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孫子不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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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年他奶奶死的早,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沒了,從他記事起就是爺爺帶著。

在他印象裡,他的爺爺是個很勤快的人,就算農閒時,他也總能找到活幹,把家裡收拾的整整齊齊。

劉年三歲時,爺爺開始教他認字,在家時教,下地時也在田間地頭拿根樹枝教。

除了教他認字,還喜歡坐在院子裡一邊曬太陽一邊給他講些他知道的故事,劉年小時候不懂,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故事裡其實都是做人的道理。

他一直對劉年說,以後你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老人一輩子都活在這片地界,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他沒有那麼豐富的閱歷,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但他還是盡他所能帶孫子看更多的人,見更多的事,去更多的地方。

無數個清晨,他拉著劉年的手,踩著微涼的晨露,從這個村走到那個村,再從那個村走到另一個村,在劉年五歲之前,十里八鄉就都有了他的足跡。

爺爺沒本事帶他行萬里路,但能帶他走的,都走過了。

他沒什麼愛好,就愛抽個本地特有的旱菸,再有就是蹲在街上蹭別人的匣子聽,然後把聽來的故事加上自己認為對的道理講給孫子。

那時候匣子可是稀罕物件,劉年家的日子只靠幾畝薄田,根本買不起,那時劉年曾對他說,爺爺,以後等我掙了錢,給你買個匣子聽。

還說過,以後我帶你去外面看看,世界那麼大,活一輩子,不能就待在這個犄角旮旯。

其實那時的劉年根本不知道世界究竟有多大,他眼中的世界,也是他爺爺告訴他的。

可惜他爺爺沒等到他的匣子,也沒等到他帶他去看外面的世界,在劉年七歲的時候他就死了。

嚥氣之前還拉著劉年的手,跟他說你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從這裡走出去。

劉年跪在那個沒有墓碑的墳頭前,掏出一大包旱菸在墳前燒,然後又掏出一個新買的匣子,砸爛扔進火堆。

“爺爺,我終於能給你買的起匣子了,我知道這麼做,你會罵我敗家子,可我就要這麼做,因為能稍微心安一些。”

“可是我考不上大學了,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從這裡走出去,你別怪我沒出息,辜負了你的心血。”

以前劉年來給他爺爺上墳,也會跟他爺爺說說話,那時候他不信鬼神,所以知道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語,或者說話給自己聽。

現在他知道這世上有鬼,可這些話還是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因為爺爺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他的魂魄早就散了,除非成了髒東西。

劉年知道他爺爺沒去做髒東西,他要是做了的話,不可能不來找他這個他最放不下的孫子。

把旱菸和匣子燒完,劉年抹了抹眼,還是選了背對外邊那條的土路的一側,拎起鐵鍬開始刨墳。

魂魄已經不在,他自然不會覺得這麼做會驚擾到爺爺安息,可他的呼吸還是控制不住急促起來。

跟上次刨他爹墳的時候不一樣,上次是因為緊張,這次是因為難過,哪怕爺爺死了已經快十年,他還是覺得難過,尤其知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爺爺的模樣,一會能看見的,只是一具骸骨。

以前跟爺爺相處時的那些時光,此刻又開始在腦子裡不停閃現。

刨下去半米時,劉年直起腰擦了擦臉上的汗,林子裡依然明快,鳥叫聲也依然還在,不像上回那樣突然陰沉寂靜,這讓他更加確定,上回是那個路過的恐怖東西搞出來的鬼瘴。

又刨下去半米多,嗆的一聲,鐵鍬碰到了棺材板。

他爺爺用的也是便宜的洋灰棺,小心翼翼把棺材周圍的土清理乾淨,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下,棺蓋合的很嚴實,這讓他稍覺安慰,至少在爺爺死去的這麼多年,屍體不會受蛇蟲鼠蟻啃噬,也不會受雨水積雪浸漚。

劉年深吸口氣,彎腰把住棺蓋邊緣用力一推,可能是年深日久,居然沒推動,他屏住呼吸力道加大,呲啦一聲,棺蓋一下子推開一多半,差點就掉到地上。

劉年下意識拽了一下,好在棺蓋及時停住,否則要是掉到地上,僅憑他一個人恐怕抬不上來。

鬆了口氣,瞥眼看見棺材裡的壽衣,雖然壽衣是深色,卻也能看出色澤已經非常暗淡,劉年知道以他家的經濟情況,爺爺的壽衣用不了什麼好布料,過了這麼多年,沒腐朽爛掉已經十分難得。

就在他直起腰準備尋找他娘說的那把匕首時,好巧不巧,跟上回一樣,外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誰在那裡?”

