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魂歸(1 / 1)
星夜兼程,馬不停蹄。
終於,馬車再次停在了周府門前。
當熟悉的周府大門再次映入眼簾時,距離他們出發,不過短短七日,卻恍如隔世。
周崇山老將軍如同石雕般佇立在周如男的病榻前,七日之間,他的鬚髮似乎盡數染上了霜雪,腰背佝僂得厲害,唯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床上毫無聲息的孫女,燃燒著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希望之火。
急促的腳步聲在死寂的院落裡響起,如同驚雷。
“老將軍!王爺、白小姐和小少爺回來了!”管家幾乎是哭喊著衝進來報信。
周崇山猛地轉身,動作快得不像一個暮年老人。當他看到被人攙扶著、腳步虛浮走進來的周亦男;看到脖子上掛著繩子託著胳膊進來的衡王殿下時,眼中滿是驚詫。他們如此形容,如男的魂魄尋回了嗎?
在他轉移視線,看到身形如常的白棠時,那渾濁的老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甚至忘了給衡王行禮,踉蹌著撲上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棠……棠丫頭……如男……如男她……”
白棠忙上前單手扶住周老將軍,另一隻手揚了揚手中的玉盒,對著周老將軍和老夫人,嘴角微抬,點了點頭。
看到白棠微笑點頭,周家人心中的巨石彷彿在緩緩下落。
白棠撐著身體走到床邊。七日奔波,兩度生死,她的靈力幾乎耗盡,雖然乘坐馬車比騎馬要好一些,可是她長久不睡的護著周如男的魂魄,身體也早已疲憊到了極點,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她坐在周如男床側的凳子上,手指輕輕覆蓋在周如男冰冷的手腕上。
還好,身體狀況不是太糟,應該能承受住靈魂的歸位。
因為周如男的魂魄離體太久,怕是得動用法力將她打回體內。
白棠在眾人緊張萬分的注視下,她撕開玉盒上的符紙,開啟盒蓋,取出引魂燈,以銀針為引,口中唸誦著歸魂咒,小心翼翼地將那團溫潤純淨的靈魂之光,緩緩送入周如男眉心的印堂穴。
“周如男……魂魄……歸位!”
圍在床側周圍的幾人,眼睛不眨的盯著床上的周如男。
床榻之上,那如同玉雕般沉寂了數日的少女,濃密纖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如同蝶翼初展般,顫動了一下。
雖然微弱,卻清晰無比!
周老夫人激動的死死的攥著手中的帕子,生怕自己叫出聲,嚇到了孫女的魂魄。
可是,那周如男的眼皮輕微動了一下後,又歸於虛無。
白棠閉上眼,引導著最後一絲殘存的靈力,如同最輕柔的手,撫平那魂魄與軀體之間細微的滯澀。她的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再次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周如男……魂魄……歸位!”
再次施法後,白棠她能清晰地“看”到,那縷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魂光,如同歸巢的倦鳥,正帶著一絲茫然和依戀,緩緩地、溫柔地,沉降融入那具沉寂了太久的軀殼深處。魂光所過之處,冰冷的經脈如同被暖流浸潤,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話音落下的瞬間——
緊接著,那毫無血色的唇瓣間,逸出一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宛如天籟般的細微呻吟。
“嗯……”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病房中!
光芒全部沒入的瞬間,周如男灰敗的臉色奇蹟般地開始恢復血色!那微弱得幾乎停止的呼吸,驟然變得清晰有力起來!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
“……祖……父?” 一聲沙啞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呼喚,如同天籟,響徹在寂靜的房間。
周崇山老淚縱橫,撲到床邊,緊緊握住孫女的手,泣不成聲。周老夫人站在周老將軍身後,她的手覆在周崇山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兩下,做著無聲的安慰。
白棠從周老將軍手上拿起周如男的手腕,覆指上去。
這一次,指尖傳來的不再是死寂的虛無,而且脈搏有力的跳動。
確認周如男無礙,白棠起身退離床邊,將空間留給周家人。
周崇山老將軍坐在床邊,佈滿老繭的大手顫抖著,想要碰觸孫女的臉頰,卻又怕這只是虛幻的泡影。他死死盯著周如男的臉,渾濁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洶湧滾落,砸在冰冷的床沿上,洇開深色的水跡。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哽咽聲,巨大的狂喜和悲痛交織在一起,竟讓他一時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祖……父……莫傷心,如……男……沒事。”聽到孫女的話,這下。連周老夫人也都忍不住的哭出了聲音。
周如男自幼便跟在周老將軍身側,可謂是他一手帶大。都說隔輩親,這親自教養長大的,那更是親到不行。周老將軍將周如男一直都是放在心尖尖上疼愛,便是孫子的地位也沒有孫女在他的心中分量重。
白璟瑜聞訊著急忙慌的趕到將軍府,進來時只聽到白棠的那聲“周如男……魂魄……歸位!”然後,就看到那周家姑娘堪堪的醒來了。他捋著鬍鬚,看著孫女蒼白卻堅毅的臉龐,眼中滿是心疼與驕傲。
早已望眼欲穿的白欣沅,聽到城門守著的下人說白棠歸京,已經趕去了將軍府,直接乘車來了周府。看到女兒蒼白的臉龐,白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白璟瑜看著女兒摟著孫女心疼了好一陣,這才開口道:“好了,棠兒這一趟,也算是有驚無險,趕緊帶孩子回去洗洗歇著,我讓人去請陳醫老去沈府,給棠兒檢查下身體”。
陳醫老,是以前的太醫,後來辭官後四處雲遊,增長醫識,兩日前才歸京。這位陳太醫以前雲遊時遭遇山匪,身上銀錢都被劫去,是白老先生施以援手,兩人這才有了交集。
衡王凌雲站在門口,看著屋內劫後重生的景象,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放鬆,嘴角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
這些日子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他忍不住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一直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他看向白棠,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敬佩,感激,以及一絲更深沉的東西。
白景瑜發現,衡王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孫女身上。
衡王不知自己的情不自禁的目光追隨,被人瞧個清楚。方才他一直望著那個正細心為周如男診脈、身影單薄卻彷彿蘊藏著無窮力量的少女身上,久久未曾移開。那一刻的白棠,彷彿身負金光,是救人於苦難的救世主一般,讓他忍不住側目。
再然後,看著她趴在白氏身上撒嬌賣乖,那樣靈動鮮活的模樣,也讓他的目光不忍離開,就連唇角怎麼壓也都壓不下去。
白棠,在確認周如男的氣息終於平穩悠長,魂魄徹底穩固之後,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看到孃親的那一刻終於散了。所有的疲憊、傷痛和靈力透支的反噬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強忍著出來周府,爬上馬車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瞬,似乎落入了一個堅實懷抱。
窗外,晨曦微露,驅散了漫長的黑夜。一場跨越千里、深入幽冥的尋魂之旅,終於迎來了希望的曙光。而某些情愫,也如同那初升的朝陽,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