到答案之前,已經被尖叫取代。地上的肉塊瘋狂的跳動起來,和心跳的節奏如出一轍。強有力的膨脹之下,黑色的血水四下蔓延。程元浩的臉孔平平的鋪在地面上,猙獰的雙眼裡冒出了金色的光芒。

邱敏的神情開始改變,變得麻木、茫然。秦柯和一起來的幾名刑警也一樣,都被那金色的光芒吸引,漸漸走向程元浩。

情急之下,我只顧得上拉住邱敏和秦柯,眼睜睜看著其他警員被捲入黑暗、粉碎。程元浩的身體,在飛速的再造,那些警員的血肉已經完全融進了他體內。一具具森森白骨,穿戴著警服,立在我們面前。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甜膩的味道,還有無數亡魂在空間中,形成巨大的漩渦。扭曲變形的面孔,聲嘶力竭的吼叫,飛速旋轉著。程元浩就在漩渦中心,忽然他向我們伸出了手。

邱敏和秦柯開始不由自主的走向他,我的阻止不堪一擊。在不自覺中,我將一直貼身帶著的黑龍玉取了出來。可當我產生疑問的時候,一個似男似女的稚嫩聲音在空間裡迴盪開來。“你有的東西倒多。”空中一個小女孩抱著玩具熊出現,她那一雙藍色的眸子就這麼直視著程元浩。而程元浩,卻有些退縮。

黑龍玉騰空而起,飄到了女孩的手中,黑色的光芒綻放開來。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光芒,黑色在程元浩的陰影中居然如此耀眼。低低的聲音開始逐漸狂暴起來,輝煌而又高亢。“是龍吟!天,龍竟然真的存在!!”邱敏和秦柯的神智已經完全恢復,但……其餘的警員卻並沒有如此好運。

顧不得感傷,眼前就已經上演了奇蹟。黑龍玉里隱隱約約出現的,是一條長約幾十米的巨龍。它像是個淡淡的黑影,一點點由遠及近,真實起來。黝黑髮亮的龍鱗,利爪、龍鬚甚至金色的瞳孔都來到眼前。我的呼吸有些壓抑,而邱敏和秦柯卻已經跌坐在地上。“哦~很久不見龍血後裔了……有些膽識,你的上輩是何人?”黑色巨龍張了張嘴,吐出人語。

我並不懂得如何回答,閉口不言。那個小女孩踩在龍頭上,淡漠的說“上輩大概是鄭威,好了閒話家常的事情等一下再說,龍帝你還有事情要做。”

這時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程元浩的身上,比起剛才的氣焰,他顯得顫顫巍巍,瑟縮不前。“你…你……小警察,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隨之皺眉,娜迦忽然出現,替我回答“你別問他了,這個小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不過嘛~你是踢到鐵板了哦~~”

黑龍騰空而上,如同有直上雲霄之勢,它口中銀色匯聚,發出噼啪的聲響。越來越大,銀色尖銳的光芒,撕開了一切的黑暗,直刺程元浩。不過片刻,程元浩站的地方就成為一個直徑巨大的坑洞,而程元浩……屍骨無存。

他消逝的一瞬間,死魂們紛紛擺脫枷鎖,娜迦和邱敏忙的不亦樂乎。“喂!這都是允少卿的功勞,作為師父,都是我接手的好不好,你怎麼臉皮那麼厚!”“呸!誰說的,先到先得,你別忘了,是我先出現在這裡的!你才臉皮厚,你全家都臉皮厚!”當然還有不明所以的秦柯,“喂!你們不要鬧了,我們……先出去好不好……”回答自然是一樣的,“不好!你閉嘴!!”