劉年如今膽子已經大了很多,這聲音只是讓他愣了一下,不過雖然沒嚇到,卻也有些緊張,畢竟怕人知道他刨了自家爺爺的墳。

趕緊從坑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林外走去。

太他媽巧了,土路上站著的又是那個姓李的老頭,又在伸著脖子朝林子裡看。

看見劉年從裡面出來,說的話都跟上回一模一樣,“小年,是你呀。”

劉年見他神完氣足居然還能遛彎,不由一愣,因為那個老邪祟的緣故,村子裡像他這個歲數的老人可都倒下了,這麼看來,對方的八字顯然有點硬。

“爺。”劉年叫了聲。

“又想你爹了?來看他?”老頭嘆了口氣。

劉年搖了搖頭,“大運家那個爺爺不是沒了嗎,我突然也想我爺爺了,他活著的時候愛抽旱菸,來給他燒點。”

老頭愣了愣,看了看林子裡還在冒著的青煙,有些感慨道:“你爺爺是個好人吶,這一晃都沒了快十年了吧,真是好人不償命。”

看了劉年一眼,“可惜白攤上你這麼個孝順孫子,要是活個大歲數,以後肯定能享你的福,去吧,多陪你爺爺說說話,不過死了這麼多年,肯定早就投胎去了,你也別太難過,活人總得過好自己的日子。”

劉年點了點頭,“爺爺,你快回家吧,這幾天別到處轉了,不是在鬧流感嗎,這波流感看著可厲害,還是多注意著點。”

老頭拍了拍他,“知道了,真是個好孩子,好好過日子,往後肯定有福氣等著你。”

劉年看著他越走越遠,突然想起什麼,從林子裡出來,本來在林子裡就能看見太陽,出來後太陽還是掛在那裡,沒半點異常。

以劉年現在的膽量,就算再出現上次那種情況都能處變不驚,更別說眼下一切如常。

只是怕被別人發現,他還是加快腳步回到爺爺墳邊,想著辦完事趕緊離開。

正要跳回坑裡,整個人突然僵住。

剛才推開棺蓋後只看到壽衣,因為不想看見他爺爺已經化作枯骨,有些牴觸,所以有意避開目光,沒朝他爺爺腦袋的位置看,這時居高臨下,棺材裡的情況盡收眼底。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再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他爺爺的屍體竟然一點都沒腐爛!

非但沒腐爛,甚至都沒幹枯,那張臉跟活著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沒絲毫變化!

露在外面的那雙手也栩栩如生!

劉年刨開他爹的墳時,不知道在那種天氣下一個月的屍體應該腐爛到什麼程度,所以拿不準他爹的屍體狀態正不正常,但他爺爺已經死了快十年,傻子都知道這種情況絕對不正常。

劉年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激動,因為他又看見爺爺了,那張臉還是印象裡那樣慈祥,輕輕閉著眼,就跟睡著了一樣。

劉年盯著他爺爺看了好一會,這才想起來屏息凝神去感知周圍,附近並沒有髒東西。

那麼他爺爺的屍體為什麼能儲存的這麼好?難道他們老劉家有能保持屍體不腐爛的秘法?

劉年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個老邪祟帶給他的危機感讓他知道現在時間寶貴,沒工夫去探究這些,壓下心裡諸多思緒,毫不猶豫跳進坑裡,去找給他爺爺陪葬的那些東西。

然而棺材就這麼大,一眼就能看完,裡面除了他爺爺的屍體,根本連一件東西都沒有,別說那把匕首,就連他娘說的那些本子也看不見一個。

劉年皺起眉頭,難道是他娘記錯了?

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生活中的瑣事可能會記憶模糊,但這種事他娘總共也沒經歷幾回,怎麼可能記錯?

那是怎麼回事,莫非有人刨過他爺爺的墳,把東西取走了?

