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誰才是西國之主？（1 / 1）
岡豐城，日本戰國時代的四國霸者，大名長宗我部元親之居城。
這座歷時六十餘年的城池，如一位正值壯年的男子那般座落在四國的腹地。
汙漬斑駁的天守閣內，時年32歲的長宗我部元親坐在上位，稍顯虛弱的臉龐陰沉著，顯然這段時間他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一方面，強大的西國霸主毛利家派來了重臣小早川隆景，以優渥的待遇拉攏本家成為毛利家的從屬大名，聯合抵抗新興之羽田正義；
另一方面，羽田家在石山本願寺進行擴建，這座未來象徵著羽田家政權的城池將會成為本家不可逾越的雷池。
對於家臣們而言，毛利家因幫扶河野家而與本家關係險惡，在四國平定中設下重重阻礙，所以大家對毛利家仍心有怨恨。
而作為家督，長宗我部元親不能草率地做出決定，兩家都是戰國的大大名，惹上哪個都有可能引火燒身。
這天，他叫來了弟弟，香宗我部親泰入殿議事。
“小早川隆景還在宿屋裡待著呢？”元親憂心忡忡地問道。
“這傢伙很不老實，我們好吃好喝的招待著，他天天想著刺探城內的軍備情況，剛被我發現請回宿屋裡了。”香宗我部親泰向兄長彙報道。
“他是西國有名的智將，曾經給我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來到我們的居城，他肯定會想盡辦法蒐羅有用的情報。”
元親沉聲說道：“這段日子把他晾在那裡，想必對方已經非常不滿了吧。”
親泰卻搖了搖頭，道：“兄長大人，實際情況恰恰相反。”
“哦？說來聽聽。”
“小早川隆景放下豪言，我們拖得時間越久，屆時願意給我們的待遇和條件將會越來越差……”
“這是為何？”
“備中高松城！”
親泰一提到這座城池的名字，元親便立刻明悟。
若是吉川元春能以兩萬硬生生擋住羽田家的十萬大軍，如此一來，毛利家必然名聲大噪，附庸者無數，屆時自己手上的籌碼就顯得微不足道。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想來就是這個道理。
“備中高松城的情況如何？”
“回稟兄長大人，三天前的訊息稱，羽田勢將備中高松城包圍起來，並建築望樓等工事。”
“看來是要打持久戰了啊。”
元親神色失望，咂了咂嘴道：“持久戰的結果只會拖垮羽田家，看來毛利家還是強一些。”
“確實如此。”親泰沉吟道：“羽田家畢竟是新興之王，與老牌西國之主相比，底蘊還是差了很多。”
“那就沒辦法了，請吉川元春過來吧。”
親泰聞言愕然道：“您的意思是，決定依附毛利家嗎？”
“織田時代，本來仰仗信長公和明智公，而事實證明底蘊非常重要，為了四國穩定，我只能力排眾議決定親附毛利家。”
元親無奈說道。
“明白了，臣這就去請人。”
“……”
過了片刻，評定間內家臣們相繼聚集在一起。
當小早川隆景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大搖大擺地入殿時，長宗我部家的家臣們的臉色瞬間鐵青。
小早川隆景僅僅是行了一個見面禮，揉了揉脖子說道：
“這段時日幸虧閣下忙於公務，讓在下有了偷閒的功夫，多謝啦。”
見到小早川隆景的無禮冒犯，親泰和一眾家臣皆是表現強烈不滿。
然而，騷動的聲音甫一響起便被坐在上位的元親止住。
“都安靜下來。”
元親站起身走了過去，態度略顯卑微道：
“是在下怠慢了毛利家，之後會親自到吉田郡山城登門道歉，眼下我們還是商討一下和睦的條件吧。”
“早這樣多好，何必等到今日？”
小早川隆景咧嘴笑了笑：“成為毛利家的從屬大名，要求每年向本家進貢軍資金八千貫。”
“納尼？！”
元親瞪大了眼睛，驚慌失措地看向親泰，道：“弟弟，你不是說每年毛利家能給我們開出八千貫的待遇嗎？”
親泰皺起眉頭上前說道：“閣下，這和你先前對在下所說的內容完全相反啊！”
