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聰明人(1 / 1)
斜谷關虎踞秦嶺北麓,襟岐眉而帶渭水,控西川而鎖關中,道通巴蜀,地接西安,一直為西安漢中之交通要道。
因為三邊開市,四川、漢中的商人們響應朝廷號召而來,都想在邊市大賺一筆。
此時,關前排了百餘輛車,都等著過關。
忽然,後方有人叫道:“讓開,都讓開,擋瑞王府的車子,活得不耐煩了是吧?”
商賈車伕回頭一看,一隊百餘車,打著瑞王的旗號,耀武揚威而來。
“還沒被皇帝收拾夠!”諸人暗中唾棄,忙不迭地讓開了道路。
瑞王府管事大搖大擺到了關前,砰地一聲把通關文書拍在稅官桌子上,喝道:“放行!”
稅官眼皮子都不抬,說道:“一車貨,繳納糧一石,銀一兩。”
管事大怒,罵道:“瞎了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瑞王府管事!”
稅官並不動怒,說道:“不繳錢糧,原路返回。”
“來啊!”管事叫道:“給我掀開拒馬,我看誰敢攔瑞王府的車隊!”
好!
吃瓜群眾暗暗替瑞王管事喝彩。
太噁心了。
朝廷開邊市,卻在各關卡收錢糧,橫徵暴斂至此,實在太噁心了。
今天只要瑞王闖過去,大家都跟著闖過去,這官司打到金鑾殿也有話說。
砰~
稅官抄起桌子上的茶壺砸到管事臉上,大喝道:“左右,此人慾強闖關卡,拿下!”
“誰敢!”瑞王府的護衛湧上前來,與官兵對峙。
打吧,打吧,最好一起死了,朝廷撤銷各關卡才好。
吃瓜群眾睜大眼睛,坐等好戲開場。
“住手!”大喝中,楊國輔走過來,道:“咱家楊國輔,皇爺派遣的巡查太監,你們是瑞王府的?”
“是,是,小的瑞王府管事曹立哲,拜見大璫。”聽說眼前這位是皇帝身邊人,曹立哲立刻拜了。
耍橫,得分清物件不是。
楊國輔點點頭,伸手從身邊護衛腰間抽出刀,隨意地扔到了貨車上。
“該車隊夾帶違禁,人員全部捉拿,反抗者格殺勿論,貨物充公,責令瑞王繳納罰款。”
行雲流水,無比絲滑。
吃瓜群眾們都驚呆了。
肆無忌憚!
果真是宮裡出來的內宦啊。
惹不起。
商賈們紛紛低頭,生怕被送上這麼一把刀。
曹立哲回過神來,尖叫道:“大璫,小的願意交錢,願意交錢。”
楊國輔不理,轉身揮手,道:“拿下!”
參將姜續昌最先衝下去,舉刀吼道:“棄械跪地者活,反抗者死。”
大家都是聰明人,交點罰款就能解決的事,沒必要搞的血呼哧啦的不是。
楊國輔回到城門樓上,繼續翻看賬目。
入關中不止這一條路,大散關的通關商旅雖少,卻也有收稅的。
稅官徐茂平、稅監蘇正一與守關遊擊黃天鐸正在喝酒。
值班?
下面那麼多人,那用得著自己坐那?喝酒跳舞才是快活事啊。
就在三人各自摟著姑娘回房時,又一車隊到了關前。
車隊管事點頭哈腰地遞過一大一小錠銀子,說道:“大爺,一輛車。”
稅丁掂了掂重量,確認十兩無誤,唰唰寫下通關文書,喝道:“放行。”
五輛車,十兩銀子,但是賬冊上只有一輛車。
一兩銀子納稅,一兩買糧,剩下的八兩就是上下分潤的好處。
對行商來說,似乎花費差不多,但是從漢中帶糧食到西安,花費可不止一兩銀子。
如此操作,屬實雙贏,唯有朝廷輸了。
陝北缺銀子?
要是銀子能解決陝北民亂,朝廷分分鐘解押百萬兩過來。
別問,問就是皇帝會發財。
沒用。
銀子不能當飯吃。
陝北需要的是糧食。
所以過關要繳糧食,並且嚴禁就地購買。
大散關的操作,嚴重違法。
車隊過關,走了十多里,就發現四百多軍兵堵住前路。
“軍爺,軍爺。”管事的走過去,道:“小人素來遵紀守法啊,不知軍爺何故阻攔?”
“偷稅漏稅,賄賂官員!”駱思恭冷笑著說道:“若是你願意作證,便能罰款抵罪,否則只好去遼東戍邊。”
管事看著被攔截下來的商隊,選擇了從心。
百戶周培夫錄了口供走過來,道:“千戶,足夠舉證了,要不要拿人?”
“拿!”駱思恭翻身上馬,當先衝了出去。
黃天鐸正在埋頭苦幹。
聽著姑娘的求饒,只感覺無比爽快。
往常裡大散關少有商旅,他只能把手下派出去做工搞錢,日子過的緊巴巴的。
如今好了,朝廷開邊,大散關設卡,躺著就把銀子撈了。
心裡痛快,充滿了幹勁。
砰~
大門被撞開,打出一聲巨響。
黃天鐸一哆嗦,繳了槍。
“找死!”黃天鐸怒從心起,轉身下床,噗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各位上官,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呵。”百戶沈斌冷笑著說道:“黃遊擊,擊啊!”
