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做夢（1 / 1）
醫院在夜裡亮著，像一塊方形的琥珀。
消毒水的氣味被夜風稀釋，轉角處，隱約能聽見不遠處護士站傳來的低聲交談。
病房籠罩在一片靜謐的藍灰色調中，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是黑暗中一顆孤獨跳動的心臟。
窗外月光像液態的銀，從百葉窗的縫隙間流淌而入，在蘇玥瑤熟睡的面容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楊軒坐在陪護椅裡，冰涼的金屬椅背透過衣服傳來陣陣寒意。
他凝視著她隨呼吸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月光滑過她挺翹的鼻尖，最後停留在略顯蒼白的唇瓣上。
視線下移，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道若隱若現的印記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紅光，如同一條蟄伏的蛇，在皮膚下緩慢地呼吸。
楊軒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伸手輕輕拉過被角。就在他準備收回手的瞬間，指尖突然被一股微涼的力量握住。
\"...裝睡？\"他壓低聲音卻依然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玥瑤的眼睛依然閉著，但嘴角悄悄揚起弧度：\"某個人的目光...太吵了。\"她晃悠悠地聲音帶著迷離的倦意，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耳膜，癢絲絲的，卻又抓撓不著。
楊軒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一顫。月光下能清晰看見他耳尖漫上一層薄紅，卻故意用嚴肅的語氣反駁：\"明明是某個裝睡的人感知太敏銳。\"
蘇玥瑤伸手揪住被角往下拉了拉，動作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任性。雪白的被單滑落，露出整張臉：\"睡不著...\"聲音壓得很輕，在寂靜的病房裡卻格外清晰。
楊軒聞言看向她。月光此刻完全籠罩著她的病床，將散落在白色枕套上的黑髮染成流動的銀絲。
一陣沉默。遠處傳來模糊的汽笛聲，近處的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某種隱秘的低語。
蘇玥瑤突然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眼角。那裡的皮膚已經能感覺到細微的結晶質感，在月光下泛著不自然的微光。
\"楊軒...\"她輕柔的聲音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展開，\"我眼睛裡的結晶......是不是恢復不了了？\"
\"不會的。\"楊軒回答得太快，反而顯得不夠篤定。
\"可這麼奇異的情況...\"她的指尖在顫抖，話語裹挾著輕微的嘆息。\"連醫生都束手無策...\"
楊軒突然伸手，溫熱的手掌覆住她微涼的手指。他能感覺到她指節細微的顫抖，像受驚的雛鳥。\"能產生就能消除。\"
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蜷起的指節，低沉而堅定的聲音迴盪在病房：\"一定會有辦法的。\"
蘇玥瑤的眼圈突然泛紅，淚水在眼眶中凝結成細小的晶體。\"可是...\"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了，喉間溢位一聲破碎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在暗夜裡無助的哀鳴。
\"要是...要是永遠帶著這雙玉石眼睛...\"她的肩膀微微聳動，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卻倔強地咬著下唇，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語，最終化作一聲聲斷斷續續的抽泣，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會的。\"楊軒收緊手指，力道大得幾乎捏痛她，卻又在最後一刻剋制地放鬆。
月光下，他的眼神灼灼發亮，\"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可如果...如果到最後還是不行呢？\"
楊軒的指節抵在她的掌心，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像是要把她冰涼的指尖焐熱。
\"沒有如果。相信我。”他眼神凌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說過不會讓你有事的。\"
\"......謝謝。\"良久，她終於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嘴角卻微微彎起，像是無奈，又像是妥協。
窗外的樹影搖晃，將月光剪成碎片，斑駁地灑在病床旁。
蘇玥瑤的抽泣漸漸平息，只剩下睫毛上掛著未落的淚珠，在微弱的光下瑩瑩發亮。
她閉上眼睛時，那滴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無聲地洇入鬢角的髮絲裡。可這一次，她的唇角不再緊繃，而是微微放鬆，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枷鎖。
楊軒的手指仍輕輕握著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的脈搏漸漸平穩下來，像潮水退去後平靜的海面。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胸口緩慢地起伏，整個人像是沉入了一片溫柔的黑暗。
夜更深了，窗外的樹影搖晃，將月光剪成細碎的銀箔，一片片落在她枕邊。楊軒坐在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守護像，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亮，彷彿在無聲地宣誓著什麼。
楊軒靜靜望著她，目光描摹過她微蹙的眉心和輕顫的睫毛——即便在夢裡，她似乎也未能完全逃離那些憂慮。
蘇玥瑤意識在睡夢中無規律的遊離，彷彿走馬觀花般掠過無數模糊的片段。那些畫面時而清晰，時而朦朧，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難以捉摸。
她看見自己獨自站在一片荒蕪的曠野中，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那輪血月高懸，灑下詭異而妖豔的光芒。
身影在血色月華下被拉得極長，單薄得像一紙剪影，彷彿隨時會融進這蒼茫的天地間。
一陣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光塵呼嘯而過，凜冽如刀。那些晶瑩的微粒撲打在蘇玥瑤臉上，涼得像是極了某個夜晚，滴落在她手臉頰上的那滴淚。
寒風驟然凌冽，呼嘯而過發出的聲響，時而淒厲如嗚咽，時而低沉如詛咒，像是無數竊竊私語的幽靈。
遠處，一隻烏鴉突然振翅而起，沙啞的鳴叫聲像鈍刀割開寂靜的夜幕。那嘶啞的尾音拖得很長，在血色月光中顫動著，最終碎成幾縷消散在風裡。緊接著又是幾聲零落的回應，此起彼伏，彷彿在傳遞某個不為人知的噩耗。
蘇玥瑤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這些叫聲讓她想起醫院走廊裡心電監護儀突然拉長的警報音，也是這樣撕心裂肺，也是這樣猝不及防。
忽然，血色月華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漸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