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國宴(1 / 1)
國宴過去近半個時辰,除了皇帝開口要求外,太子沒有主動向哪個大臣敬過酒。
和上首的長輩敬了幾盅後,他就自己一人獨酌,知道他的性子,其他人也不敢主動敬他。
蕭蘭亭看似一直在默默飲酒,實則近半個時辰的國宴,他有一半時間在注意雲卷的動向,自己暗暗磨牙。
離國宴結束還有一段時間,雲卷若真敢戲耍他,他一定會讓雲卷知道後果。
毓秀髮現開席後,她家小姐就一直有心事似的,桌上的東西也沒動幾口。
她擔憂的走上前,伏在雲卷肩頭,輕聲問道:“小姐你沒事吧?是不是殿裡太悶了?奴婢帶您出去透透氣?”
皇帝並不會拘束賓客出入,公卿大臣需要報備,她們這些家眷,皇帝基本上也不認識,進出也方便。
雲卷輕輕嘆息了一聲,溫聲回道:“好。”她搭著毓秀的手從椅子上起身,退到席後準備從偏門繞出保和殿。
蕭蘭亭看見這一幕,拎著酒壺的手停在了空中,他輕咳了聲,放在桌下的手衝身後的人打了個暗示。
另一邊,雲卷剛起身便被紀氏看見了,她轉過頭,臉上的擔憂還未褪去,眼中多了一分不耐,看著雲卷問:
“你做什麼去?”
毓秀在雲卷之前說道:“小姐身子不舒服,奴婢領小姐出去喘口氣。”
“你妹妹現在還沒回來,你倒是一點不擔心,還有心思出去透什麼氣!”紀氏脫口便說。
殿內的歌舞聲音很大,紀氏也不怕被人聽了去,滿臉不滿的瞪著雲卷,宮燈映照下頗有些猙獰意思。
謝泊明在和同僚交談,無意間聽見紀氏的話,皺著眉回頭警告的看了她一眼,低聲說:“看清楚這是什麼場合,不該說的話不要說!謝姝卉也不是小孩子了,還能在宮內走丟了不成!”
謝泊明開席後得知謝姝卉失蹤,已經訓斥過紀氏一回了,殿內空著一個位子本就不好看,幸而皇帝不在意沒有怪罪,他若一個不痛快說謝家不敬,那他回去一定會好好教訓謝姝卉。
紀氏沒好氣的別過頭去,兀自生起悶氣。
雲卷無聲揚起一個冷笑,將椅子往內推了推,便轉身從偏門離開了保和殿。
月色如水,涼風瑟瑟,若不是被蕭蘭亭的視線‘折磨’的太久,雲卷是絕不會出來受凍的。
她將手爐往袖子裡塞了塞,爐內的炭還是熱的,雲卷打算等手爐冷了,再回保和殿。
主僕倆下了保和殿的石階,沿著邊上的簷廊漫步,片刻後已經離了保和殿一段距離。
下了簷廊,前面不遠有一條河道,上面架著一座白玉拱橋。
雲捲走到橋中央,手搭在橋上的石獅坐雕上,出神的看著橋下的流水。
毓秀安靜的立在一邊,二人一站就是許久。
雲卷一出神就愛好一陣子不動,毓秀都習慣了,站在她身後偶爾四下看看,動一動脖子。
奉命出來的暗衛盯了片刻,確定雲卷沒有要去千鯉池的意思,純粹就是出來透氣,便轉身離開了。
雲卷還不知道,她錯過了能安撫蕭蘭亭的絕佳機會。
她還在想,太子到底會不會答應上次的事。
雲卷想了想席上一直用缺少善意的視線,盯了她許久的太子,輕輕嘆息了一聲。
怕是希望渺茫。
還要不要去千鯉池呢?
雲卷頭痛的揉了揉顳顬,她本來是打算在開宴後中途離席,趁著人少的時候去千鯉池等著。
可現如今太子的態度,明顯偏向於不相信自己,那她去千鯉池也是多此一舉。
毓秀看不遠處來人了,便上前提醒雲卷。
拱橋很窄,來了幾個人,手裡還捧著紅漆木託案,過得不太方便。雲卷就走下了拱橋,給來的四個宮女讓出了位子。
四人在橋下停下腳步,齊齊給雲卷請安。
後頭一個宮女一抬眼看見雲卷的臉,瞳孔忽然一縮,眸中下意識的浮上一絲疑惑和打量。
雲卷敏銳的感知到宮女的情緒,在人路過她身邊時攔住了她。
雲卷溫聲說道:“你在哪裡見過我嗎?”