黃天鐸強擠出笑容,道:“上官說笑,下官…下官……”
“笑的比哭還難看。”沈斌轉身,道:“帶走。”
錦衣衛番子們立刻撲了上去,套上枷鎖鐐銬,拖著就走。
“上官,下官還沒穿衣裳啊……”黃天鐸哀嚎。
沒人理他。
待到離開,姑娘才回過神來,一把拽過黃天鐸衣裳摸出錢袋。
看著裡面的五十兩銀子,姑娘傻笑道:“嘿,不虧……”
船主何德文倒沒覺得虧,只是覺得朝廷官僚吃飽了撐的。
直接給銀子唄,非得先去換銀幣。
大家又不傻,怎麼可能接受七錢當一兩呢?跟以前的當五當十的銅錢一個道理。
重量不夠就是不夠,說破天也是不夠。
不只他這樣覺得,許多船主都是這樣覺得的。
瞎折騰。
講真,若非鈔關裡就有承兌局,大家非得抗議不可。
不就是堵在這嗎,誰怕誰啊!
等到運河堵塞,看到時候誰著急。
咳,據傳朝廷要用海運替換漕運,最近還是忍忍。
皇帝覺得自己虧出了血。
這麼長時間了,京師百姓還是不認一兩銀幣,調撥給貴州自然是銀錠。
五十萬,虧了十五萬有木有。
但是當他聽到史可法的稟報時,卻覺得很驚奇。
“一次兌換一萬兩,臣確實好奇,便忍不住派人跟了去。
其運銀幣回蒙陰後,開設錢鋪,以一兩二錢兌一兩……”
皇帝忍不住打斷了史可法,說道:“朕兌不出去,他加價如何兌?”
“蒙陰釋出告示,凡是以銀幣納稅者,免火耗,美其名曰響應朝廷號召。”史可法臉色同樣怪異。
這腦洞確實很大。
最主要的是,他不犯法啊。
朝廷推出銀幣,任憑兌換,但是沒禁止民間相互兌換。
所以,只要納稅火耗高於五成,那麼一兩二錢兌一兩,對百姓來說就是賺的。
從實際看,這有助於銀幣的推廣,但是,皇帝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蒙陰縣衙就這麼配合?”皇帝皺眉問道。
史可法說道:“那方家是蒙陰豪強,典吏多為其家所出,若無其家配合,知縣縣丞政令難出縣衙。”
“這是孤例還是普遍現象?”朱由檢問道。
史可法猶豫了一下,道:“據臣所知,此乃常態。
相對來說,方家的做法屬於比較好的,畢竟其為朝廷貢獻了三成利。”
“士紳豪強控制地方,與西南土司有何區別?”朱由檢深吸一口氣,道:“以後,把這方面納入東廠調查範圍。”
“是。”史可法應下,又道:“今年夏稅時,臣欲派遣一檔頭去蒙陰監督稅務,確保以銀幣納稅者免火耗。”
“可,若是蒙陰縣衙食言而肥,敗壞朝廷信譽,以虐民論處,方家同坐。”朱由檢惡狠狠地點頭。
吃朝廷政策的紅利?
可以,拿出誠意來。
畢竟朝廷無力遍設承兌局,百姓也不可能跑幾十上百里去換錢。
但要是敢消遣朝廷的政策,就別怪皇帝放東廠番子。
“陛下……”史可法欲言又止。
“卿直言無妨。”朱由檢說道。
“臣輸了。”史可法垂頭喪氣地說道。
原以為你要勸朕寬宥呢,結果是認輸?
朱由檢安慰道:“朕燭照萬里,卿輸了也正常。”
“臣確實沒想到,張口說成仁,閉嘴曰取義,卻都是貪生怕死的無恥之徒!”史可法很受傷。
事情要從一月底說起。
當時蘇州知府上奏,請求改魏忠賢廢祠為廟,以旌周順昌案中的五義士。
皇帝並不以為五人為義士。
從朝廷的法度來說,五人妥妥滴暴徒,死有餘辜。
但是朝臣不認可。
關門,放東廠。
第一次,史可法不認同皇帝的做法,拒絕執行。
皇帝也沒強人所難,而是與史可法打了個賭。
賭的是五個人中除了周順昌的轎伕,另外四人非為義而赴死。
賭注是全面清理朝堂殘留閹黨。
皇帝願意下如此重注,全因對東林黨信心十足。
看史千戶的模樣,東林黨沒辜負皇帝的信任。
“經查,五人中周文元是蓼洲公轎伕,顏佩韋、馬傑和沈揚是牙商,楊念如是布商。
除周文元為主僕義氣而自願赴死,餘四人皆有隱情。
顏佩韋賭博欠債,為免連累家人而認罪,馬傑是為了讓兒子成為舉人而認罪,沈楊二人生意破產,走投無路,收重金而認罪……”史可法越說越低沉。
隔著面紗,千嬌百媚,揭開一看,嘔!
更噁心的是,蘇州是東林黨大本營,結果沒一個東林黨人捨生取義。
其實也正常,當初閹黨強拆東林書院,也沒見一個東林黨人跳出來阻攔,而如今魏閹即將伏法,同樣沒人提議復建東林書院。
一肚子聖賢書,不如餵狗。
皇帝也不想史可法消沉了,拍著他肩膀說道:“可法啊,你還年輕,不知人心險惡,經歷多了你就會發現,仁義道德救不了天下,嚴刑峻法才行。
所以,要把東廠這把劍打磨鋒利,抵著他們的脖子,讓他們害怕,這樣才能老實辦事。
不然啊,這些聰明人總會有這種那種的辦法耍奸滑。”
“臣謹遵聖諭。”史可法退了一步,脫離了皇帝的魔掌。
皇帝感覺好笑。
年輕不知皇帝好,錯把理想當成寶,到底還是個正直小青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