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墨骨畫皮(1 / 1)
上午九時,古墨村漸漸甦醒。村民們扛著修補好的漁網走向碼頭,粗糲的雙手在晨光中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曬墨場的老師傅們已經支起柏木架子,將新制的墨錠整齊排列在竹簾上,海風吹來,裹挾著松煙與海鹽的氣息。
東邊的礁石灘上,採墨婦人們挎著竹籃,赤腳踏過被潮水打磨光滑的礁石。她們彎腰搜尋巖縫間自然凝結的黑石墨晶時,靛藍的衣袂隨風翻飛,像一群停駐的海鳥。
青花小院
\"今天要帶大家體驗古法制墨關鍵的'搗墨'工序。\"
蘇玥瑤面對手機直播鏡頭,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觸墨料表面,那觸感既似絲綢般柔滑,又如活物般帶著微微的脈動。
麗娘指尖輕點墨料,墨色如煙,緩緩浮動:“尋常制墨執鐵杵搗碾,剛硬有餘,靈性不足”她掌心輕壓,將那團溼潤的墨料緩緩揉捏。“水靈墨偏柔,不在蠻力,而在……”她掌心在按,唇角微揚,“……讓它自己活過來——最好的方式是揉捏...”
蘇玥瑤接手,墨料在她的掌心中緩緩變化,起初還有些粗糙,但隨著她的揉捏,墨團在她手中如活物般柔軟,時而舒展,時而蜷縮,像是被馴服的玄色雲絮。
掌心每一次擠壓輕捏,墨色便更深一分,質地愈發細膩,如同被春風揉開的夜色。
“揉捏的力度要適中,”麗娘站在一旁,低聲指導,“太輕了,墨料會不均勻;太重了,又會破壞它的質地。”
蘇玥瑤點點頭,繼續揉捏著墨料。她的手指在墨料上輕輕按壓,感受著它的每一絲變化。漸漸地墨料在陽光照耀下呈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一縷墨香悄然升起,不似尋常墨汁的松煙氣息,反倒帶著深海般的清冽與古木的醇厚。
彈幕
【臥槽!這墨會發光?!】
【金色傳說!這特效拉滿了吧??】
【墨如深海,紋似星河,這才是真正的\"墨韻天成\"啊】
【姐姐的手是開過光嗎??這光澤絕了!】
蘇玥瑤不知道自己揉了多久。
時間彷彿被墨色浸透,變得綿長而柔軟。她的指尖早已染上淡淡的青黑,可墨團卻愈發溫潤,如同捧著一汪化不開的夜色。
空氣中,墨香漸漸濃郁,卻又奇異的不顯沉悶,反而透著一絲清冽,像是雨後的竹林混著千年沉香,讓人聞之便心神一靜。
“成了。”麗娘低語,唇角輕輕揚起。
蘇玥瑤掌心的墨胚終於安靜下來,通體烏黑如曜石,卻又在光線流轉時隱約透出金絲,宛如夜空中暗藏的星河。
麗娘站在她身旁,:“初胚製作差不多完成了。這次的水靈墨,質地非常細膩。有什麼不解的還要回去多研究研究.....”
