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青蠅點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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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沉,橘紅色的餘暉透過窗欞,在松濤院上房內拉出長長的影子。

常大夫被急急地請進府。

大熱的天,他跑得一身是汗,直到進了屋,才涼快了些許。

屋內早已放下了紗簾,連靖安侯都只等在外間。

把脈前,聽琴也在沈棠雪手腕上放了一方絲帕。

良久,常大夫才收回手,對著一臉憂色等在床邊的靖安侯夫人緩聲說道,“郡主腹中胎兒未滿四個月,此番是心神耗費過巨,情緒波動太大,以致胎氣略有浮動,需得好生靜養。”

頓了頓,隨即沉下臉,又看了聽琴一眼,“先前你還說要拜我為師呢,你每日近身照看郡主,便將人照看成這樣?”

“抱歉,常大夫。”聽琴羞愧地低下頭。

“常大夫,近來諸事纏身,不得空閒,聽琴也時常勸誡我多休息。”靠在引枕上的沈棠雪忙為聽琴辯解,“此事她已經盡了勸誡指責,不怪聽琴的。”

“原來郡主也知道自己懷著孩子要多休息呢。”常大夫怪聲怪氣翻了個白眼,“若是病人不聽話,大夫便是如神仙下凡也沒辦法。”

沈棠雪臉上閃過一抹愧色。

“還有你們諸位,侯爺,夫人還有世子,郡主憂思過重,諸位也不好生勸著些?”

這下連靖安侯、侯夫人還有江淮衣也都被訓了一遍。

靖安侯夫妻倆真是沒臉說話了。

只有江淮衣硬著頭皮道,“麻煩常大夫給我夫人開些安胎藥。”

“此事不必世子說,在下是醫者,自然省得。”

阿諾捧了筆墨紙硯進來,常大夫避開沈棠雪,在窗邊提筆寫下安胎藥的方子交給阿諾,又轉回來,語氣嚴肅地叮囑她。

“切記,近日需得臥床休息,萬不可再過度思慮,亦不可悲喜過度。否則,於母體、於胎兒,都大為不利。”

這番話讓靖安侯夫人的心揪得更緊。

她看著沈棠雪蒼白的小臉,便想到了皇城司。

那等煞氣逼人、滿是血腥氣的地方,又豈是她這樣一個胎象不穩的弱質女流能去的?

待常大夫盯著聽琴下去抓藥,侯夫人終於忍不住拽住靖安侯的胳膊。

“侯爺,棠雪這般模樣,怎能去皇城司那等煞氣重的地方?能不能想個法子,或是向陛下陳情,讓晉陽王移步到岐山王府去見她?王府好歹那邊清淨些,也免得衝撞了。”

靖安侯府如今地位微妙,可岐山王府好歹是皇家的地方,選在那裡,總歸是好一些的。

只是不等靖安侯開口,沈棠雪便急急的想坐起身,“母親,不可。”

卻因為體力不濟,又跌坐回去。

江淮衣見狀連忙扶她起來,輕聲安慰道,“別急,慢慢來。”

侯夫人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你慢著些。”

“母親,此舉萬萬不可!”沈棠雪再度重申。

她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早就想給靖安侯府扣上‘包庇晉陽王’的罪名,如今正愁找不到由頭。我們若在此時提出把見面地點變更到岐山王府,無異於授人以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見沈棠雪懷著身子,還要硬撐著去那虎狼之地,侯夫人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她性子剛烈,年輕時也是能提槍上馬殺敵的人,此刻竟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懣,恨不得真提了槍,去將那皇城司捅個窟窿,也好過讓這孩子去受這份罪!

