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攤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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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文是個孤兒,八歲之前就像條沒人管的野狗,如今已經六十八歲,對那段經歷卻仍舊記憶猶新,可見當時是何等悽慘與心酸,能活下來實屬運氣。

八歲那年遇到一道宗現任老宗主,那時老宗主還不老,也還不是宗主,二十來歲,風華正茂,是個豪爽坦蕩光風霽月的人,高興時會大笑,難過時會流淚,絲毫都不虛偽做作。

是他將馬修文收入一道宗,自那以後,馬修文一生衣食無憂。

相處六十年,老宗主於他而言如兄如父,獨孤小芳說他不是個喜歡算計的人,可為了一道宗什麼都做的出來,這話不假,只是與其說是為了一道宗,不如說是為了老宗主。

如今一道宗江河日下,已經八十歲的老宗主殫精竭慮,曾對馬修文直言,擔任宗主四十餘年,非但沒讓一道宗走向復興,甚至都沒能止住宗門的頹敗之勢,死了都閉不上眼。

如果老宗主真閉不上眼,那麼馬修文死的時候,肯定也不會瞑目。

然而大勢所趨,他也無能為力,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尋找一個天賦異稟的頂級根苗收入門牆,假以時日,在一道宗傳承基礎上大放異彩,重振師門聲威。

可是說起來簡單,這種人才向來可遇不可求,何況即便真能找到,也需要時間栽培,別說以老宗主的年紀不可能等到宗門振興的那一天,他都不一定能看到。

現在他看見了希望,劉年施展出來的手段他從沒見過,別說見過,甚至聞所未聞,只存在於他們這些行內人的臆想之中,雖說不是獨孤小芳在,劉年也會因此丟掉性命,但也足以讓他看到劉年的成長空間。

所以獨孤小芳猜的不錯,他眼下要做的,就是對劉年“施恩”,有了這份人情,再加上劉年祖上與一道宗的淵源,日後將他重新召回一道宗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馬承運一邊暢想美好未來,一邊心裡無限唏噓,他沒想到不虛前輩血脈如此強大,這麼多年,傳承了這麼多代,從一道宗學到的東西非但沒有遺失,反而青出於藍勝於藍。

只是不知道是劉家哪位先輩天縱奇才,以一道宗傳承為根基創出如此技藝。

獨孤小芳拍了下馬修文胳膊,將神遊天外的他拉回現實,“看你那一臉賊笑,又在打什麼主意?先把心裡那小算盤收一收,你要瞞著劉年,那今晚救他的事咋辦,趕緊想想該怎麼跟他說。”

這個馬修文已經想好,“放心吧,我已經心裡有數,他現在的情況穩定住沒?”

獨孤小芳點點頭,“基本穩定住了。”

“那就行,等天亮之前給他扔到他家門口去,咱們今晚沒見過他,更沒救過他,至於他怎麼回了自己家門口,愛咋想咋想……”

馬修文話沒說完獨孤小芳就打斷,“這也叫心裡有數?你是不是忘了院裡那幾個邪祟,難道劉年就不會問它們?”

馬修文神色一滯,他真忘了,嘴上卻不承認,“當然沒忘,幾個邪祟還不好辦,等下就去嚇唬嚇唬它們,要是敢說給劉年知道,就叫它們魂飛魄散!”

獨孤小芳瞥他一眼,“別的先不說,那個兇物能被你嚇唬住?”

馬修文忘了這茬,不過腦子轉的不慢,依然面不改色,“當然,咱道觀的陣法難道是擺設?把劉年扔回他家門口,這幾個邪祟先不放,留在道觀用陣法磨一磨,尤其是那兇物,現在雖說叫劉年收拾的服服帖帖,誰知道會不會一直服服帖帖?還是磨掉它的煞氣更保險。”

這話雖是急中生智,但仔細想了想,還真滴水不漏,以劉年的情況,估計要在家裡躺幾天,有這幾天時間,足以將那兇物從老虎磨成老鼠,想叫其他幾個閉嘴就更不在話下。

“你還是再想想吧,我覺得這麼做不太保險。”

獨孤小芳朝劉年那屋走,她瞭解劉年的脾氣,劉年是個凡事都愛尋根究底的人,在趙豹家昏迷,醒來卻莫名其妙回了自己家,恐怕不會就這麼稀裡糊塗。

馬修文跟在獨孤小芳後頭,“你幹什麼去,怎麼不保險了,你倒是說說呀。”

獨孤小芳道:“我先去把救劉年的那些東西收拾一下,劉年什麼脾氣你也知道,你覺得能這麼輕而易舉糊弄過去?”