宮女的表情有些奇怪,雲卷一直秉承謹慎至上,便多心問了一句。
宮女緊張的搖頭,生怕衝撞貴人,退後了一步說:“奴婢方才看貴人眼熟,仔細一看才知道認錯了……”
認錯了……
雲卷聽到重要字眼,重複了一遍,追問道:“今日我妹妹同我一起進宮,她長的與我十分相似,開宴後我一直沒見到她,不知她去了哪裡,你見到的可是她?”
雲卷想了一下謝姝卉今日的穿著,複述給了宮女。
宮女聽後點了點頭:“的確是奴婢看見的貴人……”她表情有些複雜,好像有什麼話不方便說。
雲卷看了眼她手裡的東西,問:“我有些事問你,這些東西讓我的侍女給你去送吧,你跟我過來。”
宮女不敢反駁,將手裡的東西交給毓秀,告訴她跟著那三個宮女去就好,隨後跟著雲捲到了一旁的樹下。
宮女將事情告訴了雲卷。
方才不是她不說,而是那裡還有其他三個宮女,而她看見的謝姝卉模樣又實在狼狽。
宮女生怕那三個人知道了,說錯了話將貴人的私隱傳播了出去。
宮女將自己的考量告訴雲卷,隨後說:“奴婢看見貴人的妹妹,是從千鯉池的方向過來的,她與一位、好像是她侍女的人互相攙扶著,兩人都十分狼狽,髮髻也散了,衣裳上還有泥土和腳印……”
雲卷一愣,上一秒還心說,宮內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國宴這日,對明顯是公卿家眷的謝姝卉動手。
下一秒,她就反應過來,宮女說謝姝卉當時,是從千鯉池的方向來的。
她立即想到某一種可能。
雲卷眼皮一跳。
她思量了一下,如果真是那樣,那蕭蘭亭宴席上的反應,就可以解釋了。
雲卷無奈的輕笑了一聲。
她捻了捻指腹,心說沒想到前世殺伐決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年少時竟也有這麼彆扭幼稚的時候。
雲卷讓宮女離開,在拱橋這兒等到毓秀回來,便提著裙襬轉身往保和殿走去。
“回去了。”
主僕倆重新回到席上,紀氏見她回來,回頭問了她有沒有謝姝卉的下落。
雲卷笑著搖了搖頭。
其實她大抵猜到,謝姝卉恐怕是捱了打以後過於狼狽,才自己偷偷回謝府去了。
雲卷不打算回答紀氏盛氣凌人的詢問,反正宴席還有一會兒就要結束了,她回府自然就知道了。
雲卷對紀氏的焦急視若無睹,她自顧自的喝了兩口熱水暖身,又慢吞吞的吃了幾塊糕點墊肚子。
將方才少吃的份全部補了回來,省得待會兒沒有力氣哄人。
蕭蘭亭見她從外頭回來以後,便開始吃東西,心裡的擔憂散去了許多。
開宴後,他就見雲卷除了喝水,桌上的膳食一口未動。
起初還以為她是又有何處不舒服,畢竟小姑娘的身體好像特別嬌氣。
現在見她有了胃口,還吃了不少東西,蕭蘭亭才稍稍安心。
他將酒盅裡剩下的溫酒飲盡,把玩著酒盞在心中暗想,如若宴席結束雲卷也不去千鯉池,他便把她綁過去!
就因為她在順天府那番不知死活的言論,自己白白在千鯉池吹了兩個多時辰的風,雲卷一定得付出代價。
至少……也要在那兒等他兩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國宴結束了,文武百官送走皇帝皇后一行人,也陸續離宮了。
離宮門下鑰還剩一個時辰,謝泊明喝的醉醺醺的,被紀氏和謝雲程兩個人攙扶往宮門走去。
雲卷沒有跟著,出了保和殿,她就避開了人群,往出宮路徑的反方向走去。
毓秀見此,輕聲問道:“小姐是準備去千鯉池等太子殿下了?”