“感謝麗孃的悉心指導”
“今天直播就到此了,感謝大家觀看”
直播間畫面漸暗,彈幕仍在瘋狂刷屏
【別關啊!讓我再看一眼那塊墨!!】
【這真的是人能揉出來的東西??】
【活墨!是活墨啊!古籍裡記載的“墨隨人意”居然真的存在!】
麗娘看著這一切,頓了頓,目光落在天空,眼底閃過一絲深意,“下午你們再來。製作‘活墨’,可不止於此。”
“好”
下午,雷聲悶在雲層裡,像遠古巨獸的喘息。
蘇玥瑤跪坐在小院中央,身前是一方青石臼,臼中盛著暗紅色的墨膠——那是融了鮫人淚與玄螭之息的活墨坯,表面已凝出一層薄薄的霜,像是覆了一層血膜。
麗娘遞來雷擊木杵,木身佈滿雷擊紋,觸手時竟微微酥麻,似有電流蟄伏其中。
\"搗墨三千六百次,一次不可多,一次不可少。\"麗孃的聲音沙啞如磨砂,\"每一下都得帶著心跳的力道。\"
蘇玥瑤接過木杵,指尖剛觸到墨坯,一股寒意便竄上脊背——那團膠質竟微微收縮,像是感知到她的溫度。
第一杵落下。
\"咚——\"
聲音不似搗墨,倒像戰鼓。蘇玥瑤手腕一震,雷擊木杵上的紋路忽明忽暗,如呼吸般閃爍。墨坯表面被砸出一道凹痕,轉瞬又緩緩回彈,竟浮現出一絲極細的紋路——像鱗片,又像裂痕。
麗娘眯起獨眼:\"玄螭的墨骨在成形。\"
蘇玥瑤不敢停,繼續捶打。
第一百杵。
她的手臂已酸脹發麻,可墨坯卻越來越燙,彷彿在吸食她的力氣。每一次木杵砸下,墨團便輕微震顫,表面的鱗紋愈發清晰,甚至隱約泛出暗金色的流光。
更奇異的是,她每砸一次,胸口便傳來一次共鳴——
\"咚。\"——是木杵撞擊墨團的聲音。
\"咚。\"——也是她自己的心跳。
兩種節奏漸漸重疊,蘇玥瑤的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額角滲出細汗。恍惚間,她竟分不清是自己在搗墨,還是墨在搗她的心。
第一千杵。
墨坯已不再柔軟,反而凝練如一塊溫潤的血玉,表面佈滿龍鱗般的紋路,隨著捶打微微翕動,彷彿有生命在其中游弋。
蘇玥瑤的手臂幾乎抬不動了,可麗娘仍在一旁冷眼盯著,絲毫沒有喊停的意思。
\"繼續。\"老人只吐出兩個字。
蘇玥瑤咬牙,再次舉起木杵。
第兩千杵。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除了自己的心跳,還多了一種聲音——低沉的、帶著迴響的龍吟,從墨坯深處傳來。
\"它……在叫?\"蘇玥瑤喘息著問。
麗孃的嘴角微微翹起:\"玄螭的神魂在甦醒。\"
蘇玥瑤低頭,漆黑的墨面泛起漣漪,竟漸漸浮現出一幅流動的畫面——
青灰色的鱗紋如藤蔓般在一個青年男子手臂上蔓延,他痛苦地弓著背,卻死死護住懷中半塊泛著青光的墨錠。
忽然,畫面中的天空裂開,無數青色光刃如暴雨傾瀉,將一條掙扎的黑龍虛影釘穿在地。
就在黑龍潰散的瞬間,蘇玥瑤清晰地看見最後一片碎光裡,映出一個令她心臟驟停的場景:
那個滿身鱗紋的青年男子顫抖著手,將一支白玉荷花簪別在叫清荷的女子髮間。簪頭花瓣上還沾著血,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
而清荷仰起的面容彷彿穿透了三百年的時光,浮現的幻影幾乎要貼上蘇玥瑤的鼻尖。
\"你...碰到我了。\"
\"不...是墨在動。\"聲音似乎不屬於這方天地,縹緲而來,\"是...墨想要你。\"
蘇玥瑤猛然驚醒,此時她的雙臂已失去知覺,全憑意志機械地捶打著。汗水浸透衣衫,胸口緊貼著石臼邊緣,每一次俯身,心跳便透過肌膚,將溫度渡給墨團。
第三千杵。
——三千六百次心跳,就是三千六百次溫養。
墨坯漸漸不再冰冷,反而變得溫熱,甚至……柔軟。當最後一杵落下時,整塊墨團驟然收縮,隨即猛地一顫,表面鱗紋全部亮起,如活物般遊動一瞬,又歸於沉寂。
蘇玥瑤癱軟在地,指尖發抖。
麗娘卻笑了,伸手撫過墨坯表面,低聲道:\"成了。\"
墨團此刻已徹底蛻變——通體烏黑如夜,卻隱隱透出暗金紋路,如龍鱗覆體,觸之微溫,似有脈搏在其中跳動。
\"這就是……墨骨?\"蘇玥瑤喘息著問。
麗娘點頭:\"玄螭的骨,活墨的魂。\"
蘇玥瑤一愣,低頭看去——
墨坯表面,不知何時映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