小早川隆景輕蔑道：“四國乃貧瘠蠻荒之地，古時甚至不如蝦夷，能成為本家的從屬大名已經是看得起你們了！而且今朝不比往日，我軍僅用2萬兵力便可讓羽田家不攻自破，高下立判！”
元親臉色通紅，覺得自己被毛利家小覷，但卻無可奈何。
“這個條件太過苛刻，在下要與家臣們商議……”元親沒有當場拒絕斷了自己的後路。
“這樣啊……”
小早川隆景直接獅子大開口，道：“給你兩個選擇吧。第一，答應我開出的條件；第二，你們傾巢而出，從四國對羽田家發起進攻。”
“您這無疑是將我架在烈火上炙烤啊！”元親臉色陰沉地說道。
小早川隆景將戰場上的形勢轉化為自己談判的籌碼，將元親死死地壓制下來。
“你應該早些做出決斷，拖得時間越久，毛利家對你們的要求就會越高……閣下是聰明人，心裡應該比我還清楚……”
在小早川隆景看來，吉川元春至少能撐得過這個冬季。
或許，等到明年開春，羽田家都不一定能攻陷城池。
雖說兩兄弟政治見解不同，性格不同，但兩人都非常認可對方的實力。
他相信吉川元春一定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然而下一刻，親泰從侍從那邊得到前線軍情，滿臉驚駭地上前，大喊道：
“兄長大人，還有諸君……”
元親還在分析局勢，被弟弟打斷思緒後皺起眉頭呵斥道：“何事如此驚慌？！”
“備中高松城——”
“破了！”
“納尼？！”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不久前羽田家還打算持久戰，轉眼間就破城了？！
元親瞪大了眼睛難以置通道：
“怎麼可能？！”
親泰慨然道：“備中下了一場暴雨，高松城被洪流淹沒，守城大將清水宗治切腹，似乎是沒有達成和睦條件，羽田正義暴怒之下，將城內兩萬守軍全都淹死了！一個不留！”
眾人內心無比驚駭。
在眾人揣測訊息真實性的時候，小早川隆景的侍從也疾步趕來向家主低聲說了些什麼。
小早川隆景的表情霎時凝固。
原本外交籌碼蕩然無存。
風水輪流轉，這下輪到元親得意了。
“小早川隆景，每年毛利家不給個萬兒八千貫永樂錢的話，本家可不會屈服於毛利家的淫威之下哦……”
元親咧嘴譏諷道。
小早川隆景眼底寒芒閃爍，道：“多說無益，在下告辭！”
“好走不送！”
……
兩日後，回到吉田郡山城的小早川隆景衝到大評定間。
甫一進入廣間內，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撲面而來。
“家主大人，到底怎麼回事？！”
小早川隆景跪伏在地，一邊行禮一邊問道。
言語間，他感受到同僚們不甘和屈辱的目光。
毛利輝元扶著額頭，失望道：
“叔父，吉川叔父違背了與羽田家的和睦條件，私自逃走，最終導致城內士卒全軍覆沒……”
“完了……”
小早川隆景臉色煞白，沉默不言。
不知過了多久，傍晚的斜陽從狹間透了進來，將輝元和小早川隆景的身影拉得很長。
忽然，沙啞的聲音打破死一般的沉寂。
“投降吧……”
上位，毛利輝元終於將自己的態度表達出來。
眾人聞言身形一顫，大家投在牆壁上的光影似是萎縮了幾分。
“這一戰我們打不了，也打不過……為了保全本家，只能投降了。”
年輕的輝元當眾宣佈這個決定，一時間，無一人提出異議。
羽田勢實在是太可怕了，不費一兵一卒便淹沒了備中高松城的兩萬守軍，再打下去滅亡也只是時間問題。
“這個決定父親大人知道嗎？”小早川隆景沉聲問道。
“吉川叔父和備中高松城的事情都沒給祖父大人說，我怕他撐不住……”
“你做得對，就讓老爺子安心養病吧。”
“這麼說來，叔父大人您也支援侄兒的決定嗎？”
“你是家主，作為家臣當然會支援。”
“真心感謝。”
能得到小早川隆景的支援，毛利輝元的投降計劃便有了一大助力。
“可是，我那兄長怎麼辦？”
小早川隆景面無表情，但從他的眼神中便能看出，以吉川元春那高傲的性格，絕對不會同意投降。
“聽說他快要回到吉田郡山城了，我親自和他說……”
“……”
……
“所有人聽令，準備軍務！”
