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冥舟（1 / 1）
有些時候，志向不用特別遠大，但實施起來也不簡單。
就比如活著。
怎麼活著是件很重要的事，而且還有好壞之分。
不過目前的問題是，先不要死在廢棄的冥府之路上。
赫拉克拼命的想要讓狄奧停下，狄奧就越發賣力的向前拱。
亡魂無法直接干涉狄奧，所以只能用話語擾亂他的心智。
奈何狄奧免疫擾亂效果，哲學思辨對他而言毫無意義，靠著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慾望，拼了命的爬過冥府之路，才是重中之重。
在九萬多步的冥府之路盡頭，一條潺潺河水。
混黑、無光，沒有任何外物能躍過河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葉孤舟，停在冥府之路的盡頭。
路的盡頭，像是有碼頭，又像是沒有，灰白如枯骨的孤舟，像是在過河的人，又像是沒有。
舟上細長、裹藏在破爛長袍中的人影，靠在船櫓上，船頭掛著的燈中淡藍色磷火閃爍。
河面上的風，吹動了人影的長袍，發出呼啦呼啦的響聲，長袍破損成雜亂鋸齒狀的下襬，隨風飄蕩。
帽兜遮著臉，黑洞洞一片根本看不清人影的長相。
這破地方，出現的究竟是不是人，誰又說得準呢。
狄奧看不到，只能玩了命的向前爬，頭先躍過了石板路的盡頭，掉進了柔軟的河床泥沙中，緊接著是雙骨爪碰到了小舟的船舷。
藉助著船舷，狄奧沒剩幾塊肉的手臂支撐著身軀，緩慢而堅定的站立起來，他的雙腿上其實也不剩什麼肉了。
胸腔和腹腔內的臟器更是沒有完好的，肺葉跟幹縮了的翅膀似的掛在兩肋，心臟下垂，肝不知道飛哪去了，膽已經破了，兩個腎拿來烤腰子不錯，胃用來涮鍋，大腸小腸可以下鍋做滷煮。
總之是沒有好地方。
“你這樣，居然還能算活著？”小舟上的擺渡人，發出了聲音。
狄奧三隻眼孔洞的眼窩，搜尋著發出聲音的方向。
“即使是這樣，靈魂都沒離開身軀。”擺渡人的帽兜轉向狄奧，帽兜下依然是黑洞洞一片，連頭在哪裡都看不見。
“雖然像是行屍走肉，但從定義的角度來說，還真算是活著的。”擺渡人說道。
不同層次的東西，對於“活著”有不同的定義。
對於普通人來說，沒有氣息沒有心跳脈搏、腦波，那這就叫死了。
有時候廣義上的“活著”，可以特指靈魂沒有離開身體。沒錯，哪怕身體已經腐爛或是變成了乾屍，只要靈魂還在，都能算是活著。
冥界的定義就是如此，畢竟這世上存在不朽的靈魂這一說。
靈魂不滅的話，找到身軀再次復活，也不是意外的事。
再者說，現在管理冥界的奧西里斯，就有主管復活的奧西里斯重生秘儀。
擺渡人柔順的彎下頭，別人都是低下頭，他是跟個蝦米似的彎下頭：“再加把勁，爬上來你就成功了。”
狄奧看不見，但聽得見，不論前方有什麼，他都努力爬了上去。
“咕咚”翻身摔進小舟裡，血染黑了灰白的船體。隨著狄奧整個摔進去，船的吃水線明顯下降了不少。
“我的船都被你給弄髒了。”擺渡人說道，“我好不容易才洗乾淨的。”
狄奧說不出話，只是靜靜躺著。
“你有錢嗎？”擺渡人又湊近狄奧。
狄奧沒有錢，形影不離的首飾盒，也丟在了石板路上。他現在是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有。
“沒錢的話，我可不能帶活人走。雖然現在我已經不用工作了，但我很愛我的工作。”擺渡人蒼白乾癟的手從袍袖內探出來，在帽兜下邊做出捏下巴思考的樣子，“都快新來的奧西里斯制定了特殊的靈魂引渡規則，搞得靈魂會自己變成人面鳥飛去冥界，不用過冥河。”
狄奧沒有任何反應。
