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1 / 1)
偌大的牙帳之中,異常安靜。
衛慧例行過每日的檢查之後,心裡想不明白,給呼延灼餵了青龍的血,脈象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為什麼他還是一副神智不清的樣子。
聽著衛慧的腳步聲消失,躺在床上的呼延灼緩緩睜開眼睛。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從毯子上坐起身來,看向空寂的牙帳,眼睛裡的仇恨和怒氣翻滾。
這個女人每日假惺惺地來給他診病,但是卻已經將他所有的權利都剝奪了,如今的他不過是一個傀儡,大部分草原人已經忘記了他這個叱詫契單草原的英雄。
大部分文武大臣已經不再來可汗的牙帳,就連呼延灼的那些姬妾和孩子們,似乎也忘記了他這個人的存在。他們完全被那個女人的裝神弄鬼給嚇住了,忘記了草原漢子的血性,居然學起大楚人,主動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大帳外又有一個腳步聲,腳步聲很沉重,也很緩慢,但是這腳步聲聽在呼延灼的耳朵裡,卻讓他憂憤的心感受到絲絲溫暖。
只有這個傻女人,還每日每夜地陪伴在他的身邊。雖然她身懷六甲,但她仍舊拖著笨重的身子,親自服侍著呼延灼,給他餵飯喂藥,給他擦洗手臉身體,給他梳理頭髮……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呼延灼沒有動,他仍舊坐在毯子上。
麗塔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大帳裡邊走著,她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和擔憂。可汗已經醒來一個月了,但卻一直神智糊塗。每一天,麗塔都在祈禱,祈禱可汗早已康復。每一天,麗塔都在期盼著神使大人能夠給她一個肯定的訊息,但每一天,她都在失望。
哐啷!
麗塔手中端著的藥碗,落到了地上,銀碗在地上打了個轉兒,咕嚕嚕滾了出去。
那個端坐在毯子上的身影,可是她的男人?可是她孩子的父親?
他終於清醒過來了麼?
麗塔呆愣愣地站在當地,只不過片刻,她心中還未來得及噴湧出的狂喜,就如一簇火苗,被兜頭一盆涼水澆滅。
那個男人緩緩地回過頭來了,但是,那曾經睿智威嚴的眼睛,卻灰撲撲的毫無光澤。
麗塔看到,呼延灼先是愣愣地看了她片刻,隨即對著她傻傻地笑了。
狂喜和失望交相沖擊下,麗塔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堅強。她幾步衝到男人的面前,張開手,努力地摟著他仍舊魁梧堅實的臂膀,放聲大哭……
在麗塔看不到的地方,男人努力地仰起頭,剋制著自己想要伸手擁抱這個女人的衝動,有淚在眼眶裡凝聚,朦朧了他的視線。
良久,麗塔的哭聲漸漸停歇,她哭的累了,俯在男人的懷抱裡,睡了過去。
呼延灼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女子摟住,他的手臂撫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那裡邊小生命最原始的搏動。
將麗塔放好,呼延灼輕輕地用滿是厚繭的手,撫平妻子緊蹙著的眉頭……
“你要是個男人,就不要總是裝瘋賣傻地躲避自己的責任!”冷冷的聲音驀地在呼延灼身後響起。
呼延灼一驚,猛地轉回頭去,竟然忘記了裝傻。待他看清衛慧帶著鄙夷的臉龐時,呼延灼明白,他謀劃的一切,就像他裝傻一樣,只不過成了一場泡影,成了一個笑話。
既然明白了一切,呼延灼也不再裝傻,他乾脆大大方方地抬眼看著對面那個女人,坦然地準備一切。
“你準備怎麼樣?要怎麼殺我?”呼延灼意外自己此時反而能夠如此平靜。當看到這個女人時,他知道自己積蓄多日的仇恨和怒氣,只不過是一場空談。他根本沒有力量與她爭奪什麼。當看清一切的時候,他徹底地冷靜下來。
衛慧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轉而將目光看向熟睡的麗塔:“我在許多牧民的口中,聽到你曾經的英雄故事。那時的你,胸懷博大,志向高遠。但當你坐上大可汗在之位以後,你沒有發覺你變了麼?你時時刻刻猜疑著,害怕著別人來爭奪你的汗位。為此,你不惜一次次動用你曾經最輕視的陰謀和暗殺。你的汗位保住了,但你也失去了做人的所有快樂。”
衛慧緩了緩,輕輕嘆息一聲:“你有多久沒看到草原的美麗?你有多久沒有看到身邊人對你的愛意?你有多久沒有注意到孩子們渴望得到父愛的眼神?你有多久,沒能夠與朋友酣暢地開懷痛飲?沒有像一個普通的契單漢子那樣,縱馬歡歌?當你為了你的權利陪葬之時,你可記得,片刻之前,你還為這個愛你的女人流過眼淚?你可想過,你死了之後,你的孩子們將會如何?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好像也是從小失去了父親吧?那種顛沛流離的流浪生活,你難道希望你的孩子們也經歷?或者,你希望看到他們成為別人的奴隸?”
