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思我在(1 / 1)
當天晚上,牧嚴便在神機山中住下,與江湖各路接到請帖的劍客俠士、能工巧匠一起,等待著九天後,八年一度的神機大會開始。
因為沒有收到正式的邀請,山中並沒有為牧嚴留下空餘的客房,熱情好客的唐歡索性邀請牧嚴一起住進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兩個人一間房略顯擁擠,卻不禁讓人回想起兩人在西延城客棧中初遇的情景。
兩人收拾了一番。天剛暗下來沒多久,唐歡便熬不住了,開啟了話匣子。
“哎我跟你說,你別看唐門這麼小一塊地兒,四座破山孤零零地矗在這兒,其實機關遍佈險象環生。你要是想去哪兒走走,一定得叫上我,千萬別一個人出去溜達。”唐歡叨叨著,像一個婆婆媽媽的中年婦女。
“還有啊,那些全副武裝的唐門弟子,雖然身份不高,手上功夫更是比你差了不知一星半點。但袖口裡都藏著要命的暗器毒藥,你有事沒事的,可別去招惹這些傢伙。咱們唐門人懶得很,有時候做毒啊,根本懶得研究解藥,毒死一個是一個,你知道吧?”
牧嚴滿口答應,好不容易趁他說話的間隙插上嘴,將自己藏了一天的疑問問了出來:“唐歡,下午那個攔下我們的那位你叫他二叔的前輩,究竟是什麼來頭?他是哪一門的掌事?”
“哦,你說他啊?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我得從頭跟你說起……”唐歡一隻腳搭在椅子上,從桌子上挑了個果子一口咬下,挑了個最舒服的坐姿,慢悠悠地說道:“咱們唐門也算蜀地最大的一個家族了,分內外兩家,內家又分四堂,這個你知道吧?”
牧嚴雖然不滿唐歡這樣“從頭說起”,卻也只好點點頭,聽他繼續說下去。
這點粗淺的瞭解,牧嚴還是有的。唐門的內家外家,其地位,與蜀山的內山外山完全不同。在唐門當中,只有“內家人”才有資格學習真正的唐門功法,也就是天羅詭道,研究機關、暗器、傀儡之術。而“外家人”雖然也是姓唐,卻完完全全是為內家人服務的,也只能學習一些最為粗淺的額機關暗器之術。他們身份低微,但沒有內家的允許,甚至不能上山。
在這家森嚴的家規下,如果你出生在外家,無論有多少的天賦,付出多少的努力,一輩子也只能是一個最下等的弟子。最明顯的,便是外家人唐津與內家人唐魑的區別。
“內家四堂,你應該也略有耳聞。暮堂,位於神機山,掌事唐懷璣,也就是你今天見到的我二叔。暮堂主管毒藥暗器之術,尤以無解的暗器:七十二瓣鬼蓮花聞名天下。我之前送你的,便是我自己仿製的一枚。但即便不是真的,也將唐津這種外門弟子嚇得屁滾尿流了。”
唐歡說道這裡,忍不住大笑起來,過了片刻,才繼續說道:
“詭唐,位於詭道山,掌事是我爹唐懷骨,等大會結束了你要是還有空閒,我帶你引見。詭堂精通傀儡之術,四堂弟子所用的絲線傀儡,都是由我們製作的。第三個是缺堂,位於天羅山,掌事唐懷玉。這傢伙是四門掌事中最神秘的一個人了,不,不應該說是一個人……”\t唐歡講到這裡,嚥了一口口水,將手中啃完的果子丟出窗外,認真地講道:“自從五百年前唐笑天卸任掌事,遊歷江湖後。缺堂一共換過四位掌事,第一位還算好,但後面的三位,尤其是這一代的唐懷玉……嘖嘖,他不僅平日裡從不出門,從不說話,甚至常年戴著一副遮住整張臉的厲鬼假面,就連最親近的弟子都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也正是因為他這般神秘,就連理應自己主持的天羅大會都推給了神機山,由我二叔唐懷璣操辦。”
提到唐笑天,牧嚴一下就有了興趣,畢竟這傢伙就是自己千里迢迢來到唐門的最大原因。於是連忙追問道:“這麼神秘,那他平日怎麼教導弟子?”