擺渡人搖頭：“靈魂還沒飄出來呢，就別裝死了好嘛。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奇葩的人類。似乎還是個使徒，不過不重要了。使徒在冥界也跟凡人無異。”
“嘩啦啦”水花四濺電閃雷鳴，托爾駕駛著他的山羊戰車殺了出來。
能在冥河水面上賓士，不得不說托爾確實還是一位正兒八經的神。
有些鐵則，人不論多強大，都無法打破，但對神來說是無效的。
“差不多了吧！卡戎。”托爾大嗓門，說話跟怒吼似的，聲音傳到河面激起了浪花和波紋。
冥河的擺渡人，也就是卡戎，雙手抓住船櫓穩住身形，裝了活人的小舟跟陷入漩渦似的左右亂擺，側面時不時撞到河岸。
“喂喂喂，不要亂喊好吧。我都懷疑你一聲吼，能把冥河喊到水倒流。”卡戎不易微微嘆氣，“什麼叫差不多了？冥界有冥界的規矩，就算這裡是廢棄的，規矩也不能亂。我送活人就是要收錢，怎麼了？這裡都沒有死人讓我送。”
“你說什麼？”托爾一把抓住卡戎的脖領子，跟薅蔥似的將卡戎給提了過來，他雙眼閃動著紅色電弧。
“你哪來的那麼多規矩！”托爾在卡戎的帽兜旁大吼，這次真的是震盪河面激起了大浪，將卡戎的冥舟抬了起來再摔進河面。
浪花朵朵，打溼了托爾的兩隻山羊和戰車，但是冥舟裡面沒有水花進入。
卡戎抬起雙手搖晃，語氣虛弱：“你別這麼激動，要是冥河水倒灌進船裡的話，那個快死的活人是受不了的。”
“哦，對哦。”托爾看了看死鬼一樣狄奧，“活人觸碰到冥河水，會被拖進水裡。”
“是吧，所以還是小心點吧。”卡戎乾癟的雙手搭在托爾粗壯的手腕上，“我就是要點錢而已，不過分吧。一枚金幣，不一枚銀幣也行啊。你找船工划船載你渡河還得給錢呢，憑什麼我就白乾活啊。”
托爾撇了撇嘴，有電弧竄行翹起來的紅鬍子落了下去：“行。”他從兜裡摸出來一枚不知道何年何月的銀幣，塞進了卡戎的帽兜裡。
卡戎輕拍雙手：“謝謝惠顧！”
托爾把卡戎塞回到冥舟中，卡戎麻利的搖起船櫓，調轉船頭，向著河對岸而去。
冥舟裡有活人，動起來一上一下很不平穩，卡戎搖櫓都顯得很吃力，像是在跟冥河抗衡。
托爾駕駛著山羊戰車，跟在冥舟邊上，山羊四蹄電弧閃爍踏水而行發出不滿的叫聲。
即使是有托爾的神力保護，山羊也會覺得冥河不舒服。
卡戎一邊搖櫓一邊說道：“真不知道，你幹嘛要送他去對岸。那邊有很多怪物和競爭落選者，各個都張牙舞爪恐怖的很。就他這小身板，過去了還不得叫人生吞活剝？我勸你不如重新找個半神級別的吧。他再怎麼強大，也終究是個凡人。”
“你知道嗎，有時候啊，越是這樣的人越有趣。”托爾說道，“他只是剛好成為了復仇使徒而已，但是他對於神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比如尊敬、崇拜。在他眼裡，我們都是一樣的。我甚至懷疑，他是否信神。”
“不信神怎麼成為復仇使徒。”卡戎不相信。
“不，”托爾說道，“成為復仇使徒跟信不信荷魯斯，沒有關係。他對於荷魯斯的相信，是在工作方面。按照荷魯斯的要求做事，就能完成復仇任務。僅此而已，如果剔除他復仇使徒的身份，你覺得會怎麼樣？”
“呃……太複雜了，我又沒信徒。”卡戎說道。
托爾笑了笑：“我傾向於他不信神。”
“那又怎麼樣？這裡遍地都是神，神都快比人多了。他信不信又能怎麼樣？”卡戎聽不懂托爾的話。
在神的層面上，卡戎和托爾差的太遠了。
托爾說道：“所以我才覺得他能走出不同的路，會成為一個有趣的對手啊。無數英雄受到神的擺佈，但總有那麼一刻，他們脫離了神的控制，向著命運揮拳。成不成是一回事，但這份勇氣值得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