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巫族儺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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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好衡王的傷口,她微微抬高了下頜,視線彷彿穿透了古祠腐朽的穹頂,投向荊州城的方向,投向那些在“瘴氣”和“失魂症”謠言下瑟瑟發抖的村落,投向周家軍鎮守卻依舊暗流洶湧的這片土地。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凜然:

“她值得!”

“這片被魑魅魍魎啃噬的土地,”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衡王的臉上,帶著洞穿一切迷霧的銳利,“更值得!”

話音落下,古祠內一片死寂。只有遠處石縫裡滲出的水珠,滴答,滴答,敲打著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衡王的心上。

他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看著她蒼白臉上不容折損的傲骨,看著她緊緊護住希望如同護住整個世界的姿態。那一刻,彷彿她是個戍邊的衛兵,是個保家衛國的戰士。肩上那撕裂般的劇痛、內腑翻騰的陰寒邪毒,彷彿在這一刻都奇異地褪去了幾分。一絲極淡、卻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震動,是瞭然,甚至是一絲釋然,最終化為更深沉的凝重——在他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

他沒有再問。

只是用那隻未受傷的手,撐著冰冷的長劍,咬緊牙關,調動起全身最後殘存的一絲力氣,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試圖從那浸透了他鮮血的冰冷石地上起來。

幾人從古祠出來,便看到外面戒嚴的人慌忙來迎。

“王爺,這裡應該是巫族的禁地,方才屬下聽到外面有人巡查。但是他們正欲帶人進來時,那邊山上突然落下一頂石棺,將人引開了。屬下方才跟過去探過,這裡的人好像都被詛咒了一般,形如枯槁。”

白棠往遠處看過,血咒殘留的暗紅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氣和一種更深邃的、更古老的腐朽味道。

他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前往巫寨深處,原本被血咒禁錮的巫族眾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們形容枯槁,皮膚下詭異的青黑色脈絡如同活物般蠕動、搏動,間或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鬼疫正在侵蝕他們的生命。

白棠和衡王凌雲等人站在稍遠處,雖然成功破除了那恐怖的血咒封印,但眼前的慘狀卻讓他們心頭沉重,毫無勝利的喜悅。白棠眉頭緊鎖,清澈的眼眸裡盛滿了不忍與憂慮,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想救這些人,可是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擔不起那麼大的法事。衡王凌雲則保持著慣常的冷峻,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警惕著可能殘留的危險,但他緊抿的薄唇也洩露了一絲凝重。

與此同時,巫族的長老們看到那被血咒核心束縛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石棺,發出了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喀嚓”聲。棺蓋緩緩滑開,一股遠比周圍更為古老、更為精純的巫力氣息瀰漫開來,帶著沉睡萬載的塵埃味道。一個身影從中坐起。

那正是巫族的大巫師——“沈輕”。

她的長髮如墨色瀑布般散落,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久不見天日。她的眼眸初睜時,帶著萬古沉眠後的迷茫與空洞,如同蒙塵的古鏡。

然而,這迷茫僅僅持續了一瞬。因為她發現了白棠和衡王的存在,但是她的眸子平靜的掃過他們,只停留了一瞬,便挪開視線。當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痛苦掙扎、被鬼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族人時,那雙古井般的眼眸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火山噴發般的悲憤與滔天的怒意。那怒意並非針對白棠等人,而是針對這肆虐的災厄,針對那曾將她與族人一同封印的命運!

“嗚……”一聲淒厲悠長的嗚咽從沈輕喉中溢位,那不是哭嚎,更像是一種古老的、溝通天地的號角。她猛地從石棺中站起,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沒有言語,沒有質問,她的行動快如鬼魅。她踉蹌地撲向祭壇一角——那裡供奉著巫族歷代相傳的儺儀法器。

她抓起一個覆蓋著厚厚塵埃的青銅面具。那面具造型古樸猙獰,雙目圓睜如銅鈴,獠牙外露,額心刻著繁複的、象徵著驅邪逐疫的巫紋。面具的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沉澱著無法言說的沉重。

“戴上面具是神,脫下面具是人。” 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在眾人心頭響起,不知是沈輕的自語,還是某種古老的箴言。

沈輕毫不猶豫地將那冰冷沉重的青銅面具覆於臉上。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敲在心臟上的鼓點不知從何處響起,打破了死寂。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如同戰場催命的號角,又似大地的心跳復甦。

面具覆面的剎那,沈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周身散發著無形威壓的“存在”。她的動作不再屬於人類,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與力度,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韻律。她的步伐沉重而詭異,時而跺地如驚雷,時而飄忽如鬼魅,在痛苦呻吟的族人中間穿梭、跳躍、旋轉。

儺舞起!

狂風不知從何而起,捲動著地上殘餘的血色塵埃,圍繞著那舞動的“神祇”形成小小的漩渦。沈輕的舞姿充滿了原始而強大的力量感:她雙臂大開大合,如同在撕裂無形的疫瘴;她頭顱劇烈地甩動,青銅面具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詭異的光澤;她時而俯身低吼,對著患病者做出抓取、撕扯的動作,彷彿要將他們體內的“疫鬼”硬生生拽出;時而又昂首向天,雙臂高舉,像是在向上蒼祈求,又像是在對無形的瘟神發出最嚴厲的驅逐令。

空氣中瀰漫起濃烈的草藥焚燒的辛辣氣味,混雜著泥土和某種動物骨粉的味道。低沉而蒼涼的吟唱從面具後斷續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古老晦澀,蘊含著溝通幽冥、震懾邪祟的力量。地上的火把光芒被舞動的身影拉扯得扭曲變形,投下巨大而搖曳的陰影,彷彿有無數魑魅魍魎在光與暗的邊緣掙扎哀嚎。

白棠看得完全呆住了,連呼吸都忘了。她自幼在相對平和的環境中長大,雖然經歷過不少波折,但何曾見過如此震撼靈魂、直指生命與死亡本源的原始儀式?這不僅僅是舞蹈,這是用生命與信念在對抗死亡與疾病!那青銅面具後的“神”,帶著令人敬畏的威嚴和悲憫,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揮臂,都彷彿直接敲打在她的靈魂深處。好奇、震撼、一絲莫名的恐懼,還有對那股不屈意志的深深敬佩,在她心中翻湧交織。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身旁凌雲的手臂,指尖冰涼。

衡王凌雲同樣被這古老的巫儺之力所震懾。他身為王爺,見多識廣,深知世間奇人異士眾多,但沈輕此刻展現的力量,充滿了野性、神秘和一種近乎殘酷的莊嚴。他身體微微繃緊,並非懼怕,而是武者面對未知強大力量時的本能戒備,同時,他銳利的目光也緊緊鎖定了沈輕的每一個動作,試圖理解這神秘儀式的力量根源。

儺舞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又似乎只在彈指一揮間。當最後一個激烈的旋轉戛然而止,沈輕以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一手高擎向天的姿態凝固時,那急促的鼓點也驟然停息。

狂風止歇,扭曲的光影恢復平靜。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巫力波動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只見地上那些原本痛苦翻滾、青筋暴突的巫族人,雖然依舊虛弱,但皮膚下那令人心悸的、搏動著的青黑色脈絡明顯黯淡、平復了下去!劇烈的呻吟變成了疲憊的喘息,甚至有人掙扎著想要坐起。儺舞的力量,暫時壓制了鬼疫的兇焰!

沈輕保持著那個凝固的姿勢,劇烈地喘息著,青銅面具下傳來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片刻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解開了面具的繫帶。

“咔噠。” 一聲輕響。

沉重的青銅面具被摘下。

神性褪去,人性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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