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千萬人吾往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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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你莫要太天真!”

楊盈秀認真地道:“理想很美好,但是,卻不到!哪怕一點點成功的希望都沒有!”

李賢淡淡地道:“四海太平,天下大治,受益者是誰?非獨只是皇帝一人,士農工商,皆受其利,貧富良賤,皆享其成,文景之治,大治的乃是天下,不獨是文帝,也不獨是景帝,武帝黷武,禍害的也不是皇帝自己,而是天下蒼生;故此我說,天下大治,非是一人之事!”

楊盈秀搖了搖頭:“我不太明白!”

“沒明白就對了,大唐若是朝廷改革,如果再不改革,只怕是要出大問題的!”

李賢也在感嘆道:“我不甘心啊!”

楊盈秀非常不解地道:“一道奏摺,就能解決大唐的頑疾嗎?”

李賢點點頭道:“總要有人做這件事,當年,朝野上下,誰不知道楊廣在濫用民力?”

楊盈秀沉默了,雖然她沒有經歷過大隋朝,對於這些事她是非常清楚的,歸根結底,還是四個字,明哲保身。

李賢接著道:“多少文武公卿,都知道楊廣濫用民力,都知道他在倒行逆施,卻無所作為尸位素餐,眼睜睜亡了大隋朝,這不是楊廣之恥,這是天下士大夫之恥……這如眼下何其相似?”

李治的執政方針出了問題,他醉心權術,講究平衡,可問題是面對世族門閥這等貪婪無度的寄生蟲,李治採取的是過度的縱容!

雖然說武則天在歷史上殺了很多人,特別是對李唐宗室大臣。事實上,武則天的手段比李治更狠,更瘋。

李治活著的時候,重用山東貴族集團,打擊關隴集團。武則天掌握權力以後,她雖然重用的關中四姓,但是,該收拾的時候,不管關中四姓,還是山東貴族,不聽話都會收拾,她可不管什麼關中集團,也不管山東集團,她的原則是必須聽話。

特別是她任用的那些酷吏,如周興,來俊臣之流,大肆血腥屠殺李唐宗室,以及與武則天敵對的勢力,周興指控太宗的弟弟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李元嘉的兒子黃國公李撰,太宗的妹妹常樂公主和她的丈夫趙瑰謀反,把他們帶到東都洛陽處死。

武則天前後殺了李唐三十四位宗室,要知道這些宗室其實也是大唐的蛀蟲,他們兼併土地,橫行不法,正是因為武則天任用酷吏和寒門,打擊世族門閥,反而讓大唐得以續命。

要是讓李治多活十幾年,等不到了李隆基時期,安史之亂就會爆發,就算沒有安祿山和史思明,也會有其他人造反。

李賢回到雍王府以後,開始繼續完善自己的這份奏書,也就是李賢版本的大唐稅制改革,李賢其實也非常清楚,一旦這份大唐稅制改革遞到朝堂上,他李賢就會成為世族門閥的公敵。

別說成為太子,他就會被天下世族欲除之而後快。

作為兩世為人的李賢,自然清楚,自古以來,無論誰來改革,都不會有好下場,像商鞅、晁錯、王安石、張居正,他們的下場都很慘,可問題是,但凡閉上眼睛,李賢就會想到渭水河面上漂浮的嬰兒屍體,他就感覺自己必須做些什麼。

明哲保身,去他媽的明哲保身……

李賢來到大唐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為天下人,為大唐做事,以前他所做的任何事,無論是殺賀蘭敏之,哪怕是支援大非川,都有自己的私心在,事實上,李賢透過大非川之戰,確實是賺得盆滿缽滿,正如李令月所說的那樣,現在的李賢是全長安最富的親王。

李賢在完善奏摺以後,終於鬆了口氣道:“來人!”

郭懷亮道:“大王有何吩咐!”

“去把李侍讀和劉侍讀請來!”

“遵命!”

李善和劉納言聯袂而來。

“拜見大王!”

“免禮!”

李賢擺擺手道:“近來本王寫了一道奏摺,想請兩位侍讀學士潤色一下!”

“分內之事,責無旁貸!”

李善和劉納言開始看著李賢的奏摺,李賢雖然在後世是大學生,有一定的文學功底,但是他的古言文水平,只能勉強算是一般。

一般的奏摺和聖旨,他可以看得懂,連蒙帶猜,基本上可以看懂是什麼意思,但是,讓他寫的時候,他還真寫不出來。

這其實不重要,李善僅僅掃了幾眼,就瞪大眼睛:“大王……這……”

劉納言躬身道:“大王,臣替天下黎庶謝大王!”

李善憤怒地道:“劉納言,你這個無恥之徒!”

李賢端起茶湯,喝了一口,吃吃笑了起來:“如何?”

李善臉色嚴肅道:“大王,大唐有大王何幸也!不過……”

李賢道:“不過什麼?”

