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1 / 1)
柳州府衙燈火徹夜通明。
泛黃發脆的卷宗堆積如山,瀰漫著陳年墨跡與塵埃的氣息。陳鋒帶著精幹的文書和數名老吏,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行行早已被歲月模糊的字跡。終於,一份塵封的案卷被重重拍在凌雲的案頭。
“弘毅二十四年秋,隆昌鏢局承運柳州府庫稅銀十萬兩,往赴省城。”陳鋒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手指點著卷宗上關鍵的字句,“行至黑風嶺鷹愁澗,遭遇‘悍匪’伏擊。押鏢鏢師二十一人,除鏢頭孫顥重傷昏迷生還,餘者……盡歿!所押官銀,十萬兩,下落不明!”
卷宗附著的仵作格目殘頁,觸目驚心:死者多為背後中刀,創口整齊,顯是熟人趁其不備突下殺手!而那“重傷昏迷”的孫顥,其傷勢記錄卻語焉不詳,只含糊提及“多處刀傷失血”,後經“耗巨資上下打點”,僅以“護鏢不力”之罪輕判兩年監禁。
“好一個‘重傷昏迷’!”凌雲冷笑,指尖劃過卷宗上孫顥的名字,“背後中刀的是同袍,他這‘重傷’怕是自己劃的吧?耗巨資打點……那巨資從何而來?必是藏銀所得!”
與此同時,對三家廢墟的挖掘與鄰里密訪也取得了突破。柳家被焚主臥的焦黑床架鐵箍上,殘留著半截未被完全燒燬的牛筋繩頭,捆綁痕跡清晰。張家廢墟廚房灶膛灰燼深處,扒拉出一枚小巧的、刻著“孫”字的黃銅腰牌扣。更有一位當年在李家幫傭的老僕,戰戰兢兢地回憶:“那晚……李家起火前……小的起來解手……恍惚瞧見……好幾個黑影……抬著……抬著很沉的大箱子往後門走……領頭的那個……走路的姿勢有點……有點跛,不是李瘸子那種跛……” 所有支離破碎的線索,如同被一根無形的毒線,死死地系在了“孫顥”這個名字上!
“即刻緝拿孫顥!”凌雲王令如山。
柳州城西,新落成的孫府。亭臺樓閣,假山流水,極盡豪奢。現任青州鹽課司從八品提舉的孫顥,正志得意滿地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酸枝木榻上,把玩著一柄鑲嵌寶石的玉如意。他面容精瘦,眼神深處藏著經年的陰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尤其聽到府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聲時,手指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砰!”
大門被轟然撞開!王府侍衛如虎狼般湧入,刀鋒雪亮,瞬間控制全場。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本官乃朝廷命官!”孫顥色厲內荏地跳起來,妄圖以官威壓人。
凌雲一身玄色蟒袍,緩步踏入,龍行虎步間自有攝人氣度。他看也未看孫顥,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這滿室透著血腥味的富貴。“搜!”一字千鈞。
侍衛們如臂使指。
只是,眾侍衛在孫府翻找半天,也沒有尋到那些髒銀和證據。
白棠使用自己的外掛,轉一圈後便在孫顥的書房尋到東西。跟著白棠搜找的侍衛,這下對白棠更為佩服了。在他們眼裡,白姑娘都沒有使用法器,也沒有做法尋物,就只是四處看了一圈,便看出了孫府內的不尋常。
根據白棠的提示,片刻之後,書房暗格被破開!裡面赫然是幾本以特殊符號記錄的密賬!上面清晰地記載著弘毅二十四年某月某日,“鷹愁澗事成,耗銀五千兩打點上下”;某月某日,“黑風嶺破廟藏銀點失竊,疑為柳、張、李三獠所為,恨煞!”;更駭人的是,某月某日(正是柳大頭地三次娶妻之日),赫然寫著:“戌時三刻,遣‘山魈’、‘夜梟’、‘豺狗’入柳宅東廂,當柳面辱其新婦,務必致死!亥時正,柳宅點火,取回銀箱三隻,柳捆於床焚之……” 後面緊跟著張家、李家幾乎一模一樣的記錄!時間、地點、手段、代號,冷酷如屠夫記事!
“孫顥!”凌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將那份記錄著新婚夜暴行的密賬狠狠摔在孫顥臉上,“看看你做的好事!為奪回不義之財,買兇辱殺無辜女子,縱火滅門三條!這便是你買來的頂戴花翎下,那顆禽獸不如的心肝嗎?!”