就在劉年有點發懵時,不知從哪裡颳起了風,撩動了他爺爺身上的壽衣。

只是剛撩起一點,就像有隻無形的手及時摁住一樣,壽衣又重新垂落下去。

緊接著,這股不知從哪裡刮來的風更大了,壽衣再次被撩動,但下一刻,劉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隻無形的手彷彿也加大了摁住壽衣的力道,開始跟這股風較起勁來。

劉年反應再遲鈍,這時也察覺到不對勁,抬頭看去,此時一些楊樹上已經抽出嫩綠的新葉,不管是這些新葉還是樹枝,都紋絲不動,也就是說,這股有點邪門的風只存在於他挖開的墳坑裡,外頭一點風都沒有。

他再次潛心感知,仍舊感應不到附近有髒東西,也察覺不到絲毫煞氣。

什麼情況?

就在這時,邪風似乎佔據優勢,成功將他爺爺身上的壽衣撩起一片,然後劉年就看見壽衣底下露出了一個熟悉的本子。

劉年忍不住一愣,這些筆記本竟然鋪在爺爺身下?

哪有這麼幹的?

劉年覺得就算他爹再不靠譜,往他爺爺棺材裡放這些本子時,也不可能放到屍體底下,沒人會這麼幹。

劉年同樣沒對此事尋根究底,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東西拿到,他俯下身,小聲說道:“爺爺,孫子不孝,勞煩你抬抬身子。”

伸手抱住他爺爺的屍體,輕輕一抬,讓屍體側了過來。

手上傳來的觸感十分柔軟,若非感覺不到溫度,就像是抱住一個活人。

當他把屍體側過來後,那股不知來自哪裡的邪風忽然消失不見。

劉年顧不上理會這些,目光一掃,屍體底下果然有十幾個筆記本,可是這些筆記本並非平鋪,而是沒什麼章法的散亂擺放,給人感覺就像是先把屍體放入棺內,再胡亂把這些本子塞到屍體底下。

除了這些筆記本,在更靠裡的地方,劉年看見一把短劍,八成就是他娘說的那把匕首。

看見這把匕首,劉年心裡一鬆,伸手去取,手伸到一半卻又忽然停住,因為他猛的想到,爺爺的屍體沒有腐爛,會不會跟這把匕首有關係?

如果把匕首取走,他爺爺是不是就會爛掉?

他猶豫了。

不過也只猶豫了一瞬,就果斷把匕首拿起塞進書包,又把那些筆記本整理了一下塞進書包。

就算他爺爺的屍體一直不爛又能怎麼樣,難道以後想他爺爺了,還能隔三岔五把他爺爺刨出來看看?

死了的人終究死了,他需要這些東西活下去。

取完東西,劉年又動作輕柔把他爺爺的屍體放平。

凝神看去,屍體沒有腐爛跡象,這讓他心裡好受了些,雖然他知道如果屍體不腐真跟這把匕首有關,等他重新把墳埋好他爺爺可能就會慢慢爛掉,但他至少看不見,有些自欺欺人,可他也只能這麼做。

最後看了爺爺一眼,他把棺蓋慢慢推回去合上。

然而沒想到的是,在棺蓋合上的那一刻,隱約看見他爺爺的兩隻眼似乎睜開了。

劉年再次把棺蓋推開,發現他爺爺的眼果然睜開了。

眼皮下的眼珠也完好無損,不見半點腐爛。

劉年沒覺得害怕,只是愣了愣神,伸手把他爺爺的眼合上,說道:“爺爺,我是迫不得已才拿走你的東西,原諒我這回好不好?”

把手拿開,他爺爺的眼又睜開了。

劉年想了想,把裝著匕首和筆記本的書包放進棺內,再次伸手把他爺爺的眼合上,手抬起後,他爺爺的眼不再睜開。

劉年一下子就紅了眼眶,淚水接著洶湧而出,泣不成聲道:“爺爺,孫子不孝,只能讓你閉不上眼了。”

拿回書包,不再看他爺爺的臉,直接就把棺蓋推上。

他感覺不到有髒東西,也就是說,他爺爺並非陰魂不散,為什麼拿走他的東西他就睜開了眼,劉年現在弄不明白,也沒心思去弄明白,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恐怕就是他爺爺了。

劉年一旦下定決心就從不拖泥帶水,蓋好棺蓋從坑裡爬出來,抄起鐵鍬就開始填土。

把墳包堆好,跪在墳前一連磕了七八個頭,背起書包扛起鐵鍬,頭也不回走出這片樹林。

在他身後,不知從哪裡又颳起一陣微風,捲起他在墳前燒的那堆菸灰,撲簌簌全都撒在那個剛堆好的墳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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