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林懋勳(1 / 1)
許棟眯著眼看向來人,淡淡問道:“你是何人?”
來人朝許棟一躬身行禮道:“許叔叔,小侄是泉州林家,林福祥的兒子,林懋勳。”
沒錯,來人林懋勳,正是在松江承包城牆,因為一場大雨導致城牆坍塌,害命無數的林懋勳。
許棟一聽泉州林家,微眯的眼睛突然睜大,旁邊的幾個海盜頭子也驚訝看向林懋勳。
泉州林家,那是當地的顯族,他們哪一個沒有跟林家打過交道?哪一個沒有受過林家的恩惠。
他們當年辛辛苦苦從海上,從別處打家劫舍搞來的贓物,這林家就是銷贓渠道里的最後一公里。
上一任家主林福祥在京擔任刑部員外郎,想方設法幫他們遮掩、營救了多少同黨。
後來林家被抄家,家人星散,許棟還曾派人找過林福祥留在泉州的幼子,但一直沒有找到。
這麼多年後,沒想到竟然在舟山島上見到了當年的故舊之子。
“懋勳,沒錯,我記得林大人的幼子就叫懋勳,懋勳吶,你這麼多年都去哪了?怎麼又在這舟山……”許棟有些動容,起身扶住林懋勳的雙臂,上下打量。
林懋勳拱手道:“許叔,當年我林家出事之後,小侄便由家中親近老僕帶著,逃亡松江,投奔父親在京中的好友——太醫院何院正家。”
“何院正收留了小侄,並且把女兒嫁給小侄。”
許棟點了點頭:“那你不在松江安穩過活?怎麼又到了舟山?”
說到這,林懋勳幾乎咬牙切齒道:“這都是拜那個松江府同知陳凡所賜……”
林懋勳講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眾人才瞭解這林懋勳為何逃亡舟山。
許棟皺了皺眉:“那賢侄為何又認識那個什麼……”
平野又宏冷冷補充:“許奇峰!”
“說到這個許奇峰,小侄也是到了松江後,無意中……”
原來這林家被抄了家,林懋勳被老僕送來松江,年幼時自然不曉得家中變故,長大後懂事了,方才曉得其中原委。
這林懋勳不是個過平淡日子的性格,想到自家原本的輝煌和做過的生意,心裡就默默盤算開了,覺得走私這一行暴利,林家和自己想要翻身,走正道肯定是不行的,還是要重操舊業才行。
這世上的事情最怕鑽營。
一來二去,他便接觸到大江上販運私鹽、殺人越貨的賊戶二當家許奇峰。
林懋勳幫許奇峰透過官府的關係,籌措官鹽、糧食、布匹等物,許奇峰銷贓後返點給林懋勳。
他又拿著賺來的錢,繼續行賄官員,這些年越發順遂。
就在林懋勳覺得自己快要走上“事業”的快車道時,誰知陳凡來到松江。
對於他的行賄,陳凡不僅沒有像別的官員那樣笑納,還把他這個人從心裡摒棄了。
有什麼工程,林懋勳都沾不上邊。
好不容易等到劉一儒到任,他上趕著給劉一儒送禮。
終於接了修繕城牆這個大活。
沒想到老天都跟他林家作對,一場大雨,城牆坍塌,收到訊息後,他頓感坍塌的不是城牆,而是他這些年的努力。
幸虧他林懋勳的腦子活絡,知道這件事小不了,收到訊息後第一時間果斷逃出松江,投奔了許奇峰。
這次他來舟山,就是受許奇峰所派,前來接洽許棟等海寇頭目。
聽到這些,一眾海寇終於確認平野又宏訊息的可靠。
“上次去松江,平野兄弟折在那裡,聽說當地駐紮的團練兵很難纏吶!”許棟還在猶豫。
林懋勳急忙道:“這海陵團練確實難纏,團總表面上是海陵一個姓徐計程車紳,實則就是那個同知陳凡的私兵。許頭領說了,只要將這個陳凡處理了,那海陵團練就是群龍無首、散沙一盤。”
這時桌旁的另一名海寇頭領李光頭道:“上次平野義弘那傢伙去松江,聽說那陳凡不也不在,人家進京趕考去了咧,海陵團練還不是把平野殺了個丟盔棄甲。”
林懋勳笑了笑:“李頭領,小侄說殺掉陳凡,這只是眾多辦法中的第一條。”
“哦?”李光頭摸了摸他油光光的大腦袋,斜眼看著林懋勳。
“第二條,許奇峰已經派了船工兄弟混在修河民夫之中,等咱們大軍壓境,到時候,這些人就鼓譟起來,散佈流言,動搖松江上下之心。”
“你繼續。”
“這第三條,咱們可以……”
聽到這林懋勳的第三條毒計,就連一群刀頭舔血的海盜頭領們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帳中一片死寂。
半晌,許棟緩緩坐回椅上,眯起的眼重新睜開,裡面已滿是森然殺意。
平野又宏忽然桀桀怪笑,拔出腰間短刀,猛地插在案上:“許頭領,還等什麼?我日本國的武士,已經等不及要踏平松江了!”
許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帳外漆黑的海面。雙嶼島外,潮聲如雷,彷彿千軍萬馬正在暗中蓄勢。
“懋勳,”許棟忽然開口,“你為何如此恨陳凡?”
林懋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怨毒。他想起城牆坍塌那日,自己如喪家之犬逃出松江;想起這些年鑽營行賄,被陳凡一一拒之門外;想起自己本該輝煌的人生,被這個同知一點點碾碎……
“許叔,”他低聲道,“小侄這輩子,最恨的不是抄我家的朝廷,不是滅我林家的仇敵。”
“而是那種——”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明明可以同流合汙、共享富貴,卻偏偏要做什麼清官、要救什麼百姓的偽君子。”
“陳凡不死,小侄寢食難安。”
許棟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海盜特有的粗糲與殘忍:
“好!好一個寢食難安!”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碗跳起:“傳令下去,各寨頭目即刻整頓人馬!三日後,兵發鬆江!”
“平野兄弟,你的人打頭陣!”
“李光頭,你帶快船二十艘,繞到吳淞江口,截斷官府援兵!”
“懋勳賢侄……”許棟轉頭看向林懋勳,目光如刀,“……你親自回松江,去給你的舊相識陳同知……送一份大禮。”
林懋勳深深一揖,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陰笑:“小侄領命。”
夜風驟起,吹得帳內燭火劇烈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