馬修文愣了愣,“我知道他喜歡較真,可再較真,一點線索都沒有,他能有什麼招?”

獨孤小芳不搭理他了,她跟馬修文的身份暴不暴露她無所謂,所以也懶得費那個腦子幫馬修文查漏補缺。

來到安置劉年的那間屋裡,獨孤小芳一進門就停住腳步,跟在後面的馬修文正琢磨自己這個辦法究竟有什麼漏洞,差點撞她身上,剛要說話,瞥眼看見躺在床上的劉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睜著一雙眼朝他們看來。

這一下大出馬修文意料,他雖然沒對劉年施救,但劉年體內的煞氣有多重他心裡清楚,能保住性命已經是萬分僥倖,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清醒過來?

不過他知道現在不是納悶的時候,劉年醒了,意味著他臨時想出的那個辦法已經沒用,所以當務之急,該怎麼遮掩才能不讓自己爺倆暴露?

獨孤小芳沒這個煩惱,見劉年這麼快就醒來,由衷開心道:“你醒了。”

劉年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有些虛弱道:“小芳,馬爺爺,是你們救了我?”

劉年自然知道自己這不是一般的病,也不是一般的傷,如果換做以前,醒來看見這對爺孫,他肯定會感到意外,但如今已經猜到他們是懂行的人,因此只是愣了愣神,然後就覺得這小榆村裡能救自己的,恐怕也只有這對爺孫了。

獨孤小芳正要點頭,想起馬修文的交代,忙又停住動作,轉頭向身後看去。

馬修文心思急轉,事到如今也只好死不承認,走到床前道:“你怎麼回事,大半夜的怎麼昏倒在趙豹家門口了?還滿臉的血,還好我們湊巧路過,這才把你揹回來,醒了就好,我正要去請韓立明過來給你看看,順便去知會一聲你家裡人。”

請韓立明?

劉年腦袋裡冒出一個問號,緊接著就反應過來,知道馬修文這是還想繼續隱瞞身份,不想叫他知道。

之前他擔心這爺倆對門兇動手,已經打算跟他們攤牌,眼下既然趕上了,索性就直接說了,於是把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獨孤小芳畫在他肩膀上的符,說道:“馬爺爺,你別瞞我了,我知道你們是懂行的人,否則怎麼會這東西?”

他醒了已經有一會,醒來之後就察覺到體內異常,那些四處衝撞的煞氣彷彿被什麼東西牽引,全部聚集到肩膀、腋下、以及後心等九處位置,肩膀上的符自然也早就發現。

馬修文假裝一愣,裝傻道:“我還想問你呢,你身上畫的這些都是啥東西?”

他打定主意,他們只是把劉年從趙豹家門口揹回來,其他一概不知。

劉年見他還不承認,說道:“這不是你幫我畫的?”

馬修文道:“當然不是。”

這句說的很自然,因為真不是他畫的。

劉年道:“那我衣服呢,誰把我衣服脫了?”

“衣服是我們脫的,看見你的時候一臉的血,所以一把你揹回來就趕緊脫了衣服檢查一下,看看身上是不是也有傷口,有的話好及時幫你止血。”

馬修文張口就來,都有點佩服自己的急智了。

劉年留意到他說的不是“我”,而是“我們”,下意識朝獨孤小芳看了一眼。

他心智再成熟,終究還只是個少年,渾身上下被一個同齡異性看個精光,難免會有些不自在,更何況現在他懷疑獨孤小芳腦子可能沒病。

不動聲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臉上控制不住有些發燙,若無其事看向旁邊桌子上的兩個碗,問道:“那這是什麼?”

