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夜涼如水(1 / 1)
唐魍是服毒自盡的。
鮮血不止是從嘴巴,更從他的眼眶、鼻孔、耳朵中流出,宛若暗紅色的細小河流。
唐門在透過經商、壟斷蜀中的商路成為最大的家族門派之前,本是一個靠殺人行刺為生的刺客世家。按照那時候的傳統,凡是出門執行危險任務的死士,都會在自己的左側大牙背後的縫隙中,透過手術置入一個小小的藥片。一旦死士被敵人生擒,為了防止被嚴刑拷打之後,計劃或是背後的買主身份被暴露,便會咬破這個藥片和自己的舌頭,服毒自盡。
藥片本身無色無味無毒,但一旦破碎遇血,立刻便會化為麻痺神經機能的劇毒。最多三分鐘,死士的全身器官都會癱瘓,心臟處的血液逆流而出,七竅流血而死。
即便唐門已經成為名門正派數百年之久,這種“死士”更是多年沒有再次出現,但唐懷璣執掌的“暮堂”依舊保留著這種藥片的製作方式。
唐魍的死法,唐懷璣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沒有浪費一點力氣去救自己的徒弟,因為他自己清楚——自殺的藥,是沒有解藥的。
既然本就是為了求死,由何必費心去研製解藥呢?
唐懷璣瞪圓了眼睛,握緊了雙拳,但那股透體而出的殺氣卻慢慢地退去。他回過頭,對牧嚴和唐家兄妹說道:“是老夫管教無方,讓蜀山派的人見笑了……小心你怎麼樣?我帶你回去,請醫師給你看看!”
牧嚴順著唐懷璣的目光看去——身邊的唐心仍然發出嗚咽的聲音,在唐歡的懷裡搖了搖頭。唐懷璣還想說什麼,唐歡卻先聲奪人打斷了他,說道:“二叔,小心估計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了,沒事兒。有我在,您大可放心。”
唐歡說到這裡的時候,刻意將“不好的事情”這五個字說得重了些。唐懷璣也有所發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畢竟有外人在場,他也不好發作,只是點了點頭,吩咐道:“好好照顧她,這事我會調查”,便再次運起輕功,踏空而去。
不能御劍而行的門派使用輕功極其消耗靈力與體力,唐懷璣本不必這麼著急離開,但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想在牧嚴和唐歡面前久留。
這一家子,真是奇怪得很。這三人之間,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兩人目送唐懷璣遠去,直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唐歡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朝牧嚴笑笑:“哎呀不好意思,把你捲進這種事情。你快快跟我上山,我找最好的醫師給你取出刀片,我們自己的暗器,自己有一套處理的辦法,保證讓你……”
“別說大話了。”牧嚴抬了抬自己的手,說道,“若是換了一般人,早就殘廢了吧?我這下半輩子還想拿得起劍?你知道了對吧。”
唐歡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他緊盯著牧嚴的眼睛,說道:“可你不是一般人。”
“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西荒漠,火焰山。”唐歡道,“但剛才的那一瞬間,我更加確定了。”
他臉上的笑容永遠不會消失,但分為兩種。一種平日裡的嬉笑,另一種則是現在這樣的:聰明人慣用的用來掩飾自己真實表情的笑容。
唐歡輕輕推開懷裡的唐心,走到牧嚴身邊,說道:“我本來不想說穿,但你既然提起了,我總不能說我一無所知。無論如何,你是我唐歡的朋友,更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你的事不管誰問起來,我都不會多說一個字。你大可放心。”
牧嚴點點頭,說道:“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但在這之前,我這條手臂需要處理。就算不是一般人,傷口也會爛的。”
“嘿嘿,那是自然,我們快走快走!”唐歡臉上的笑容再次改變了,他也不把牧嚴當成一個病人,推著他就向山上走去。臨走前,還不忘威脅了一把楞在當場的唐峰,讓他管好自己的嘴巴,少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往外說。唐峰雖然惹是生非不少,但這輩子都沒見過多少死人,連連點頭答應,嚇得掉頭就走。
回到唐歡的住所,兩人並未喊來醫師,而是由唐歡唐心兩兄妹自己動手,用一套絲線和刀具隔開傷口,將其中的細細刀片一片一片地取了出來。雖然方法與牧嚴當初在青銅走廊中無疑,但無論刀法還是工具,都比那時精巧了不少。
唐歡唐心每割下一刀或是一線,都會詢問牧嚴的恢復能力,在得到肯定之後,唐歡下刀子一次比一次要快,一次比一次要狠。
“這塊肉我割了,你還能長出來吧?”
“這條筋呢?切了沒事嗎?不會殘廢吧?”
“這塊骨頭。我艹這也行?那我磨掉了?”
“你身上有什麼東西是長不出來的啊?你一個外家人在唐門出了醫療事故我們也不會養你的,你別碰瓷啊!”
唐歡雖然嚷嚷,但一雙巧手翻飛如神,許多地方並不用刀,只用絲線便將殘留的刀片逼了出來。可即便是這樣,消毒用的熱水也用了一盆接著一盆,滿桌都是血水,從下午一直到深夜,兩人才將牧嚴左臂的所有刀片盡數取出。
“呼——”唐歡長出了一口氣,也不顧滿手的血汙,攤到在了自己的床上,“終於弄完了,你這手跟被解剖了一樣,換做別人,現在估計已經一點知覺都沒了。但你這恐怖的身體,估計不到一個月,就能恢復如初了。”
“五天。”牧嚴糾正道。
“我的天吶,這麼可怕的嗎?我還真羨慕你,你倒是說說,到底是修煉了什麼邪門的功法,你才讓自己的身體變成這個樣子的?簡直就和傳說中的惡魔一樣。”
“這就不方便說了。”牧嚴將包裹手臂的繃帶紮緊,慢悠悠地答道。
“哎呀,算了!咱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你也救過我妹妹一命。管你修煉的是什麼功法,都是我唐歡的兄弟!”唐歡拍拍胸脯,又說道:“天色也不早了,咱倆送我妹妹去她的屋子吧。大晚上的,總不能讓她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地。”
“我可是病人啊!”
“別病人了!我看你精神得很!”
唐歡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拉住筋疲力竭的牧嚴。唐心一直沒有說話,但也並不推辭,三人一邊說著,一邊朝著門外走去。儼然是一副多年好友的樣子。
夜涼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