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1 / 1)
他離得她如此之近,卻又感到離她千里遙遠。
良久,他緩緩地俯下首,在她的臉頰上印下一個輕吻。隨即,轉身,離去。
顧之謙的腳步有些慢,他的心讓他還有那麼一絲絲幻想。
“之謙!”
輕輕地一聲類似囈語的呼喚,猛地止住了他的腳步。顧之謙驚喜地轉身,正欲衝回心中牽掛不捨的人兒的身邊,卻看到,白衣飄渺,衛慧根本沒有回頭。
“之謙,我會去大楚。但是,我不能和你同路了……”
顧之謙的剛剛升起的驚喜,再次被瞬間冷卻。
回大楚,卻不和他同路?
顧之謙苦笑著點點頭,一個輕輕地碎裂聲,從心底的某一處蔓延開來。
“我知道了……保重!”
日子一天天過去,五月的原野,已經蔥綠一片,整個契單草原,今年都風調雨順,牧草長的旺盛,牛羊馬匹都很快地抓起膘來。圈欄裡,不斷增加的小小生靈,讓所有牧民笑在臉上,樂在心底。
每一個牧民都幸福地憧憬著,到了秋天,契單草原將牛羊滿欄,馬匹成群,他們會迎來一個百年罕見的富裕年景。
而隨著越來越多隨著衛慧學醫的人回到部落,部族裡平時不被人注意的一些疾病得到了治療,同時,隨著衛慧大力推廣科學的生活習慣,越來越多的女人,感到自己的身體充滿了生機,隨即而來的,部族女人懷孕難的情況得到了改善,部族裡不時可以聽到牧民們驕傲地大聲宣佈,他的女人又為他懷了崽兒。隨著一個個小生命的孕育,牧民們高興地同時,也更加努力地勞作。孩子的父親們,更加勤奮地放牧,他們要為自己的兒子或女兒,爭取更好的生活條件。
讓牧民們高興地還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的大可汗恢復了健康。而且,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可汗,自從病好了,就像換了一個人,他每日都會走到普通牧民們中間,與普通的契單漢子一樣,歡聲放歌,縱馬疾馳。
而呼延灼也發現,自己親近牧民並沒有讓他們輕視了自己,反而,他高超的騎射技術,豪情滿懷的歡歌和豪飲,讓越來越多的牧民兄弟眼中,充滿了崇拜和敬仰。
霽朗和烈已經完全融入到契單的生活中。霽朗每日跟在烈的背後,與那些半大男孩子們一起練習搏殺,又或者坐在烈的馬鞍前,一起
一顆火紅的流星從天上劃過,牧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對著那道火光致意。那是他們心中的娜仁託亞神鳥。
剛剛確定又一個小生命即將降臨的衛慧,在牧民夫妻的千恩萬謝中走出帳篷,赤璃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主人,昨日,濟州、隨州兩路大軍同時發動進攻,分別於齊水河的忻州和北邙山與陳軍交戰。陳軍固守城池,濟州和隨州攻了一天,未能攻破。”
衛慧臉上的笑意來不及收起,就那樣凝固住。
她努力地不讓自己在牧民們眼前露出異樣,下意識邁動的兩條腿,卻感到雙腳就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衛慧不知道怎麼走出了營地,向著東方走到了莽莽的草原之上。草原上的視線極好,衛慧卻看不到那兩地的戰火和血腥廝殺。
而那兩處,都有她掛念的人,不知何時就會被那血與火吞滅。
而最最讓她感到難以接受的是,她拼卻性命挽救的那些人命,此時可能正在刀與火中掙扎,最後終被無情的戰火吞噬,化成一縷飛灰……
又是一個清晨,天邊剛剛泛出一絲魚肚白,鳥兒還沒有歌唱,駿律的營地上靜悄悄的。勞累了一天的牧民們還沉浸在美好的夢境之中。
兩個人,(不,是三個,因為,灰衣男子背上,還趴著一個熟睡的小孩兒。)從駿律的營地裡,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清晨的草原,空氣清新的彷彿帶著一絲絲甘甜,腳下的露珠,跳躍著,沾溼了行人的褲腳。
衛慧默默地走著,背後的男人也沉默無語。
但就是這份執著的追隨,卻讓衛慧深深地感動。
明明她瞭解,卻不知如何表達。
太陽昇起的時候,一行三人已經遠離的駿律,來到一條叫做桑乾河的季節河邊。
河水不深,卻很寬闊。白練般的水流,在青草中緩緩流淌。
衛慧撩水洗了洗手臉,正要給剛剛睡醒的霽朗也洗洗乾淨,河水突然劇烈的抖動起來。很快,衛慧腳下的大地似乎也在抖動。
猶如悶雷的聲音,遙遙傳來,很快,就如風馳電掣般,席捲到了他們的近前。
本來在水邊嬉戲的赤璃,未等衛慧命令,振翅飛起,在雲際轉了幾個圈兒,又如火星般墜落到衛慧的肩膀。
“是一群野馬!”赤璃的聲音聽起來慵懶中帶著幾分譏諷,“傻老虎,需不需要,我幫你放一把火,順便給主人弄些烤馬肉啊?”
