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林中密語(1 / 1)
“什麼?!”牧嚴臉上的驚愕根本無法隱藏,他瞪大著眼睛,一手緊抓著藥師瘦弱的肩膀,“死了?怎麼死的?”
“說來話長……”藥師小童瞥了他一眼,轉過頭去。小鳥鳴叫著從牧嚴身上離開,撲騰了兩下翅膀,落在了藥師亂糟糟的,鳥窩般的頭髮當中。
藥師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不瞞你說。之前聽說你從丹山鎮來,我也對你抱有戒心。但一番交流下來,你的言語行為都是真真切切,做不得假。尤其是剛才那驚訝的神色……”
“你是在考驗我?”牧嚴問道。
“不。”藥師擺擺手,“趙老六確實是死了,就死在你現在坐的這張躺椅上。”
牧嚴一驚,整個身子都直了起來。他側過身看看這張木頭躺椅,只見上面乾乾淨淨,並沒有想象當中四散的血汙。
藥師也來不看他的反應,只是伸出手指點著周圍,說道:“那日老趙也是和你一樣,從天御劍而來,雖然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但他還未落地,我就知道這老頭已是油盡燈枯。果不其然,他那時候已經連一句正常的話都說不清楚,全身上下,肌肉骨骼,都在一刻不停地融化,剝落。”
“融化?”
“沒錯,融化。他身體的每一處,都像是被點燃的蠟燭一樣緩緩滴落,先是皮膚肌肉,再是內臟骨骼。等我匆匆從屋內給他捧出藥湯的時候,他的腦袋已經融化得就剩一半了。從他外露的肋骨處,我甚至能看得到他跳動的心臟。”藥師說著,再朝牧嚴一指道,“也是在這把躺椅上。”
牧嚴聽罷,渾身一震。但他的身體並未移動,只是調整了一個坐姿,再次靠在躺椅上,焦急地問道:“這是什麼邪術?趙老……趙前輩修為高深,居然也無法抵禦?”
看到牧嚴並未被自己的話語嚇得失神失態,藥師孩童般的大眼睛中,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這笑意轉瞬即逝,他立刻恢復了剛才的嚴肅。他並未正面回答牧嚴的問題,只是再次掏出了那個裝著黑玄異火的透明小瓶,放在牧嚴的面前。
“不是邪術。”
牧嚴盯了半晌,猶豫地問道,“是……是火?”
“孺子可教!”藥師一拍大腿,收回了小瓶,站起身來,神色變得激動起來,“洪荒時代之後,六道之間的力量都逐漸變得溫和起來。即便是最為暴戾的魔族之血,也在魔尊東覺對無盡爭鬥的厭惡中慢慢冷卻。那以後,世上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這樣強大的火種了!我隱世多年,本以為霍雲宗將這世界帶入大道之後,天下已是一片太平盛世,卻沒想到……”
“這火與太平盛世,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藥師的神情更加激動,小小的身體跳躍起來,雙手舞動,“這世界並不是死的!它與你我一樣,是有靈的!怎樣的世道,便孕育了怎樣的靈!如果六道之間仍是太平盛世,便不可能孕育出那樣的火種來!這世界要變了,你看不出來嗎!”
我當然看得出來——牧嚴在心中默默說道,但他並未打斷藥師的話。
知道得越多,他就越覺得自己是這個龐大世界中一朵隨波逐流的小小浮萍,但即便如此,他也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有關這個世界的所有溫和與殘酷的真相。哪怕這會帶來更多的,無法想象的痛苦。
說來也奇怪,話題講到這裡之後,藥師居然一下平靜了下來,他不再手舞足蹈了,反倒是嘆了一口氣,坐在了牧嚴身邊的椅子上。輕聲說道:“老趙是我難得的朋友,我不想他死得這麼不明不白的。但一直到他被燒得只剩一團焦黑的枯骨,我也沒能跟他說上一句話。”
“藥師……”
“你初來這裡的時候,我是想趕你走的。老趙這人到處欠別人的人情債,我可不想等他死了,還得給他還債。但你身上殘留的異火,卻讓我突然對你有了巨大的興趣。黑玄異火與燒死老趙的異火雖然不是同一種火焰,但或許,我能從你身上找到一點線索。正好,我也算對黑玄劍有一些瞭解,只是除了你之外,染上這黑火的人都熬不過一天。你可算是一個再難得不過的實驗體了。”
藥師說罷,再次抬頭望向牧嚴,四目相對,牧嚴能從這雙眼睛中看到誠懇。
“所以,你也不用感謝我,我替你醫治,只是各取所需罷了。就如我對你說的那樣,接下來,我還需要你拿到大梵音寺中,大空禪師的舍利子,也不不僅僅是為了你,同樣是為了老趙。”藥師垂下眼睛,“好了,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你若有什麼線索,你要講給我聽聽才行!”
牧嚴沉思了片刻。剛才藥師的那些話,資訊量實在太大。他認認真真地聽了許久,也有好些內容沒有理解消化。但提起了黑玄劍,他的腦袋中突然“咯噔”了一下,一個問題過都沒有過腦子,便脫口而出:
“藥師,趙前輩去世前,有沒有留下什麼遺物?”
“遺物?”藥師小童的臉上滿是疑惑。
果然如此!牧嚴心中暗暗嘆道,正色說:“我與趙前輩也只有一面之緣。當時,是我師叔‘通曉真人’李長卿託我將一樣東西送到趙前輩的手裡。”
“一樣東西?”
“黑玄劍鞘!”
啪——
藥師手中的茶杯滑落,在石磚上摔得粉碎。他愣了半晌,眉頭緊皺,雙手交叉緊握,在牧嚴面前焦慮地,飛快地來回走動起來。
“不可能……這麼說……莫非……是誰……這東西……果然是……”
牧嚴聽不清他接連不斷的喃喃自語,只能勉強聽到幾個出聲較重的詞。他不敢打斷藥師的思考,只能在一邊靜靜地坐著。緋紅小鳥早已從藥師的頭上離開,此刻也停在牧嚴的身邊,不敢出聲。
“小子,我還有一事問你,你可要老實回答了!”藥師突然停了下來,盯著牧嚴問道,“老趙收下這個邪門劍鞘之後,可與你說過些什麼?”
牧嚴慢慢眨了兩下眼睛,張開嘴,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那天,自己是和蕭勇一起走進的趙老六的屋子。可沒說幾句話,趙老六被下了逐客令,似乎並不願意與二人多說。他說了什麼……他說了什麼……
突然間,牧嚴渾身一震。藥師看出了他的變化,一把抓住他的手穩:“怎麼了?他說了什麼?”
“趙前輩曾問我:自古英雄出少年。這些年裡,我見過不少英雄少年,有一些修為劍法高深,更勝我們年輕時候。但你可知,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
“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說,心繫蒼生。但趙前輩只是大笑,臨走前,他告訴我:這些人的共同點是——都活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