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偶遇精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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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的事情結束,他們一行隊伍繼續出發。

車輪碾過官道鬆散的碎石,單調的“骨碌”聲被初秋的風捲著,在空曠的原野上散開。衡王凌雲的車駕,四平八穩,帶著天潢貴胄特有的雍容氣度,正沿著東巡的官道緩緩前行。車內寬敞舒適,熏籠裡暖香嫋嫋,隔絕了車外的微寒與塵土。白棠倚著柔軟的錦緞靠墊,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環,目光卻有些放空,落在車窗外流動的、泛著枯黃的秋色上。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天氣開始變得讓人有些不適應,早晚寒涼,午時炎熱。

“王爺,”她微微側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前面再行二十里,便是屯鎮地界了吧?”

衡王凌雲正閉目養神,聞言只輕輕“嗯”了一聲,並未睜眼。他面容清俊,眉宇間蘊藏著久居上位的沉穩與一絲不易親近的疏離。其實白棠不知,衡王此時臉上的可不是什麼疏離,而是不悅。因為昨日他收到密報,皇帝說太子北巡,半道遇襲受傷,已秘密折返歸京,但是對外並未宣告。因為關東軍和鎮北軍相較最近,皇帝命衡王凌雲,處理完關東軍的事情後,即刻起身趕往鎮北軍。

雖然此次巡軍主要目的是暗查關東軍,可是巡軍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完的。弘毅帝命衡王跑兩個地方,他可以去,可是信中提到,關東軍事了後,讓他將白棠送回京城,這讓他很不爽。讓他多幹活就算了,居然還想讓他孤家寡人的幹,這讓他很不爽。而最讓他不爽的是白棠的態度,當白棠聽到自己可以先衡王歸京後,臉上的喜色真是怎麼看怎麼不爽。他們相處這麼一段時間,他以為她與自己是心意相同的,但是看到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又感覺,許是自己想多了。這丫頭,壓根還沒開竅!

白棠似早已習慣他這般陰晴不定的態度,也不管他。只扒開簾子,瞧著外面的風景,正待收回目光,視線卻被官道旁一抹突兀的、蜷縮的身影攫住了。

“停車!”她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車駕應聲而止。白棠不等侍從動作,已利落地掀開厚重的車簾,探出身去。官道旁的衰草叢裡,一個少女正蜷縮著,單薄的粗布衣裙沾滿泥汙草屑,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著幾道刺目的血痕,腳踝處更是紅腫得厲害。她聽見動靜,吃力地抬起頭,一張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唯有一雙眼睛,溼漉漉的,像林間受驚的小鹿,帶著濃重的痛楚和茫然,怯生生地望過來。

“姑娘?”白棠快步上前,蹲下身,聲音放得極柔,“摔著了?怎的獨自在此?”

少女似乎痛得說不出話,只是急促地喘息著,努力想撐起身子,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微弱如蚊蚋的聲音:“去……屯鎮……尋人……腳……扭了……”

白棠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掃過,掠過那些觸目的傷痕,最終停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那裡,靠近鎖骨的地方,竟似鑲嵌著一小片脈絡清晰、宛如純金打造的銀杏葉!那葉片並非飾物,邊緣柔和地融入肌膚紋理,彷彿天生就長在那裡,在秋陽下流轉著一種奇異而內斂的溫潤光澤。

白棠的心猛地一跳。不是鬼氣森森,也非妖氛濃重,但這絕非人類所能有。一種極其純粹、接近本源的生命氣息,像初春解凍時森林裡第一縷陽光下的草木清香,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地從這孱弱的少女身上逸散出來。精怪?草木之靈?

“屯鎮?”白棠壓下心頭的驚異,面上依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正好與我們同路。若不嫌棄,上車來吧,也好處理一下傷口。”

“棠兒?”衡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解和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已下了車,站在白棠身後幾步,目光沉靜地落在少女身上,劍眉微蹙。以他的眼力,自然也看出這少女出現的時機地點都透著蹊蹺,衣衫襤褸卻隱隱有種說不出的乾淨氣質。

白棠回身,迎上他詢問的目光,只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傳遞出安撫的意味:“王爺,這荒郊野嶺,她傷得不輕,總不能見死不救。左右順路,捎帶一程罷了。”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持。

衡王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有侍從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自稱“茶茶”的少女攙扶上車。

車駕重新啟動,平穩前行。白棠取出隨身的藥膏和潔淨的布帕,動作輕柔地為茶茶清理傷口、敷藥包紮。車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車輪滾動和少女偶爾抑制不住的痛嘶。

茶茶的侷促顯而易見。她幾乎是僵直地坐著,對這華貴車廂內的一切——光滑如鏡的紫檀木壁板、觸手溫涼的玉飾、熏籠裡逸出的清雅甜香——都顯得極不適應。她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手指幾次無意識地抬起,似乎想去觸碰車廂壁板上精雕細琢的花鳥紋路,又在半途怯生生地縮回。

“別怕,”白棠溫言道,將一杯溫熱的水遞到她唇邊,“喝點水。你說要去屯鎮尋人?尋的是何人?”

茶茶小口啜飲著溫水,溫熱的水流似乎稍稍安撫了她的緊張。她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感:“一個……彈琴的人。”

她的眼神飄向窗外飛速後退的秋景,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異常溫暖的光彩。“他……在我身邊,彈了十年琴。”

“在你身邊?”白棠不動聲色地問。

“嗯。”茶茶輕輕點頭,聲音像林間拂過樹葉的微風,“就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整整十年。他的琴聲,從最初的生澀,一點點變得像流水一樣好聽……”

她的敘述帶著一種非人的、沉浸式的純粹,沒有世俗的修飾,只有最直接的感受。“下雨了,他就用他的舊袍子,蓋住我的根……哦,我是說,蓋住他坐的那塊石頭。天晴了,他就對著我,說許多許多話……說他讀書的煩惱,說他偷偷喜歡的鄰家姐姐嫁人了,說他害怕自己那點微末的本事,撐不起將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切的共鳴,“他總說,‘老夥計,只有你肯一直聽我囉嗦’。他以為我是棵樹……一棵不會回應、卻永遠守在那裡的樹。”

白棠靜靜地聽著,心中瞭然。果然是草木成精。衡王凌雲坐在對面,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書卷上,實則眼角餘光一直未曾離開茶茶。少女的敘述太過奇異,那沉浸其中的神態,絕非作偽,倒像真是以一棵樹的視角,旁觀了十年的光陰流轉。他心中的疑慮非但未減,反而更深了一層。

“那後來呢?”白棠輕聲問。

茶茶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像被烏雲遮蔽的星辰,蒙上了一層深切的哀傷。“去年……他說要去屯鎮,去尋他從未謀面的親人,去……履行一樁從小定下的婚約。”她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說……‘老夥計,等我回來,彈新學的曲子給你聽’。可是……他沒有回來。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葉子黃了,又落了,又長出來了……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車廂內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只有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單調地響著。

“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白棠問。

茶茶用力地點頭,眼中的水汽凝結成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無聲地砸在膝蓋上。“我要知道……他好不好。他說過會回來的。我要親耳聽到他的琴聲,告訴他,我一直都在聽著……從未離開過。”她的聲音哽咽,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屬於草木的漫長等待所積累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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