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又一個陳世美(1 / 1)
剎那間,錢英眼中的世界變了。
那空無一物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個女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呂阿芹那張因長期痛苦和飢餓而凹陷的臉頰,看到了她眼中流淌出的、不再是淚水,而是兩行觸目驚心、殷紅如血的血淚!那血淚順著她透明的臉頰滑落,滴在虛空,彷彿灼燒著空氣,發出滋滋的怨念之聲!
“啊——!!鬼!鬼啊!阿芹!阿芹饒命!饒命啊!!” 錢英再也無法承受這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那血淚的控訴,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他拼命掙扎,想要逃離,卻被管家和趕來的衙役死死按住。精神徹底崩潰,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僥倖在亡妻泣血的冤魂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饒命?” 呂阿芹的魂體發出淒厲的慘笑,血淚流淌得更兇,“當年……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憐憫?!錢英!你這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畜生!我呂阿芹,才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門的結髮妻子!你是如何對我的?”
真相,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呂阿芹泣血的控訴,洶湧而出:
“當年你在老家寒窗苦讀,是誰為你奉養雙親,操持家務,熬幹了心血?!你高中進士,一朝得志,便忘了貧賤糟糠!京中權貴小姐看中了你,你欣喜若狂,可你怕!你怕別人知道你早有妻室,壞了你的青雲路,毀了你的‘好名聲’!”
呂阿芹的魂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波動:“於是你假仁假義!大張旗鼓地派人‘風風光光’把我接到京城!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錢英是多麼‘有情有義’,不忘貧賤之妻!誰人不讚你一聲‘君子’?誰人不道你一句‘情深’?!”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怨毒:“可這一切,都是你精心偽裝的假象!我到了京城,便是踏進了活地獄!你嫌棄我粗鄙,嫌棄我不會京中貴婦的做派!你冷落我,羞辱我!從言語的輕視刻薄,到後來的拳腳相加!錢英!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根本不配為人!”
大廳內死寂一片,只有呂阿芹泣血的聲音在迴盪,所有人,包括勉強清醒的下人,都聽得渾身發冷。
“直到那次……” 呂阿芹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絕望,她透明的雙手下意識地捂住小腹,“你又因瑣事對我動手……你……你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的孩子……我那還未出世的孩子……就這麼……就這麼被你活活打掉了啊!虎毒尚且不食子,而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你不是人,你是惡魔。你看著我躺在血泊中,無動於衷……” 血淚洶湧,她的魂體發出悲慟欲絕的嗚咽。
“讓你失望的是,我沒死!你這個畜生!你不僅不請郎中給我醫治,不給我抓藥補身,反而變本加厲!寒冬臘月,逼我用刺骨的冷水洗衣!拖著流產後虛弱不堪的身子,逼我日日燒火做飯,伺候你從外面帶回來的賤人!你跟她說我是你請來的僕婦,她就把我當下人一般使喚,你是存了心……存了心要活活折磨死我!耗幹我最後一滴血!”
她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釘住癱軟如泥的錢英,字字泣血:“終於,我這破敗的身體熬不住了。我死後,你更是做足了戲!對著外人哭訴,說為了給我治病‘傾家蕩產’,說對我‘情深義重,無力迴天’!用我的命,用我的血淚,為你鋪就了迎娶高官之女的錦繡前程!錢英!你的心,比墨還黑!比蛇蠍還毒!”
呂阿芹的怨魂飄近了些,那冰冷的怨氣幾乎要凍僵錢英的靈魂:“我死後,怨氣難消,不願入輪迴!我就這麼看著!看著你平步青雲!看著你嬌妻美妾!看著你兒孫滿堂!這麼些年你裝慈父,裝清官,裝的是不是自己都信以為真了?別人不知道你錢英是什麼樣的畜生,我知道。我日日都看著你呢,看著你用沾滿我和我孩兒鮮血的手,享受著潑天的富貴榮華!這滔天的怨恨,一日日積累,將我化成了厲鬼!”
她的目光轉向地上昏迷的錢夫人和子嗣,又看向地上的程明麗。
“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直到……直到我發現,你的好兒子錢維,竟要和他老子一樣,攀附權貴,背信棄義,拋棄對他情深義重的程明麗!歷史何其相似!何其諷刺!你當年負我,如今你兒子又要負另一個痴心女子!你們錢家的血脈裡,流的都是忘恩負義、趨炎附勢的骯髒血!”
“於是,我附上了程明麗的身!” 呂阿芹的聲音充滿了復仇的快意與扭曲,“我先幫你那‘好兒子’錢維解脫,免得他日後也變成你這般禽獸不如的東西!然後……我要讓你也嚐嚐,失去至親,家破人亡,在痛苦和絕望中慢慢死去的滋味!這毒……不會讓你們立刻死……它會讓你們腸穿肚爛,受盡折磨……就像當年,你對我做的那樣!錢英!這是報應!是你欠我的,你就該血債血償!”
“不是,維兒不是……他不願的!他說他此生只願明麗,為此他不惜跟老爺抗爭,連家都不歸……是你?是你……殺了我的維兒……維兒……”錢夫人不知何時醒來,聽聞錢維已經身死,激動的哭訴著。
真相徹底水落石出。
大廳內一片死寂,只有錢英崩潰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和粗喘。他癱在地上,面無人色,眼神渙散,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悔恨(或許只是恐懼)。
白棠看著泣血的呂阿芹,又看看地上昏迷的程明麗,眼神複雜。
”爹、娘,孩兒不孝,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了。“錢維的出現,讓錢英和錢夫人都嚎啕大哭起來。
“維兒……是你嗎?兒……我的兒……”錢夫人因為中毒身體無力,只得爬著向錢維靠近。錢維快步上前走到錢母身側,他伸手去扶錢母,卻發現他碰觸不到母親。
“母親,孩兒不孝。先走一步,孩兒先去看看地府情況,等母親您百年之後,孩兒在地府也能建功立業了,屆時兒子再孝順您。“錢維對著錢母磕頭後,跪著轉身面對呂阿芹,”呂姨,父債子償,您殺了我,能不能放過我爹,我願交您處置,為我父親贖罪……”
呂阿芹看著面前的錢維不語,他是個好的,她一直都知道錢維是個好的。正因如此,她無數次設想過,若是她的孩子沒有死,是不是就跟錢維一樣優秀。這些年她因著錢維的良善猶豫過很多次,正因為這份猶豫,讓她在聽到錢英讓他辜負程明麗另外迎娶高門女時,才會那麼的憤怒失去理智。
程明麗上前與錢維一同跪下,“我也不怪您,我這條命也算在錢家的贖罪裡,行嗎?”
“明麗……明麗……姨母,姨母對不起你……”錢夫人看著兒子和外甥女,愧從心來。她不應該聽老爺的,不該拆散他們……
“姨母,明麗不怪你。現在,我跟表哥在一起了,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程明麗牽著錢維的手,錢維看了一眼兩人緊握的手,重重的回握。
“錢維,你的家人都已服用瞭解毒丸,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錢英草菅人命,需要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白棠開口道。
錢維聞言還想開口,卻被衡王厲喝!
“大奉律法不是兒戲!”
事情的因果已經明瞭,這場鬼魅復仇引起的悲劇,起因卻是人禍。這樣悲涼的結果,令人扼腕。究竟是這世上的富貴太迷人眼,還是深情不堪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