“他從不教導弟子,只是留下各式機關機甲,讓弟子自行鑽研。雖然聽起來敷衍了事,但他留下的機關機甲實在玄妙萬分,因此門下的弟子各個都是能工巧匠。但你想,最可怕的不是這個,最可怕的是,不僅僅是唐懷玉,是包括他在內的之前的三位缺堂掌事,都是和他一模一樣的作風。他們就好像……是同一個人一樣!”
“這……”聯想到唐門鬼斧神工的機甲技術,牧嚴不禁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難道說……”
“沒錯!”唐歡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也早就懷疑,這唐懷玉會不會,根本就是一具機甲。一具唐笑天死前就留下的機甲。如果是唐笑天這個妖孽,即便是做出了這等逆天的東西,我也不覺得稀奇!”
牧嚴倒吸了一口氣,他開始理解唐歡當初所說的話了。唐門對於機甲的研究,早已超越了“人”的範疇。就如同修仙者突破境界會引來天劫一樣,這般逆天而行的造物行為,必然引來天譴!
“當然了,這都是玩笑話。”唐歡說罷,挪了挪屁股,“大家都是私底下說說,真到了正兒八經的場合,誰也不敢這麼信口開河。”
“那剩下一堂呢?”
“最後就是異堂,位於妙算山,掌事便是唐懷影。主管唐門的內家心法,也就是‘天羅詭道’。這個老妖怪不必我細說,你應該知道他。不走修仙求佛之途,卻活過了一千年的日子——他算是我們每個唐門人的心理支柱吧,有他在,唐門就不會衰落。畢竟,誰不想著長生不老呢?”
“既然不想死,為何不修仙,為何不拜入蜀山?”
“哎你這人!”唐歡錘了他一下,“得了便宜還賣乖,站著說話不腰疼!蜀山每年才收多少弟子,萬劍宗對天賦的要求更是極度苛刻。我們這些人想學正兒八經的修仙心法不成,偷學還要被你們這些名門大派追殺至死,活著累不累啊。你以為我們不想和你們一樣,張口閉口‘哎喲我是一個渡輪回境界的修仙人’?我們也是沒轍啊!”
唐歡說到這裡,不禁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再說了,你們修仙人的修煉求的是一個穩字,進度慢的很。同樣的水平下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你們這樣的人,有幾個能活得到百歲之後?說說修仙得長生,你有多少師兄真的活到了這個年紀?你們不累嗎?”
唐歡這一句話,說得牧嚴一愣。長久以來,他一直沒有思考過的一個問題,居然被唐歡若無其事地講了出來。
修仙得長生,但又有多少人真的長生了呢?如果沒有自己這般奇遇,如果沒有荊棘、穆巧這樣千里挑一的天賦,大多數人的修煉都如盧煥一般,永遠地停留在“融形神”的境界,在不到兩百歲的壽命中被歲月無情地追上,腐朽,死亡,變成灰塵。
蜀山派外表光鮮,但每一代二十餘名脫穎而出的弟子背後,都是幾百個這樣的“淘汰品”,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用盡一生的時間修煉,日日夜夜,年年月月,最終只不過比凡人多活了五六十載的光陰而已。
這樣,真的值得嗎?
況且,修仙之人注重根基,除非像牧嚴這樣強行在生死之戰中鍛鍊自己,否則,蜀山弟子一般都用四五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穩固自己的靈海與心境,才能保證自己不會被突破境界時天劫擊潰。同等水平下,他們的實戰能力比唐門這樣的俗家弟子差了許多,也正是因此,唐懷璣才會認定年紀輕輕的自己不是唐魑的對手。
蜀山派不允許弟子私自下山,其實並不是怕弟子外出闖禍,而是一種最為消極的保護方式。如果這些弟子在進入到“悟本心”境界前就早早夭折,或是將時間浪費在無所謂的事情上,誰來延續蜀山的香火?
最後,還是一個問題:
值得嗎?
為了“修仙得長生”這句話,為了百分之一的延長壽命的機會,犧牲自己本可以快活逍遙的一生——值得嗎?
牧嚴沒法得出自己的答案。但是,在面前這個永遠面露笑容的男人面前,這個答案是:不值得!
看著唐歡,牧嚴只感覺一陣失落之情,洶湧而來。
我明明已經擺脫了歲月的追逐,年僅二十幾歲,我已經擁有了常人數倍的壽命,還有大把的歲月可以攀登更高的山峰。但此時此刻,我為什麼會感到失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