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彈壓(1 / 1)
等陳凡走出演武廳時發現,趙世勳等人也剛剛到了。
雙方相見,趙世勳倒沒有什麼反應,反倒是會昌伯孫忠冷哼一下,撇過頭去。
這邊兩方人在廊簷兩旁分別站定,這邊武舉們便一擁而上訴苦起來。
眾人七嘴八舌之間,突然有個痴肥的青年,蠻橫地推開圍攏在前的人群,擠到趙世勳、孫忠兩人身前。
剛站定,那人拱手施了一禮道:“老侯爺、姨夫!”
見到來人,孫忠剛剛還黑著的一張臉,頓時轉怒為笑罵道:“嗨喲,這不是克宣嘛,正打算找人去尋你呢。”
說罷,他歪著頭對趙世勳道:“這是田君賞家的老三,田熙劭,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田熙劭道:“姨夫,這營房端得也太差了,咱那間一股子臭腳丫味兒,侄兒實在受不得,能不能找幾個下人進來拾掇一下。”
孫忠聞言轉頭看向趙世勳道:“老侯爺,克宣這小傢伙,從小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受過這等罪,要不找就答應了,左右就是打掃一下,打掃完就攆那些下人出去便是。”
趙世勳看了一眼孫忠,轉頭對田熙劭道:“你家是世襲大河衛指揮使,你祖田茂隨太祖北擊蒙元,立下大功,當年他也是分風餐露宿、披荊斬棘,養出來得後人怎生這麼沒用?”
“若是要享福,還來考什麼武舉?回家自去做你的富家翁足矣。”
這番話,趙世勳說得淡淡的,可落在孫忠和田熙劭耳中卻刺耳無比。
田熙劭漲紅著臉看向姨夫孫忠。
孫忠嚥了咽吐沫,隨即板起臉對田熙劭道:“侯爺的教誨,你聽不到嗎?去去去。”
田熙劭聞言,只得噘著嘴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站在人群之後不遠處的武定侯郭家二房嫡子郭宏對葉釗冷笑道:“這大河衛的田君賞,本也是個七竅玲瓏的人,怎麼生出這麼個蠢材來?”
葉釗搖著扇子,倒不像是即將參加武舉的舉子,反倒是像個赴京趕考的文士,只見他笑道:“到底是小門小戶出身,以為自己家是會昌伯家的親戚,便想著無法無天來?真是蠢貨。”
撫寧侯三子吳琦這時道:“倒也不是他蠢,只是那營房真的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也受不了!”
葉釗哈哈一笑:“說他蠢,難道你吳老三也蠢?這種事能宣之於眾嗎?等人群散後,咱們使點錢,別說找點下人來灑掃,就算是找些女人來鋪床疊被,又能有誰管?”
聽到這話,眾人齊聲大笑起來。
……
這邊盱眙候趙世勳彈壓勳貴子弟不表。
那邊陳凡看著洶洶的人群,也是頭疼不已。
實情他知道,但凡好些的營房都已經被恩科那邊佔了去。
餘下來留給新武舉的,都是些年久失修的糟爛屋舍。
可他也沒辦法,朝廷給的銀子並不多,往年地方上的攤派也因為趙世勳等人的關係,直接被截留去了恩科。
打官司耗費心神,且浪費時間。
他們只能委屈考生了。
“老師來了!”
“副主考大人來了!”
赴考的武舉們見到陳凡過來,頓時喧譁起來。
“老師,朝廷分給我們的屋子真沒辦法住了,屋子是漏的,床板都爛了,人進屋子都沒辦法立足。”
“老師,別的我都能忍,可那茅廁就在我們屋子旁邊,這季節,那味道能把人燻暈。茅廁旁邊的蚊子還特別多,還沒到晚上就圍著我們轉,我們身上都被叮得滿是包,又疼又癢!你看!”說到這,這考生擼起袖子讓陳凡看,只見那胳膊上大大小小都是蚊蟲叮咬出的大腫包。
就在這時,剛剛那最先鬧將起來的山東考生趙虎道:“先生!我等知曉朝廷用度拮据,斷不敢為先生添亂。只是這境況委實太過苛苦,萬不得已才敢叨擾先生。我等既習武藝,原就不畏風霜勞苦,可總得有處遮風擋雨的容身之所,有片能操演弓馬的場地吧!我等皆是懷了報效朝廷、安邦定國的心意來應試的,可如今竟連最基本的食宿都無著落,實在是寒了心啊!”
