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路遇大雨(1 / 1)
三日後,東巡的四支隊伍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出了京城東門。
容貌喬裝過的白棠,穿著一身王府三等侍女慣常的藕荷色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垂首斂目,混在一群鶯鶯燕燕裡,毫不起眼地跟在衡王凌雲那輛最為華貴威嚴的親王座駕旁側。
車輪碾過官道,捲起塵土。烈日當空,蟬鳴聒噪。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沾溼了粗糙的衣領。這身皮囊帶來的憋屈感,比那山洞裡的邪氣更讓人窒息。偶爾抬眼,能瞥見車簾縫隙裡凌雲端坐的身影,玄色蟒袍襯得他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他似乎並未留意車外這個“低賤”的侍女,目光沉凝地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白棠雖然每日練武和修煉,可是那時候都能洗個熱水澡,而且身側也有人伺候她梳洗,何時像現在這樣回頭土臉的趕路。因為白棠的行蹤需要保密,所以出行前皇帝交代她低調。既然已經出了京城,想來盯著自己的人應該沒有那麼多了,白棠終於尋到機會,端著茶盤藉以給衡王送茶水為名,鑽進了衡王的車架內。
“棠……兒……你怎麼打扮成這樣?”衡王只有稍頓的遲疑便認出了白棠。
沒有回答衡王,她自顧的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乾掉。再提水壺時發現已經被衡王拎起,衡王給白棠一連倒了四杯茶水,她才放下杯子。
“渴死我了。這秋老虎這麼厲害,熱的我的衣服都貼身上了。”白棠用手扇著風。
衡王見狀拿起自己裝13的扇子給白棠扇風,白棠享受了一會,佯裝才反應過來,忙接過衡王手中的扇子。“王爺,你這不折煞民女嗎,我自己來。”白棠一張臉被塗成大麥色,一笑起來,尤顯得一口牙雪白。
“聖上不是說對你另有安排嗎?為何你會在這東巡的隊伍裡?”
聽著衡王的疑問,白棠苦笑道:“王爺,你還看不出嗎?聖上對我的安排就是隨您東巡,至於身份,你看我身上這身衣服應該能認出來吧。”
“言一,去尋一套姑娘的衣服送來。”衡王對著外面的侍衛吩咐。
後來身著普通女裝的白棠,就以醫女的身份常伴衡王身側隨行。為什麼常伴衡王身側,當然是因為他的馬車不僅寬大,而且裡面的茶點吃食都是頂好的。
一路向東,地勢漸高,風沙漸大。官道上往來的商隊車馬明顯增多,形形色色,帶著塞外的粗獷氣息。越靠近榆關,空氣中那股無形的肅殺和緊繃感便越重。山巒的輪廓在遠方變得陡峭嶙峋,如同巨獸匍匐的脊背。
這一日,隊伍行至距離榆關尚有七十餘里的一處名為“鷹愁澗”的地方。兩側山崖陡立,怪石嶙峋,官道在此變得狹窄曲折。正是午後人馬疲乏,戒備稍懈。
白棠感受著空氣中的黏膩,一番掐算推演出馬上要下雨,眾人鮮少有人相信,只是才一會工夫,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來,遠山模糊成了水墨畫上暈開的墨團。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落,頃刻間便連成了狂暴的雨鞭,抽打著泥濘的官道,激起一片迷濛的水霧。車轍深陷泥濘,拉車的健馬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步履艱難。
“殿下,前路實在難行!”侍衛統領陳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穿透嘩嘩的雨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前方有處荒宅,雖破敗了些,但可暫避一時!”
衡王凌雲端坐車中,年輕的臉上不見多少慌亂,只微微頷首,聲音沉穩:“傳令,速去避雨。”他目光掠過身側閉目養神的白棠。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裙,此刻眼簾低垂,彷彿外界風雨皆不入心。只有凌雲知道,她身上正散發著微不可察的寒意。
因為白棠方才跟他說馬上會有大雨,他竟然被下面的人建議幾聲,便命人繼續前行。白棠覺得他不信自己,有些生氣了。其實白棠真的冤枉衡王了,他並非不信她,只是因為他們行至的地方確實也沒有適合停下整頓避雨的地方。
衡王不喜歡白棠對自己生悶氣,於是開口解釋,聽到衡王的話,白棠很是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以前自己也沒有那麼小心眼,就算是面對旁人的質疑、反駁,她也要麼不在意,要麼頂回去,何時讓自己生過悶氣,怎麼這些日子與衡王的相處,就讓她變成了這樣蠻不講理的模樣了呢?
車駕艱難地拐下官道,碾過瘋長的野草,停在一處斷壁殘垣圈出的巨大院落前。院牆早已傾頹大半,露出裡面幾進同樣破敗不堪的屋舍輪廓。正門歪斜著,門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吞噬著門前的荒草和連綿的雨線。
眾人狼狽地湧入前院最大的堂屋。屋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混雜著塵土和朽木的氣息。屋頂多處漏雨,滴滴答答地敲打著地面坑窪處積起的小水窪。侍衛們迅速清理出一塊相對乾燥的地面,搬來行李圍成一圈,又在角落小心地燃起一堆篝火。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勉強驅散了些許陰冷和溼氣,映照著牆壁上剝落的彩繪和斑駁的蛛網。
凌雲坐在侍衛臨時鋪好的軟墊上,白棠則安靜地立在他側後方三尺之地,目光低垂,彷彿在看腳下洇溼的青磚縫隙裡頑強鑽出的一簇苔蘚。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發滂沱,砸在殘破的屋頂瓦片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密集鼓點。
就在這單調的雨聲中,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三個年輕的書生模樣的人,頂著斗笠,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地衝進了前院。他們一眼瞥見堂屋門口肅立警戒、腰佩長刀的王府侍衛,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露出明顯的驚惶和猶豫。領頭那個年長些的書生定了定神,對著堂屋方向遙遙作了個揖,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叨擾了!雨勢實在太大,我等……我等去西邊偏院暫避,絕不驚擾貴駕!”
凌雲未置可否,只隨意揮了揮手。陳鋒沉聲道:“西院空著,自便。”
三個書生如蒙大赦,連聲道謝,腳步匆匆地繞過前堂,踩著沒過腳踝的積水,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向西院的月洞門後。那月洞門上方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在風雨中簌簌抖動,像一個無聲的嘆息。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覆蓋下來。篝火的光亮被壓縮在堂屋中心小小的一圈,四周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雨聲依舊,單調得令人昏昏欲睡,侍衛們抱著刀,倚著牆壁,強打精神警戒。
突然!
一聲淒厲到非人的慘嚎,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猛地撕裂了雨幕的死寂,直刺耳膜!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