呼延灼的身子晃了晃,臉上的平靜被徹底地打碎。他下意識地回頭看著仍舊熟睡的妻子,還有妻子浮腫的身體,腦海中卻浮現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浪歲月……一股股森冷從呼延灼的心底蔓延開來,讓他手腳冰冷,不只不覺間,渾身已經冷汗淋漓。
只是,片刻,呼延灼心中的森冷絕望,轉化成一股怒火。這個女人說這些幹什麼?她只是想要羞辱他不是麼?既然奪了他的權利,她難道還會讓他繼續活下去麼?
這麼想著,呼延灼再次轉身望向衛慧,眼底都是森冷的譏諷:“你說這些,難道還想讓我繼續活下去麼?又或者,你還想讓我苟延殘喘,做你的傀儡?等到你哪一天不高興了,隨時殺了我?”
衛慧皺了皺眉,輕諷道:“我要殺你?那我為什麼要為你解毒?”
呼延灼怔了怔,無言以對。想起前因後果,這個女人似乎真的從未對他露出過什麼惡意,一切不過是自己猜疑的……
“你的女人累了這麼多天,你也該報償她一些了。”衛慧淡淡說著,緩緩轉身,“還有,你的孩子們之所以很少來看你,是因為,他們現在每天都跟著族裡的孩子們一起學習。對了,你的幾個孩子都很聰明,大兒子擅長騎射,大女兒的毛毯已經織的很好……”
呼延灼愣愣地看著衛慧一步步繞過屏風,又聽著她的腳步徹底地消失在大帳之外,然後融入到外邊紛亂而充滿生機的生活洪流之中。
衛慧一直沒有再回頭,呼延灼不是笨蛋,並不需要她多費口舌。而她身後的某一處,她知道,那個悄然而立的白色身影的臉上,此時定是一片失望。
雖然衛慧知道顧之謙設計呼延灼是為了她好,但是衛慧無法接受這種濫殺。所以,當她給呼延灼喂下青龍血的時候,並沒有與顧之謙商量。而她早就察覺到呼延灼的清醒,直到今天,她終於找到機會,揭穿了他的做戲。
她並不是爛好人,但是,她還是想給呼延灼一個機會。
如果,他能夠徹底放下對權力的執念,他還會是契單草原的一個很好的領導人。
況且,隨著赤璃和青龍傳回來的一條條訊息,大楚的平叛戰爭即將爆發。衛慧也一天天發現,她終究還是坐不住了。
原來,當她義無反顧地離開興城,離開濟州時,她還以為她能夠放下。後來,她到了契單,竟然很快地愛上了這美麗的草原,愛上了這些原以為野蠻粗魯的契單人。
但是,到了臨戰之時,越來越急躁的心,告訴衛慧,她放下的只是某一個人,但她卻永遠無法放下對於生命的珍重。她無法坐視長千上萬的鮮活生命,淪為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的犧牲品。她不想看著那麼多剛剛成人,甚至還沒有長足各自的年輕生命,為了某些人的權利之爭,成為那寶座下積累的累累白骨!
三日後,顧之謙接到隨州的來信。
衛慧知道,那是隨州睿王殿下召顧之謙返回的信。但她沒有挽留。
衛慧從沒有詢問過顧之謙的身份,但自從有了赤璃、青龍和玄冥,衛慧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它們每日都會將各處發生的大事向她彙報。
草原的夜幕如低垂的天鵝絨幕布,綴滿了晶瑩閃爍的鑽石,美麗的令人心顫。
衛慧清瘦的身影佇立在莽原之上,月白色的衣袂,烏黑的秀髮,隨著夜風翻飛飄舞。
一個熟悉的腳步漸漸走近,走到了她的背後。衛慧沒有回頭。
顧之謙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絲絲的髮梢拂動,擦過他的臉頰和脖頸,他甚至可以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幽香。
顧之謙心中一蕩,因衛慧的優柔而起的淡淡怒意,瞬間消散在夜風中。
他上前一步,伸手攏住她消瘦的肩膀,俯首下去,靠在她的耳畔低聲輕喃:“慧兒,隨州,隨州即將平叛,明天,我們一起回去好麼?”
衛慧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沉默,讓顧之謙剛剛升起的滿腔柔情,漸漸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