雲卷望了一下天,低低嗯了一聲,“宮門下鑰還有一個時辰,應該來得及。”
雲卷也沒把握太子會不會來,從謝姝卉那個倒黴蛋來看,太子離開千鯉池的時候,好像挺生氣的。
雲卷長吁了一口氣,方才在席間,謝泊明與身邊大臣交談的時候,她聽見太子今日並未去接見大臣。
如果他僅僅是去了千鯉池,沒見到自己,那不至於氣到對謝姝卉動手。
唯一的可能是,蕭蘭亭在千鯉池等過自己,而且至少等了兩刻鐘。
雲卷輕嘆了聲,心說這還是好的情況,如果他在千鯉池等了更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那她的麻煩可就大了。
國宴結束後,宮人大多都在保和殿做事,御花園空蕩蕩的,千鯉池位子也偏僻,安靜的有些嚇人。
雲卷穿過月門,剛走出幾步,忽然一愣。
千鯉池竟然有人在這兒!
宮燈將湖邊的人照的很清楚,方才在席間,她就坐在雲卷左側第三個位子上。
是右相的孫女林菀。
雲捲進退兩難,下意識的蹙了一下眉,心說散了席林菀不出宮,怎麼會來千鯉池。
不論如何,二人都看見了彼此,雲卷不能扭頭走人,便提步走了過去。
“林小姐。”
“請縣君安。”林菀敷衍的微微彎了一下膝蓋,溫聲說道。
雲卷皮笑肉不笑的說:“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林姑娘。”
林菀性子倨傲,很少與京中貴女往來,雲卷不是很願意同她這樣性子的人交談,笑意矇住了眼底的不耐。
林菀道:“千鯉池有一條金鯉我很喜歡,下午進宮的時候我本想過來看看,不巧太子在千鯉池,不許旁人靠近,我等了許久也不見太子出來,便離開了。想著散席不會有人打攪,沒想到會遇見縣君。”
雲卷不好的預感成了真,笑容有點點僵硬。
她沒心思和林菀搭話了,低低嗯了一聲,就微微別過了身,頭痛的闔了闔眼睛。
雲卷並不知,她身後的林菀盯著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和打量,不知她想到什麼,移開視線時,眼尾有一分輕蔑。
“那縣君散了席不出宮,來千鯉池做什麼呢?”
林菀忽然問道。
“我妹妹進宮後不知去向,唯有千鯉池沒找過,我便來看看。”雲卷編了個藉口。
林菀說道:“那我讓人幫縣君一起找吧。”
做戲做全套,毓秀不動聲色,和林菀的侍女一起將千鯉池周圍找了一圈,回來後一無所獲。
林菀攏著眉,一副沉思模樣,說道:“會不會她已經出宮了?都已經是這個時辰了,宮門也快下鑰了,若實在找不著,不如請宮人幫幫忙吧。宮裡雖說安全,可也並不絕對,再晚縣君的妹妹恐怕會出事啊。”
雲卷雙眸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眸劃過一道流光,快的讓人來不及捕捉。
片刻後,雲捲揚起嘴角,“林姑娘說的是。那我便先走了。”
見她轉身離開,林菀悄悄揚了揚嘴角。
只是沒等她高興多久,走出去幾步的雲卷就忽然轉了頭,笑著對她說:
“瞧我這記性,方才剛想起來要提醒林姑娘什麼……”
林菀笑容一滯。
雲卷慢悠悠的走了回來,溫聲說道:“林姑娘想看的那條金鯉,幾個月前,就被皇上挪進皇貴妃的永樂宮了。林姑娘就算是在這兒等上一夜,也等不來這條金鯉的。更深露重,我妹妹在宮內失蹤,林姑娘又孤身一人,我甚是擔心,不如我送你離宮吧。”
林菀抿了抿唇,袖下的手攥緊了。
雲卷,算你狠。
林菀亦步亦趨的跟在雲卷身後,胸口堵著一口氣,憋的她心裡難受。
其實早在下午,林菀得知太子下令,千鯉池四周百米不許旁人靠近時,她便買通了一個宮人悄悄盯著這邊。
得知太子在千鯉池足足待了兩個時辰,離開時面色陰沉,林菀就暗暗推測,太子封了千鯉池,是在等什麼人。
林菀並不確定,散席後太子還會不會去千鯉池,她只是想來碰碰運氣,沒成想就遇見了雲卷。
從思緒中抽神,林菀抬眼看向走在她前面的雲卷,貝齒緊咬。
她聽說在長公主小生辰的宴席上,雲卷給太子解了圍,她後來生病,太子還親自領院使登門。
林菀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交疊在腹間的手暗中用力揉捏,藉此來減緩心中的不平和酸澀。
走到一半,前面廊下忽然過來一人,將二人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