他這話說完,頓時引來周圍一眾人等附和。
人群頓時猶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紛紛擾擾。
陳凡先是掃視一圈,隨即開口道:“安靜!”
聽到這威嚴的聲音響起,場上逐漸收聲。
“既然選擇了武舉這條道路,就該有吃苦的準備。”陳凡冷冷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若是這點苦都不能吃,我勸你們趁早捲鋪蓋離開,省得將來誤了朝廷大事,誤了自己的前程和身家性命。”
趙虎卻不是好說話的:“老師,咱們跟恩科都是為朝廷效力對也不對?”
陳凡看著他:“沒錯。”
“那為什麼恩科那幫子勳貴子弟住的比咱好?世上總要講個理字,學生也粗讀聖人之言,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陳凡冷笑道:“進了軍伍,我告訴你們,你們將來心裡只有一個道理,朝廷讓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幹什麼,別的道理,統統作廢。”
“憑什麼啊!”
“就是,這也太不公平了。”
“我看咱們這新武舉,就是換湯不換藥,將來啊,還是那些勳貴子弟壓我們一頭,說得倒是好聽。”
見人群逐漸洶湧,前來幫陳凡處理勾當公事的覃士群緊張道:“大人,要不要派兵丁前來彈壓。”
陳凡揮了揮手:“不必!”
說罷,他一撩官袍走下臺階,來到眾人身邊,盯著那個叫趙虎的武舉人道:“你要公平?”
趙虎昂著脖子道:“沒錯。”
陳凡指了指遠處的一排營房。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其實那裡連營房都算不上,可能是以前駐軍的馬棚。
只見二十多人正熱火朝天的在棚子裡灑掃。
陳凡帶著眾人朝馬棚走去。
還沒到馬棚,眾人便聞到一股子嗆鼻的馬糞味。
一人正在打掃馬糞,見到陳凡突然帶了一群人來,他連忙丟下手裡的撮箕,雙手提在腰間,小跑著來到陳凡面前,一個立正之後,昂首挺胸對陳凡道:“稟副主考,考生劉粉喜向您報到。”
他的話音未落,這二十多個人紛紛集中過來,以佇列站好,井井有條。
陳凡看了一眼趙虎,然後轉過頭去看向劉粉喜:“你們在幹什麼?”
“整理內務。”
“為什麼要整理內務?”
劉粉喜挺了挺胸脯,聲音洪亮:“稟副主考,這營房雖陋,卻是咱們安身立命的地方。收拾得乾淨,住著也敞亮,更重要的是,這是咱們團練的規矩!”
聽到這話,眾武舉立馬七嘴八舌議論了起來。
他們一邊議論一邊看向馬棚,只見那馬棚雖然還有異味,被掃得一塵不染,馬糞堆在牆角用草蓆蓋得嚴嚴實實;角落裡的土坯床上,稻草被抻得平平整整,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疊得方方正正的軍被稜角分明,像兩塊青灰色的磚頭;牆邊的兵器架上,長槍、短刀、弓箭依次排列,槍頭打磨得鋥亮,弓弦緊繃,連箭壺裡的羽箭都整整齊齊碼成一排。
“看到了嗎?”陳凡的目光掃過人群,“他們住的地方,比你們現在的營房差十倍,他們今日卯時天不亮就起身操練,直到酉時才歇,夜裡還要輪值巡哨,風雨無阻。”
陳凡對海陵團練眾人道:“告訴他們點我這裡的規矩。”
眾人轟然應諾,隨即齊聲道:“鍛鍊筋骨、守護家園;聽從指揮,報效朝廷!”
武舉人們望著這片簡陋的馬棚,又看看自己身上還算齊整的衣衫,臉上不禁露出愧色。
先前的抱怨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