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旅店(1 / 1)
鹹腥的海風裹挾著蒸汽輪機特有的煤煙味。
林初摘下被霧氣矇住的單片眼鏡,用衣服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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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環上的浮雕正用紅寶石鑲嵌的眼睛打量著他,門楣處“蓬萊客棧“四個篆書大字在煤氣燈下泛著幽綠的光。
“這該死的東方情調。”
愛德華乾擦拭著懷錶上的眼鏡抱怨道,“他們居然用鯨油做照明燃料,這味道讓我想起捕鯨船上的解剖室。”
“嗯,解剖室?”
倫道夫也微微皺了皺眉,似乎也被這股味道勾起了不太愉快的回憶。
目光掃過四周,彷彿在尋找什麼能夠緩解這種不適感的東西。
愛德華稍微頓了頓。
“這裡的建築風格倒是挺有意思,”他轉移了話題,並不想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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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吱呀開啟的瞬間,所有聲音都被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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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盞八角宮燈懸在榫卯結構的穹頂下,齒輪驅動的銅雀繞著燈罩盤旋,在宣紙牆面上投下機械羽翼的陰影。
“這種將西方建築元素和東方傳統風格融合的方式....”愛德華看著一切。
“怎麼樣,東方情調,還不錯吧。”
林初雖然未曾來到這個世界的東方,但是整體感覺還是讓他有種熟悉之感。
愛德華哼了一聲,“顯然”對這種“東方情調”並不買賬,但還是順著林初的話點了點頭:“也許吧。不過我更關心的是,我們能不能在這裡找到合適的船隻,畢竟我們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林初順著愛德華的目光看向客棧的深處,那裡似乎傳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各種方言和零星的英語。
他推了推眼鏡,說道:“走吧,我們先去打聽打聽。說不定這裡就有船長願意接我們的生意。”
“船?”
“是的。”
“打算走長江嗎?”
愛德華點了點頭。
隨著走近,一股帶著海水腥味和菸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客棧的大廳裡熱鬧非凡,水手們圍坐在幾張破舊的木桌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牌,還有的在大聲爭論著什麼。
牆壁上掛著一些航海地圖和船模,角落裡堆滿了各種航海用具,看起來這裡確實是水手們常來常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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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雲錦長衫的掌櫃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翡翠袖釦與黃銅算珠碰撞出清越的聲響。
“歡迎來到蓬萊。”
掌櫃的官話帶著嶺南腔調,“四位客官是打算租房?”
他目光再次掃過四人,“租上房還是通鋪?”
“兩間能看到碼頭的。”
倫道夫則是走到一邊,用食指在檀木櫃臺上敲出《桑赫斯特進行曲》的節拍。
宣紙屏風後轉出跑堂,黃銅義肢託著的漆盤裡,青花瓷茶碗正被蒸汽導管噴出的沸水注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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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奇怪,林初發現這個東方似乎有種“蒸汽朋克”的味道。
來到現在了。
這裡跟歐羅巴的差距十分之大,甚至大到感覺科技樹點滿了。
電學也並未得到特別廣的應用。
愛德華突然按住跑堂的機械臂關節:“你們用鯨油驅動蒸汽機?”
“客官好靈的鼻子。”跑堂的齒輪組發出缺油的摩擦聲,“不過這是鄱陽湖產的,比你們挪威海峽的少些腥氣。”
他義肢末端的鑷子靈巧夾起茶碗,淺碧色茶水在八角宮燈下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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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調查員並未閒著。
因為大廳西北角爆發出聲音,“格老子輸了三塊銀元”。
“勞駕打聽個事。”那個調查員摸出五枚銀元壓在桌子上,“最近可有跑川江的貨船?”
銀元彈出一聲顫音。
“那要看客官運的是什麼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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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角轉到另一邊。
林初注意到櫃檯後的山水屏風並非絹帛,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齒輪拼成,瀑布的位置正在緩緩位移。
此時愛德華湊到林初耳邊,小聲的問道。
“什麼是上房,什麼是通鋪....”