“母親,此等關鍵時刻。不宜節外生枝。我這身子還撐得住。”沈棠雪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趕緊扯出一抹寬慰的笑。

侯夫人一頓,“可你……”

“母親放心吧,常大夫不是在府裡麼?常大夫醫術高明,讓他幫忙扎兩針穩固胎象,今晚我再喝帖安胎藥,好好休息,明日自然會有所好轉的。”

她再三保證,這才堪堪將侯夫人給勸住,放棄她提槍去拆皇城司的念頭。

安胎藥煎好,常大夫親自送了進來,沈棠雪提了行針的要求,他思考之後便也答應了,但還是再三叮囑,讓她定要安心靜養,絕不可再勞神。

沈棠雪都答應下來了。

夜幕降臨。

侯爺早已因公務,提前離開,侯夫人和江淮衣留下陪著。

聽琴剛去送常大夫出府,就見聞書腳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神色凝重地道:“郡主、世子,宮裡的郭琳郭公公到府門前了,是——來宣旨的。”

沈棠雪與江淮衣對視一眼,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此時來宣旨,定然沒什麼好事!”侯夫人沉聲道,從榻上一躍而起。

看她這架勢,怕不是想提前去跟人幹架。

江淮衣連忙上前拉住她,“娘,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別急,咱們靜觀其變。”

“……行吧。”

……

侯府前廳。

郭琳再次到靖安侯府時,是為宣旨而來。

絹帛上淨是些冠冕堂皇的言辭,先是准許沈棠雪前往皇城司探視晉陽王,然後便是長篇大論的言辭懇切,表達了陛下對此案的關懷。

“……朕憂心國事、體恤景雲軍戰死將士,軍餉被劫此舊案一日不破,朕寢食難安,坐臥難寧,夙興夜寐輾轉反側,朕對愛卿寄予眾望,望愛卿珍之重之,早日破獲軍餉被劫舊案,莫辜負朕之期盼。”

這與其說是聖旨,更像是催促辦案的文書。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急不可待的迫切。

但沒有人真的把這份聖旨,真的當成只是一份催促靖安侯辦案的文書。

郭琳郭公公這位陛下跟前的紅人大伴親自前來靖安侯府宣旨,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

不過,這步步緊逼,也能為靖安侯繼續名正言順調查此案爭取到了寶貴時間。

不算太壞。

宣讀了聖旨,郭琳並未立刻離去。

他臉上掛著宮內總管太監慣有的皮笑肉不笑,拉著靖安侯在一旁說話。

“侯爺,陛下可是念著舊情,才親筆擬旨,您可要珍惜。”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正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說著,郭琳頓了頓,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一旁的沈棠雪,“這皇城司煞氣重,規矩也多。郡主千金之軀,本不該親至。……”

話鋒一轉,他接著說道,“但念及此案特殊,此乃不得已而為之,陛下也託老奴給郡主送來護國寺大師親手準備的護身符,望郡主貼身收好,可保平安。”

郭琳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荷包,開啟來,裡頭確實是一個護國寺的護身符。

沈棠雪正要親手來接,卻被江淮衣搶先一步接過去,“多謝陛下費心。”

郭琳也沒有不快,笑著打量著沈棠雪,“至於進了皇城司之後,郡主該見的見,該說的說,至於其他一些陳年舊事,既然早已塵埃落定,就不必再翻出來、平白惹得陛下不快,您說是不是?”

這話看似是笑著說的,實則每一個字都是威懾。

這個時候陛下還讓郭琳出宮宣旨,且不是去靖安侯辦公的皇城司,而是直接來了靖安侯府,陛下是有些成算的。

他無非就是想震懾整個靖安侯府,也藉機敲打沈棠雪,好讓他們知道天威莫測。

這一點,在場眾人都已心知肚明。

侯夫人藏在袖子裡的手捏成了拳頭,看她眼裡蹦出的不屈光芒,像是恨不得一拳朝著郭琳那張臉打上去。

“侯爺。”郭琳又轉向靖安侯,語氣放緩了些,“侯爺您是聰明人,應當知曉——‘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青蠅點素’、‘薏苡之謗’的道理。莫要辜負聖恩啊。”

他意味深長的望著靖安侯,說完,也不多留,拂塵一甩,便在內侍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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