我顧不得他們三個,將視線放在眼前,嚴明就站在這裡。“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人……是我殺的。我也不知道怎麼了……裴淑就執意要生下那個孩子,可我們連自己都養不活。我們為這件事,鬧得很不愉快。那天,她又和我起了爭執,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居然……居然把她……之後,又像是著了魔,把她埋在了施工地。沒過多久,我在網站上看到天使製造者的紀念會,都是一些他的崇拜者操辦的,裡面有關於屍體的描述……我就……我就照著樣子做了。等了一年,沒有任何人來詢問我裴淑的事,我才有勇氣去報警。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就好像不是我,居然又殺死了一個我根本不認識,沒有任何交集的女孩。現在,是還債了……裴淑一定再等我,我得走了。”

嚴明的魂魄漸漸散發起光芒,帶著優美的弧度,落在了女孩的手中。我依舊記憶如新,她是陰界的管理者。“黑龍玉以後你最好隨身帶著,可保你性命。我走了……”黑色的巨龍漸漸降下來,盤在一起,帶著滾燙的溫度,重新變成玉佩落在我的手中。我還未曾開口,那女孩就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算畫上了句號,這次的案件,讓四名刑警喪生。通報的時候,我面對了那些刑警的家屬。我們,無法如實告知,只說他們因公殉職。因為,他們雖然是家屬,卻沒有知道一切的權利。這樣的悲哀,讓我一連幾日,都心有餘悸。

閒暇時,我會拿出黑龍玉端詳。但,多數時候,它只是一塊玉佩。我翻找了一切有關中國古代龍傳說的書籍,甚至是網路上的小記、野史,都沒有任何關於龍帝的描述。它,就像是個從未存在過的東西,沒有以往,沒有現在。

娜迦和邱敏在那天消化了大部分的死魂,所以並沒有造成不良反應。但這件事,卻成為他們兩個人永遠無休止的爭論。“明明那個死魂是我的,你動什麼手!”“誰說是你的,你叫它,它答應你麼!”一人一貓,不可開交。秦柯也許再那天受到了驚嚇,一連跟局裡請了很多天的病假。但,也許我清楚,他的去向。所有一切關於天使製造者的卷宗,以及楚梵天的檔案,都被他帶走了。當他回來的時候,那些檔案卷宗卻沒有再出現過了。

我第一次感激,那個陰界的掌管著及時出現,絕非巧合。是她,幫了我們。黑龍玉,也是藉著她的能力,才甦醒成為助力。但,感謝的話,我不懂得如何開口。我對著鏡子,打量我脖子上的紋路,淺淺的嘆了口氣。

“感激就不必了!”我一驚,回頭的瞬間就看見了她,依舊抱著一個玩具熊。“不用那麼驚訝,因為彼岸的紋路,所以我可以準確的知道你的一切,換而言之,我們……是共同的!”我點了點頭,陪著她坐下。“我並不是每次都能幫你,陰界和陽界必須維持一定平衡,我不能時常過來。你日後,必須好自為之。”隨後,她消失了。留下了她的名字,單字--珏。

一個星期後,警局內部組織了一次培訓,邀請了一位美國心理學家開設講座,每個人,都必須到場。講座很精彩,這位專家的語言簡潔幹練,受益匪淺。講座結束時,我起身離開。卻被這位專家叫住“我有沒有見過你?”美式英語的發音,近六十歲的年紀,純白的捲髮和一雙碧色的瞳孔。我搖了搖頭,如果見過,印象該是深刻。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失望,道別後就離開了。

許滄見我,就一把拽過我。我一路跟著他到停屍房,面對三具女性的屍體。“你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吸血鬼?!”我有些茫然……

許滄將三具屍體的特徵和鑑定報告遞給我:均死於大量出血,身體內殘存的血液不足整體的百分之十五,頸部動脈有兩處放血口。形狀類似人的犬齒,傷口上還有人的唾液。正當我看著報告的時候,一個頭顱從報告裡竄了出來,一張美豔的面孔,以及比紙還要蒼白的面孔。是第三名死者,陸萍。死前正和一個朋友參加一場搖滾音樂會,當時沒有任何異常。死亡時間大約是在前天傍晚,屍體被拋棄在公路邊。屍體上除了兩個放血孔以外,沒有其他任何傷口,沒有掙扎痕跡。除了傷口上的唾液以外,一無所獲。我看著她,也許線索,總是需要開口詢問的。

信仰,從來都是看不到摸不到的,但它的力量卻從未被人小覷。信仰來源於生活,也來源於一種固執和堅持。如果正確,會讓你變得無比堅韌,但……如果錯誤,會讓人萬劫不復。

體會到信仰的可怕,是在那之後不久……可怕的代價,就是鮮血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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