“野馬?”衛慧沒有理會赤璃和阿黃之間的鬥嘴,下意識地低聲重複著,抬眼看向身旁已經將霽朗背好,並握刀在手的烈。在看到對方臉上稍稍的放鬆神情,衛慧也粲然一笑,“看來是給我們送坐騎來了。”
正被赤璃擠兌地招架不住的阿黃,聽到衛慧這句話,立刻變成了順杆兒的猴子,將仍舊沾著水的腦袋,靠在衛慧的腿上,蹭蹭,卻被衛慧笑著用腳撥拉到一邊兒。
赤璃的笑聲和阿黃不甘的哼哼聲,同時響起,衛慧卻沒有理會。
她的全部精力都被那如奔雷的滾滾蹄聲所吸引。那彷彿可以震撼整個草原,甚至讓整個天地都震動的聲音,同樣震顫著衛慧被各種瑣事糾纏困擾的心,燃燒著她的脈管裡流淌的血液。
此時,衛慧的心跳和脈搏,已經與那奔雷一起搏動,激起她與生俱來的固執和鬥志。她甩開了片刻前還困擾著她的一切煩憂,就將她沒一次面對走進手術室前那樣,全部精力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即將到來的征服之中。征服病魔和征服一匹神駿,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
阿黃、赤璃、青龍、玄冥,甚至烈和他背後的霽朗,都沒有一個再發出一點點聲音。阿黃跟著烈,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幾步。赤璃則高高地飛起,在天空盤旋。
衛慧踏著堅定地步伐,迎著那如大潮般,咆哮磅礴,滾滾奔湧而來的馬群而去。
湛藍的天空和碧綠的草原相接的天際,漸漸出現了一道黑線,黑線顫抖著,騰起的浮塵,蔽日遮空。
黑線來的極快,眨眼之間,黑線被迅速地放大,眼力極佳的衛慧,甚至已經可以看到那奔湧而來的潮頭上,有那一朵墨黑的浪花帶領的三角形浪峰。
衛慧眯起眼睛,那朵墨色的浪花,在她的眼底逐漸清晰,定格。
那是一匹渾身墨黑的駿馬,修長有力的四肢,完美流線型的身軀,高昂的頭顱,還有那隨著賓士不停地迎風舞動的墨緞般鬃毛……無一處不顯示出力與美的完美結合。
馬群近了,近的衛慧甚至可以感受到迎面撲來的烈風,近的衛慧可以聞到風中夾雜的青草和塵土的氣息。
已經停下腳步的衛慧,迎風而立,墨色的長髮、白色的衣袍被狂風鼓起,在風中獵獵飛舞如一面張揚的旗幟。
一丈又一丈,一尺又一尺……衛慧已經可以看到那為首的墨色神駒的眼睛在陽光下閃出的微微光芒。她的身體就像一把完全張開的弓,隨之引弦待發。
可是,就在距離衛慧不足五百步的地方,那匹墨駒彷彿突然察覺到了什麼危險,一聲龍吟般的長嘶,身體急轉,兜頭調轉了方向。隨著它的動作,它身後的滾滾浪潮也,就像滾滾奔湧的江水,遇到了巨石的阻礙,動作幾無阻滯地調轉了方向……
衛慧嘴角噙起一個若有似無的笑,這個鬼精靈的傢伙,讓她的征服變得更加有趣了。
浪潮奔湧急轉,石頭不會動。但是馬群調轉了方向,獵手卻沒有放棄。
衛慧動了,白色的身影,驟然飄起,如一道閃電,又像一柄利劍,劈斬開滾滾波濤,直奔那朵墨色的浪花……
許多年以後,契單草原上許多人仍舊在傳頌著一個故事,一個與神使有關的眾多故事中,最最傳奇的一個。
講故事的老人,總似乎笑眯眯地喝著馬奶酒,捋著蓬蓬的白鬍子,眯著眼睛問他身邊聽故事的頑童們:“你們可知道,神使大人是如何征服那墨雲駿的?”
“用套馬索!”
“不,用彎刀!”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子剛剛喊出一嗓子,就被他身邊的小夥伴的鬨笑聲掩蓋了。
“傻小子,用彎刀?那不叫征服,那叫殺……殺戮!對,殺戮!當年神使大人就是這麼說的。是神使大人教會我們契單人,不再只會用彎刀。神使大人讓我們懂得了友愛和互助!神使大人讓我們草原牛羊肥壯,人丁興旺……”講故事的老人顯然又陷入了對神使大人的崇拜之中,一群小破孩兒雖然更期待著聽老人將神使征服墨雲駿的故事講下去,卻沒有人敢於打斷老人的回憶。好在,老人也沒有陷入回憶太久,大約只過了兩盞茶的功夫,老人終於記起征服神駒的故事,他的話題如岔開是那般自然地,再次轉了回來,“冰山雪蓮化身的神使大人,就是天地間最最美麗最最聖潔的一朵雪蓮花。在她的腳下,那狂奔的駿馬,就像雪山下的黑色岩石一般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