“喂！你們幾個趕緊去城下町募兵，把周圍山林裡的獵戶也招募過來！”
“錢和糧食都不用你們操心，我會讓主公財政撥款！”
“那些新兵立刻參與到老兵的訓練中！”
“都不準懈怠！敵人馬上就會攻打過來了！”
“……”
從備中高松城逃回來的吉川元春，第一件事並沒有去找毛利輝元請罪，而是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企圖再戰羽田正義！
在吉川元春的調動下，演兵場上熱火朝天。
吉川元春望向東方，咬牙怒道：
“羽田正義你給本大爺等著！這一次，我將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這時，毛利輝元座下忍者，佐田彥四郎閃身來到吉川元春身旁，恭敬道：
“吉川大人，家主大人請您入殿一敘。”
吉川元春皺了皺眉，他自尊心極強，知道此戰丟了毛利家的面子，到了毛利輝元那邊免不了被一陣數落。
他可不想受這個鳥氣。
“不去不去，戰事要緊！”
吉川元春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在他看來，自己可是毛利輝元的叔父，諒他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然而佐田彥四郎的一句話，瞬間讓他改變的想法。
“家主大人早就猜到您不會去見他，所以他讓鄙人轉告您，毛利家要投降了……”
“納尼？！”
此話一出，吉川元春心頭那叫一個憋屈，勃然大怒道：“你剛說什麼了！”
“為了保全領土，本家要向羽田家稱臣……”
“八嘎！”
吉川元春揮起拳頭重重地砸在佐田彥四郎的臉上，怒不可遏道：“我要去找毛利輝元那個小混蛋！”
說罷，吉川元春怒氣衝衝地走向天守閣。
片刻後，吉川元春進入大評定間。
周圍家臣們見狀皆是離席，上位，毛利輝元背過身子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牆壁上的家紋。
畢竟是家督，吉川元春收斂了一些脾氣，率先開口道：
“輝元，備中高松城一戰是蒼天之禍端，並非人之過錯。毛利家從來就是越挫越勇，怎麼能臨陣投降呢？！”
“哪怕我們舉國之力，也只能湊到四萬兵力，而敵人十萬有餘，且水淹高松城一戰，羽田家威名大振，各方諸侯皆主動親附支援，再這樣下去，毛利家滅亡也只是時間問題。”
毛利輝元語氣平淡地說道，就好像不關自己的事那般。
“怕個卵！”
吉川元春拂袖一揮，“那就戰至最後一人！毛利家從來就沒有孬種！”
“這是大家商討過後，達成統一意見的決定。”
“隆景呢？他也答應了？”
毛利輝元點了點頭。
“那個慫包！”
吉川元春吐了一口唾沫，滿臉鄙夷道：“小早川隆景從小就膽小如鼠，長大了做起事來也畏畏縮縮！他繼承了老爺子的智慧，卻沒繼承老爺子的膽量！”
“叔父大人，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哼！”
吉川元春冷哼一聲，陡然將名刀備前長船從腰間拔出，狠狠地插入地板之中，怒道：
“我絕對不同意投降！！！”
毛利輝元對這個叔父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點，他側過身，露出陰狠的半張側臉，以上位者的氣勢冷冷道：
“到底誰才是西國之主？”
此話一出，吉川元春猶如五雷轟頂，當場呆愣。
他為毛利家戎馬半生，擔任進攻山陰道的主將，所參加的戰役無一敗績！
唯一敗績便是備中高松城之戰。
然而，嘔心瀝血的結果呢？
連自己的侄兒都要用家督的身份來壓他！
吉川元春抬手怒指毛利輝元，暴喝道：
“爾等願意給羽田正義當狗？我吉川元春一身傲骨絕不屈服！”
說罷，吉川元春拔出備前長船，仰天長嘯三聲，決然離去。
至此，吉川元春不屑屈從羽田家，選擇在出雲國月山富田城退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