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明倫堂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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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舍裡的陳凡田剛過午便已經將所有卷子答完。

等他將考紙重新掛在牆上時便已經聽到似乎有人已經開始交卷了。

這次他可不是府試,府試時,那凳子要折,所以逼得他沒辦法,只能趕緊交卷。

但若現在交卷,一是太引人矚目,跟他向來低調的性格不符。

第二他實在不願意坐在大門口發呆,號房雖小,但蜷縮著也是能小憩一下的。

這下好了。

別的考生都在抓腦袋,陳凡這邊的號房裡卻傳來了輕輕的鼾聲。

號軍聽到動靜再次來到陳凡的號房前都傻了。

剛剛還只做了一篇,現在兩篇都寫完了?

要不然怎麼都睡上了?

陳凡這一覺一直睡到申時三刻,周圍交卷的人漸漸多了,這才將他驚醒過來。

看著這時候交卷應該差不多了,陳凡趕緊從牆上摘下考袋,將考紙重新檢查了一遍後,便在號軍哀怨的目光中離開了號房。

剛剛走到明倫堂前,陳凡卻發現這裡堵了一大群人。

堂上的李世亨似乎正在當場看卷。

按照大梁的規矩,“小三試”的考官們,是可以當場決定考生能否上榜的。

只見李世亨看得極快,是不是對著卷子點評兩句,說話間,還將卷子遞給一旁的周良弼、薛夢桐、週三近等人,一同商量。

陳凡是越看越糊塗了。

當他看到週三近突然到來時,還以為他會馬上掀桌子。

可這馬上都考完了,週三近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反而笑吟吟地正跟李世亨等人敘話,彷彿真得就只是來監臨的。

不知不覺間,前面的人都交了卷子出去了。

陳凡走上明倫堂,照例朝李世亨行禮道:“拜見大宗師。”

李世亨轉頭對周良弼道:“這便是你們今年的府案首吧?我來看看他的文章。”

說話間,臉上的笑容已經斂去。

“大賢舉先聖之心法,明道統之相承也。”

看到這句破題,李世亨眼睛微微一凝,這陳凡的四書題不僅沒有踩中他題目裡的陷阱,而且竟然破得竟然精煉無比。

再往下看,李世亨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的這道《禹惡旨酒一章》考得是考生對聖賢道統的傳承。

這陳凡將三代君王以下的道統順序全都梳理了一遍,而且每一句精煉無比,仿若宿儒。

比如這句“理有值夫變通之利,必果行以奏其效,待旦而不安與寢”,簡直就是大賢這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的完美闡發。

而且李世亨注意到,陳凡的文章中,竟然每個段落都是緊扣《孟子》原文中的每一句話。

“這篇文章,單拎出來,竟然比朱聖的註疏闡發地更為深刻。”李世賢手指摩挲著這篇文章,愛不釋手。

此時的陳凡心中十分緊張。

如果按照他的猜測,李世亨透過楊廷選,讓自己上門投貼,其實也是存了索賄的意圖的。

可自己就提溜個點心上門,對方如果知道了自己索賄不成,那定然會在這次院試中發難。

可誰曾想,李世亨卻突然展顏一笑,將手裡的卷子拿給一旁的三人道:“終於看到一篇好文章了。”

週三近等人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常,只是湊了過去讀了起來。

因為明倫堂距離考舍號房較遠,故而也不怕被還在考試的考生聽見。

只見周良弼讀道:“文之繼湯也,則以德業未易全……明燭無疆,而遠弗敢忘也……”

通篇讀完,眾官員還沒說完,明倫堂下的考生們卻先動容了。

“原來八股文章竟然還能這麼寫?”

“完了,我寫錯了,我專盯著大賢寫了。”

“你寫的什麼?”

“我寫得是,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那意思。”

“嗨,都一樣!”

“到底是今年的案首,果然厲害。”

此時,站在這群人身後的李存疏,滿臉震驚,神色複雜地看向堂上的陳凡。

他聽到陳凡的文章後,再看看自己捏在手裡的考紙,感覺心裡重若千鈞,手裡的考紙卻好似輕如鴻毛。

堂上,周良弼讀完後蔚然一嘆道:“全篇一氣貫之,猶如飛瀑直下,遒勁高昂。”

薛夢桐點了點頭:“堅、煉、遒、淨,一語不溢,題之義蘊畢涵。”

週三近雖然只是臨時過來監臨,但看到如此文章,他此刻竟然也忍不住點評道:“至大至精,增減一字不得。只有風流放達之人,才能有此卓然可傳之作,宜其於大節自凜凜也。”

如果前面周良弼和薛夢桐還只是針對文章本身評述。

這週三近竟然由文論及陳凡這個人,臺下考生無不驚詫莫名,難道這名風憲官跟陳凡認識?

這時,李世亨又抽出了陳凡的五經題《周頌·天作全篇》。

好的文章,便從破題就能略窺一二。

“詩頌祖功,終之以保業也。”

李世亨心中不由擊節而嘆,自己宦海多年,也擔任過兩省學官,主持過不知多少場歲考、科考、院試,也是兩屆鄉試的副主考。

可看過的那些卷子裡,像陳凡這種,在八股文上“天資卓絕”之人,屈指可數。

比如這句破題,完美的概括了本題的意旨。

很有點《毛序》和朱熹《詩集傳》中,所謂“詩柄”那意思。

他隨機將陳凡的文章拿給周良弼。

周良弼看完後搖頭感嘆:“《毛序》曰,《天作》,祀先王先公。”

“朱聖人《詩集傳》則解釋為,此祭大王之詩。”

“兩公都是從此詩的禮儀功能進行闡發,相比而言……”

“此生所作《天作》一文的破題更貼近《詩》之本意。”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尤其是薛夢桐、週三近等人,他們是知道周良弼跟陳凡的關係的。

要是普通官員,遇到這種情況,他們恐怕避之不及,而周良弼竟說出剛剛之言,那只有一種可能——

對方的文章寫得太好了。

果然,當他兩看到陳凡的五經題後,只是開頭的“破題”就讓兩人心中震盪,神色複雜地抬頭看向陳凡。

李世亨拿回了卷子,用指肚摩挲著考紙,盯著陳凡,心中糾結。

若是按照之前的打算,徇例他必然是要將陳凡錄了的。

但陳凡在考前的舉動,以及去給鹽官家的女子做夫子這兩條,卻讓他決定給陳凡一箇中遊的位置。

這樣不顯山不露水,誰都說不出二話來。

但此子的文章實在做得太好。

周圍這麼多眼睛盯著,為了“大局”,他不得不……

想到這,他突然露出一絲笑容,對陳凡道:“你於文章一道之精研,本官十數年未見幾人。”

“國家取士,看得就是道德文章。”

“你文章甚好,我會錄你!”

說罷,將手裡的卷子輕輕放在案旁,顯然這是要高高取中了。

堂下諸人全都朝著陳凡射來豔羨的目光。

但只有其他三名官員臉上露出玩味之色。

什麼叫“國家取士,看得就是道德文章。”

“為什麼你李世亨最後只說陳凡【文章甚好】?”

“【道德】呢?”

陳凡也在心中“咯噔”一下,李世亨到底會將自己錄為第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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