馬修文臉色一僵,回過頭隱蔽瞪了獨孤小芳一眼,怪她沒及時把東西收拾好。

獨孤小芳對他眼色視而不見,一雙大眼有些迷離,一起長這麼大,她頭一回見劉年臉紅。

馬修文臉色更僵,又衝養孫女瞪了瞪,這才轉回來面不改色道:“我哪知道這是什麼,看見你的時候,這兩個碗就擺在你身邊,我們就順便帶回來了,萬一你昏迷跟這碗裡的東西有關係,送醫救治的時候也好有個眉目。”

說完更佩服自己的急智了,幸虧他們用的碗是大路貨,沒人能證明這兩個碗是他們的。

劉年見他還在嘴硬,有些無奈道:“馬爺爺,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們是懂行的人,所以你不用不承認,我也沒想問你們為什麼要隱瞞這一點,又為什麼來小榆村,我只是想跟你們說一下,陸青鯉雖然是邪祟上身,但她不會害人,還有趙豹家,也有幾個邪祟,它們也不會害人,所以你們別對付它們。”

他覺得陸青鯉既然已經被他們盯上,她經常去趙豹家,那裡的幾個邪祟早晚也會暴露,索性主動說了。

馬修文一張老臉十分茫然,“什麼懂行,什麼邪祟上身,你在說什麼?”

劉年看向獨孤小芳,“陸青鯉的事,小芳都給馬繼業送信了,信裡還有張符。”

這事獨孤小芳沒跟馬修文說,於是馬修文一下子就暴跳如雷,以為養孫女又騙了自己,其實什麼都跟劉年交代了,嗖的一下轉過身去,眼睛一眨不眨盯在獨孤小芳臉上。

獨孤小芳也有些慌神,心想不可能啊,這事我做的十分隱秘,他怎麼知道是我?

很快就想到劉年這是在詐他們,那張漂亮臉蛋比馬修文之前更加茫然,“什麼送信,你們在說什麼?”

馬修文還是很瞭解這個養孫女的,察言觀色後,猜到送信的事可能是真,但多半沒暴露,於是轉回身面向劉年的時候,已經做好表情調整,“說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你現在是不是腦袋不太清楚?”

劉年只好拿起扔在床頭的那條褲子,指著褲襠位置的破口對獨孤小芳道:“你翻馬繼業家門的時候,褲子掛破了,還留了塊碎布在他家門上。”

他們所在的這間屋子是獨孤小芳的,那天獨孤小芳換下褲子順手扔在床頭,剛才劉年就已看見這條褲子,印證了他的猜想。

鐵證如山,獨孤小芳登時失去表情管理,十分心虛看向馬修文,臉上露出一個訕笑。

馬修文恨不得踹她一腳。

獨孤小芳的這個舉動,無異於繳械投降,再嘴硬下去已經毫無意義。

劉年道:“馬爺爺,你放心,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會多問,更不會去跟別人說。”

馬修文沒說話,心裡權衡利弊,現在他們爺倆行里人的身份已經暴露,他在考慮是不是告訴劉年他們來自一道宗,沒用多長時間就理清思路。

他的最終目的是將劉年拉進一道宗,如果遮遮掩掩,劉年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多少會有提防,畢竟誰都不會對身份成謎的人袒露心扉,這跟在劉年面前刷好感的計劃明顯背道而馳。

因此其實根本不用多想,既然行里人的身份暴露了,就沒必要再隱瞞一道宗門人的身份。

他扯了扯衣角,十分鄭重從兜裡掏出一塊玉牌遞到劉年面前,這是一道宗的信物,每個門人都有一塊,他相信劉年看見這塊玉牌,自然就會清楚他的底細。

他不知道劉年對自家祖上的事一無所知,所以在他眼裡,劉年是知道他們老劉家跟一道宗之間的淵源的。

劉年接過玉牌看了看,上面沒有類似“一道宗”這種字樣,他又從沒接觸過宗門這種東西,所以有點懵,不明白馬修文突然掏出這塊玉牌是什麼意思。

好在他看過不少書,很快就猜到這大概是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於是看向馬修文,等著他做自我介紹。

馬修文讓劉年看懵了,不明白他這麼盯著他看卻不說話是什麼意思,正常情況下,看見這塊有淵源的玉牌不應該說點什麼嗎?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都在等著對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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