李善道:“您這是自掘墳墓,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若是上了這道奏摺,大王就是天下門閥的公敵!”

李賢輕鬆地笑道:“菩薩說,貪婪是罪!”

李善怔了怔,看著李賢身後的楊盈秀道:“大王,弘農楊氏,隴右李氏,也是門閥世家。”

楊盈秀垂下了眼瞼道:“怎麼會忘記?我是如何被人趕出楊氏的?若不是大王收留,哪還有今日的盈秀?”

劉納言一口茶湯嗆了出來,連連咳嗽。

李賢不以為然地道:“門閥又如何?就算綿延千年,又豈有不敗的?富貴不過是身外物,即便千夫所指,只怕父皇和母后是愛聽的,這是大勢;南北朝十六國,走馬燈一般換,竟沒有一朝能有百年國運,根子就在這上頭呢!”

李善語氣嚴肅地道:“大王,你雖不懼個人得失,然而,此事稍有不慎,個人粉身碎骨是小事,大唐江山社稷,只怕就要崩塌了!”

李賢笑笑道:“既如此,我更要上這個奏摺!”

李善道:“這道摺子由門下來上,試探一下朝廷的動向!”

李賢自然知道李善這是為了自己,把風險攬在自己身上,如果是李賢本人上這道奏摺,他最嚴重的後果,大概是被趕出朝堂。

生命不至於有危險,然而,李善卻不一樣,他的肩膀太小,腦袋也太小,頂不住天下門閥,同時,李善若是上書,這份奏摺甚至不會出現在朝堂上。

唯有李賢可以做到這一步。

劉納言道:“大王,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李賢態度堅決地道:“那就捅破這個天!”

李善撲通一聲跪在李賢面前,哀求道:“大王,萬萬不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李賢道:“正是因為明哲保身的人太多,所以天下這會造成現在的局面,有些人,必須有人去做,本王的腦袋不大不小,正好合適!”

劉納言也急忙跪下:“大王,三思啊……”

“雖千萬人,吾往矣!”

李賢一臉堅定。

李善感覺此時天都塌了。

太極殿大朝,李治端坐在丹墀之上,武則天高坐在垂簾之後,太子李弘、左相姜恪、右相閻立本、戴至德等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李賢立在大殿中央,手持笏板,口中背誦著自己的奏表:“臣愚不肖,蒙天恩添為左衛大將軍、涼州大都督、雍州牧,參預朝政,職有所任屬,不敢懈怠,以使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無以稱職,而敢緣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詳思而擇其中……外則不能無懼於夷狄,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四方有志之士……如此三口之家,不失其土;百年之族,不增其負;上下鹹通國用自足;左右平抑盜心頓息,大唐幸甚,天下幸甚……”

李治坐在丹墀之上,板著臉。

滿大殿的人都在竊竊私語,眼神都盯著侃侃而談的李賢。

李弘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難以置信地望著李賢,心中暗忖:“你怎麼敢……”

大殿上已經亂成了一團,所有人都被李賢的奏表驚呆了。

原本端坐著的武則天,已經豁然起身,她一手抓住珠簾,雙眼盯在李賢身上,手中微微用力,她的指節已經發白。

李弘和郭瑜遙遙對視了一眼,郭瑜輕輕搖頭。

戴至德站在大殿之上,大聲指責李賢道:“雍王殿下這是唯恐天下不亂?”

李賢昂頭挺胸,輕蔑地看了戴至德一眼:“你可知國庫還有錢糧多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來做上一任戶部尚書,總理財用,看看朝廷亂不亂,天下亂不亂?”

戴至德怒目盯著李賢,胸口起伏。

李賢環視一眾大臣,不慌不忙的道:“我大唐的財用之匱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大非川之戰,前後打了不足四個月,僅僅四個月,國庫就變得空空如也,若是沒有本王從甘涼聚斂來貨物,朝廷連支援薛大將軍的給養都囊中羞澀……大唐並不是沒有錢糧,只是這錢糧不在國庫,也不在太倉,朝廷和小民一貧如洗,朱門大戶卻富得流油……”

李賢話音剛落,朝堂上已是一片譁然,群臣義憤填膺。

李弘瞪大眼,驚訝地看著李賢。

李敬玄站了出來道:“雍王殿下慎言,你出身柱國之家,也是朱門大戶!”

李賢點了點頭道:“李相所言極是,李賢慚愧,我柱國李家,就是敗壞國家根基的蠹蟲碩鼠!”

李弘意外地望著李賢,他本想仗義執言,卻看到李賢淡然自若地笑了笑,驕傲地仰起了頭,不再說話。

朝堂之上,議論之聲四起。

“數典忘祖之輩!”

“他這是要做晁錯、王莽!”

“亂臣賊子!”

“這是要大唐自掘根基!”

“陛下,請誅……”

“慎言……”

“陛下,請褫奪雍王府,罷其官,以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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