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落荒而逃(1 / 1)
看著上座的寧王妃和長公主一臉探究的目光,沈君安只覺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囂張。他看到白欣沅眼中的狠絕,似有一種魚死網破的瘋狂。這女人她瘋了,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因極度驚駭而上下磕碰發出的“咯咯”輕響。
“你……你……” 沈君安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嘴唇哆嗦著,卻只能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他想後退,想逃離這雙彷彿能將他徹底看穿、打入地獄的眼睛,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冷汗,大顆大顆地從他慘白的額角滲出,沿著扭曲的鬢角滾落,浸溼了官袍的領口。
白欣沅緩緩地、極其輕蔑地直起身,拉開了距離。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沈君安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彷彿只是在看一件骯髒的垃圾。
死寂。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大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方才還氣焰滔天、恨不得掀翻屋頂的沈尚書,怎麼在夫人耳語一句之後,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瞬間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無數道探究、好奇、猜測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沈君安身上。
巨大的壓力與羞恥感,混合著滅頂的恐懼,終於壓垮了他。沈君安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白欣沅,更不敢看周圍任何人的眼睛。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對著白欣沅的方向,深深地、倉惶地彎下了腰,那身象徵著身份的官袍,此刻在他佝僂的背上顯得格外沉重而諷刺。
“夫……夫人……”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充滿了屈辱和恐懼,“是……是為夫……莽撞……失言……驚擾了……驚擾了棠姐兒的生辰宴……為夫……為夫向夫人賠罪!向……向岳父岳母賠罪!”
他語無倫次,那“賠罪”二字說得含糊不清,像是含著滾燙的烙鐵。說完,他猛地直起身,甚至不敢去看白欣沅的反應,更不敢看白家二老的臉色,也完全顧不上身後茫然的沈慕冉。
沈君安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他撞開身後幾個呆若木雞的賓客,官袍的下襬狼狽地絆了一下,他也顧不得,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讓他瞬間墜入地獄的地方。那背影倉惶踉蹌,哪裡還有半分當朝戶部尚書的威儀,活脫脫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
沈慕冉徹底懵了。她呆呆地看著父親狼狽逃竄的背影,又看看周圍賓客投來的或鄙夷、或憐憫、或純粹看戲的複雜目光,最後落在白欣沅平靜無波、白棠清冷沉靜的側臉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憤和恐慌猛地攫住了她,臉上陡然升起慘白。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死死咬著下唇,提起裙襬,也在一眾無聲的注目禮中,跌跌撞撞地追著沈君安的方向跑了出去。
一場鬧劇,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戛然而止。大廳內的空氣卻並未因此輕鬆,反而瀰漫開一種更加微妙的凝滯和無數無聲的揣測。賓客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低語聲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湧動。
“好了,方才一點變故,驚擾各位了,咱們宴會繼續。”白家的家主白欣榮開口活絡氣氛。
隨著家僕送上新的酒菜,眾人又開始了熱絡的攀談。今日他們覺得來白府參宴,真是不虧。白棠是縣主身份,他們來參宴本就不算跌份,這白府今日宴會上的酒菜,那在外面的酒樓吃可都是幾百兩起步的。就單衝這頓飯,他們也覺得自己賺了。
商隊牽扯太大,白棠自詡現在沒有能力管理,而且也不想操心這些事。她的終極目標可是躺平,她可不想做女強人。所以撒著嬌跟外祖父說,自己現在還小,能力有限。
聽到白棠拒絕,廳內好些人都附和,說是禮物太重,送給白棠不合適,更有甚者說這商隊給了白棠,這白家百年的基業就會走向衰亡,都在極力勸說白老先生收回決定。
方才那個被打斷話的周老將軍卻是又突然開口。
“金山銀山,堆得起這十四年的骨肉分離之苦?填得滿這孩子在外頭受的風霜雨雪、委屈心酸?依老夫看,白老哥這份禮,送得對!送得好!” 他環視一週,那眼神帶著無形的壓力,讓那些猶自低語的賓客紛紛噤聲,“而且我聽聞這姑娘對待白家那也是沒的說,救治了白老先生不說,還幫助白家大爺謀取官職,這可是改換門庭的大事。給了商隊,就是給了這孩子安身立命的本錢,給了在這世上挺直腰桿說話的底氣!白家的這手筆,彰顯的他們的擔當和血性,就衝這份心胸這白家再過百年也會屹立不倒!”
周老將軍這番毫不留情的話,如同重錘,砸散了瀰漫在空氣中的質疑與算計。廳堂內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已截然不同。那些或探究或輕視的目光,悄然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重新估量的審慎。
而那些心中有狐疑的,此刻好似得到了妥妥的官方認證,都恨不得當眾質問周老將軍口中的骨肉分離之苦,是何意?
白景瑜聽到周崇山的話,有些想扶額,這老貨嘴巴就沒個把門的。宴會到目前,也沒人將棠兒的真實身份宣之於口,偏他嘴大。
“周老將軍喝多了,去給周老將軍上杯果汁解解酒。”白老先生對廳內的下人吩咐道。
聽到白老爺子如此說,周老將軍看著白老爺子吃癟的樣子,哈哈笑出聲,“行,我醉了,果汁給我上冰鎮的哈。“
白棠捧著那捲沉甸甸的羊皮紙契書,指尖冰涼,微微顫抖。羊皮粗糙的紋理摩擦著掌心,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名、數字,像無數只小螞蟻,鑽進她的腦海,啃噬著她的鎮定。她能感受到滿堂目光的重量,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穿透。
外祖父平靜話語背後的千鈞重擔,舅舅表哥們殷切期待期待中的巨大信任,還有那些隱藏在賓客笑容下的審視、質疑乃至可能的幸災樂禍……無數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驟然收緊,勒得她幾乎窒息。
“雲駝”商隊……這條流淌著黃金的命脈,此刻就係在她的指尖。這不是一件華服,一匹駿馬,幾間鋪面。這是無數人的生計,是白家商業版圖的一塊基石,更是外祖父對她毫無保留的、近乎孤注一擲的託付!
一股洶湧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酸澀得難以遏制。她死死咬住下唇,試圖將那不合時宜的淚意逼退回去。她不能失態,不能在滿堂賓客面前露出絲毫怯懦。可那羊皮紙上的墨字在她眼前模糊、晃動,最終匯聚成一片朦朧的水光。一滴滾燙的淚,終究掙脫了束縛,重重地砸落在羊皮紙契約上,在那“雲駝”二字旁,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帶著體溫的溼痕。
淚珠墜落的瞬間,一隻溫暖而佈滿歲月刻痕的大手,堅定地覆在了她緊握著契書、指節發白的小手上。
是外祖父。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穩穩地、有力地握著。掌心的溫度透過冰涼的皮膚傳來,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安穩和無聲的支撐。他微微側頭,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廳堂,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臉龐,最後落回白棠低垂的、沾著淚珠的睫毛上。
“哭什麼?” 老太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大廳裡,衝散了那滴淚帶來的微妙氣氛。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揶揄的弧度,“這商隊給你,可不是讓你對著賬本掉金豆子的。是讓你用它,去掙更多金豆子,去把‘白棠’這兩個字,堂堂正正地刻在這世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