“嘖...你當成上等房間就行,通鋪的話...咱..”
愛德華還沒等林初說完,就說道。
“來上鋪,最大的一間,四個人。”
“十二枚銀....”
“一根金條。”愛德華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掏出來一根金條砸在桌上。
“不用找了。”
掌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連忙起身,恭敬地將金條拿起,用袖口擦了擦,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好。
臉上堆滿了笑容:“客官真是豪爽,上房就上房!這邊請,幾位客官的房間在二樓,能看到碼頭全景,視野開闊得很。”
他示意林初和幾人跟著他上樓。
在一旁的調查員則揮了揮手,“你們先去,我隨後就來。”
...
三人點了點頭,來到二樓,掌櫃推開了最靠東邊的一扇木門,門上雕刻著精美的雲紋和龍鳳圖案。
房間內部佈置得頗為講究,四張雕花木床整齊地擺放著,床上鋪著厚實的棉被,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房間的正中是一張八仙桌,上面擺放著一套精緻的茶具。
還有一個巨大的,像是渾天儀一樣的東西。
整體呈現出古銅色,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主體結構是一個巨大的球體,直徑約有一米多,球體表面雕刻著精細的天文圖案,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星宿、星座圖案,
球體的底部是一個複雜的支架結構,由多根彎曲的金屬支架組成,支架上雕刻著雲紋和龍鳳圖案,與房間的木門裝飾相呼應。
...
“這是用渾天儀原理改造的供暖系統?“愛德華略有驚訝。
“妙極了!你們用星位變動來調節地熱...等等,為何要往齒輪箱裡撒硃砂?”
“天吶...太精妙,居然是用星位的變動來調節...”
掌櫃的翡翠袖釦擦過黃銅算盤。
“硃砂屬離火,又能鎮百鋼。”
“這些精鋼齒輪日日受地火炙烤,尋常油脂早化作青煙了。倒是辰州硃砂遇熱則化汞,汞入樞竅...”
...
愛德華兩眼發光,“所以你們用《開元佔經》的星圖代替壓力錶?當參宿四偏移到..”
倫道夫準確指在模型某處,掌櫃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半秒。
“客官好眼力。”掌櫃不動聲色地撥動渾天儀,讓銅雀遮住倫道夫所指的位置。
“不過咱們用的是《乙巳佔》改良的...”
...
“這是墨家的機關術嗎?”林初聽不懂他們說的詞彙,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已經模糊不清記憶提了一嘴。
掌櫃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手中的算盤也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般掃過林初。“墨家機關術?”掌櫃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你居然知道這個?”
林初被掌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猜測而已。”
“這裡的機關構造和我曾經聽聞的墨家機關術有些相似,比如這渾天儀的構造,還有那些精鋼齒輪的運用。”
掌櫃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帶著一絲警惕。
他緩緩說道:“墨家機關術乃是上古遺學...你們這些外鄉人,怎麼會知道這些?”
愛德華和倫道夫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兩人對視一眼,愛德華走上前,微微一笑,說道:“掌櫃的,我們只是好奇而已。林初先生對東方的學問頗感興趣,他只是根據自己的猜測來推測而已。我們並無惡意。”
掌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最終,他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那便罷了。不過,這些機關術乃是本店的秘辛,還請幾位客官不要隨意提及。”
林初點了點頭,說道:“放心吧,我們只是來此暫歇,絕無他意。”
掌櫃這才微微放鬆了一些,他轉身指著房間中的渾天儀,說道:“這東西是我們店裡一位老匠人根據古籍所制,既能供暖,又能調節室內溼度,實在是精妙無比。幾位客官若是有興趣,不妨多研究研究。”
“按林初先生的造詣...如果能提出更好的改良建議...”
愛德華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走上前,仔細端詳著渾天儀,說道:“這確實是件奇物。不過,我還是更關心我們的船。掌櫃的,您看,這附近有沒有可靠的船長願意跑川江?”
“這位客官,您這...”