孫顥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鬼。他看著那白紙黑字,彷彿看到了那個血紅的新婚之夜,聽到了女子淒厲到絕望的慘叫,聞到了皮肉焦糊的惡臭……他精心構築的堡壘在鐵證面前轟然崩塌,雙腿一軟,爛泥般癱倒在地,褲襠間瞬間溼透,散發出惡臭。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喉嚨卻像被鬼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抬頭間,他彷彿看到,在衡王身後那片被燈籠映紅的陰影裡,一個身著殘破嫁衣、臉色慘白、雙目流著血淚的女子身影,正對他露出一個冰冷怨毒到極致的笑容!正是白桃!她一直就在這裡,等著看他伏誅!
“鬼……鬼啊!”孫顥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精神徹底崩潰。
柳州府衙正堂,明鏡高懸。衡王凌雲端坐主位,代天巡狩,行欽差之權。孫顥被剝去官服,枷鎖纏身,跪在堂下,面如死灰。王府侍衛、柳州府衙役、聞訊而來的百姓,將大堂內外圍得水洩不通。
白棠立於凌雲身側,手捧那枚溫養著白桃魂靈的白玉淨瓶。瓶身此刻微微發熱,光華流轉。
陳鋒當堂宣讀查獲的鐵證:密賬、人證、仵作格目、現場殘留的繩索與腰牌……樁樁件件,血淚斑斑,將孫顥策劃劫鏢、殺人藏銀、出獄後發覺藏銀被柳大頭三人所盜、繼而買兇在新婚之夜當柳大頭之面輪番凌辱折磨致死新娘、縱火焚屍滅門柳家、再以同樣手段血洗張李兩家奪回染血銀錠、最後用這沾滿鮮血的銀子買官上位的滔天罪行,揭露得淋漓盡致!字字如刀,剮在孫顥身上,也剮在每一個旁聽者的心上!堂下百姓聽得目眥欲裂,群情激憤,“殺了他!”、“千刀萬剮!”的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孫顥!你可知罪!”凌雲的聲音如同驚堂木,壓下所有喧囂。
孫顥癱軟在地,抖如篩糠,連求饒的力氣都已喪失,只有喉嚨裡發出瀕死般的嗬嗬聲。
“罪證確鑿,十惡不赦!”凌雲目光如電,聲震屋瓦,“依《大奉律》,謀財害命、買兇殺人、虐殺婦人、縱火滅門、侵盜官銀、行賄買官……數罪併罰!判——凌遲處死!家產抄沒,悉數充公!三族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即日押赴刑場!”
至於柳、張、李三人偷竊私藏官銀在先,姦殺他人在後,都是死有餘辜之輩。
“王爺英明!”山呼海嘯般的喊聲直衝雲霄。衙役如狼似虎地將徹底癱軟的孫顥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將是世間最殘酷的極刑。
就在判決落下的瞬間,白棠手中的白玉淨瓶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白光,光芒純淨溫暖,瞬間驅散了堂內因怨氣帶來的陰冷。瓶中,白桃那殘破的魂影清晰浮現,臉上縱橫的血淚奇蹟般止住。她抬起頭,望向堂上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又深深望向端坐的衡王凌雲和手持淨瓶的白棠。那眼中積壓了三年、足以焚燬一切的滔天怨毒與恨意,如同冰雪消融,漸漸化開,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解脫後的空茫。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波動傳入白棠心間:“謝謝,大師……公道……已見……我願接受……地府的審判。。” 再無留戀,亦無遺恨。
淨瓶的光芒達到極致,隨即如同燃盡的燭火,倏然收斂。瓶身變得溫潤通透,再無一絲陰氣殘留,彷彿裡面從未有過什麼怨魂厲鬼。
白棠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淨瓶,輕輕合上掌心。她知道,白桃最後的心結,在孫顥伏法、真相大白於天下的這一刻,終於徹底消散。那口吞噬了她年輕生命和三年怨念的柳府枯井,連同井壁上那些絕望的抓痕,都將在時光中慢慢被塵土掩埋。
一縷初升的朝陽金輝,刺破柳州城多日來的陰霾,恰好透過府衙高窗,斜斜地照射在堂前。光柱中,塵埃輕舞,彷彿有看不見的靈,乘著這光,歸於寧靜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