說罷,愛德華又拿出一根金條。
“川江水急灘險,不是一般的船能走的。不過,我倒是可以幫你們問問。幾位客官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掌櫃連忙接下金條,扭頭快步走下。
...
“不是,愛德華,你這麼闊綽?”林初皺眉盯著他。
“反正威爾馬斯基金會報銷,無妨無妨。”
..
此時另一位調查員那邊。
“跑川江的貨船,貨,自然是...”那位調查員指了指自己。
中年水手冷笑了一聲,說道:“川江?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走的。水急灘險,暗礁密佈,稍不留神就會船毀人亡。”
旁邊的水手們也紛紛附和。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水手說道:“川江的水鬼多得很,聽說那些沉船的冤魂都在那裡徘徊,等著拉下一個倒黴鬼。”
另一個水手則拍了拍桌子,說道:“別聽他瞎說,那些都是迷信。不過川江確實不好走,那裡的水流比刀子還鋒利,船要是撞上暗礁,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中年水手搖了搖頭,說道:“最近川江不太平,聽說有幾艘船在那附近失蹤了。現在願意跑川江的船長少之又少,而且價格也高得嚇人。”
絡腮鬍子水手插嘴道:“除非你們能找到‘老船長’,他是個膽子大的傢伙,說不定會接你們的生意。不過,他可不是那麼好找的。”
中年水手笑了笑,說道:“老船長是個獨行俠,他沒有固定的碼頭,有時候會在蓬萊出現,有時候又會在上游的某個小鎮。你們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碰到他。”
調查員沉思片刻,又問道:“那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最近川江失蹤的船隻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什麼人在搗鬼?”
水手們對視一眼,似乎有些忌諱。
中年水手低聲說道:“聽說是江裡的怪物作祟。最近有幾個船員在江邊看到過一個巨大的黑影,像是什麼水怪,專門襲擊過往的船隻。”
絡腮鬍子水手補充道:“別當真,那些都是酒後胡說八道。不過,川江確實有些詭異,說不定真是有什麼東西在作祟。”
“嗯...”
調查員微微皺眉,似乎對這些說法感到好奇。
他繼續追問:“能具體說說這些失蹤的船隻是什麼情況嗎?比如它們是在什麼位置失蹤的,或者有沒有什麼共同的特徵?”
一群人沉默不語。
調查員對著跑堂喊道:“給我把你們店裡最好的酒都拿出來!”
跑堂應了一聲,沒過多久,他小心翼翼地端來了幾壺酒,酒壺古樸典雅,壺身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顯然不是凡品。
酒壺剛一放下,一股清冽的酒香便瀰漫開來。
細細嗅來,似乎有梅子的清酸,夾雜著淡淡的桂花甜香。
酒香層次分明,初聞清新,再品醇厚,尾調則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木質香氣。
跑堂輕輕揭開壺蓋,酒液如琥珀般晶瑩剔透。
跑堂恭敬地說道:“這是我們店裡珍藏多年的‘醉仙釀’,選用上等的五穀精華,經過多年的窖藏,方能釀出如此佳品。平日裡難得一見,今日特為您奉上。”
“這這...”幾個水手面面相覷。
半個小時後....
...
“兄弟,這...失蹤的船...大多是小商船,它們大多是在川江中游的幾個險灘附近失蹤的。那些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佈,而且霧氣很大,能見度很低。”
調查員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有沒有人倖存下來?或者有沒有發現什麼殘骸之類的線索?”
絡腮鬍子水手接過話頭,說道:“倖存者幾乎沒有。偶爾有船員在江邊看到過一些漂浮的木板或者破舊的船帆,但那些東西根本無法判斷是哪艘船的。而且,那些殘骸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一樣,上面有奇怪的痕跡。”
“這些失蹤事件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之前川江的航運是不是一直很安全?”
“以前川江雖然危險,但也沒這麼離譜。這些失蹤事件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當時一艘商船在中游的‘鬼門灘’附近失蹤,之後就陸續有船失蹤了。現在,很多船長都不敢走川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