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皇帝的愛(1 / 1)
“稟首輔,膠州捷報,民亂已定!”
“好!”袁可立接過戰報,開啟來看。
“知膠州事王紹徽報聞:初三日,賊起於野,破村八處,聚眾近萬,圍城,急發衙役丁壯固守。
初六,賊分兵往即墨,為總理船場茅元儀部大敗。
是夜,賊宿草木間,用通判計,選調勇士二百,子時墜城出,舉火焚之。
殺死殺傷三千有餘,餘者潰逃,散於鄉野,只追暴惡者,餘者不究。
又得茅總理急報,是夜有賊自海上來,欲裡應外合焚船場,激戰一夜,斃賊二百有餘,擒獲內賊十人。”
“好啊,陛下慧眼識人,果真天生睿智。”袁可立把公文遞給周延儒。
看到王紹徽這個名字,周延儒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這不是個好東西。
王紹徽為宣黨黨魁湯賓尹的門生,萬曆二十六年進士,初授鄒平知縣,遷戶科給事中、太常寺少卿,泰昌年劾罷。
天啟四年,因排擠東林黨而被舉薦給魏忠賢,並認義父,進退一人必稟命於忠賢,時稱王媳婦。
同年冬,為左僉都御史,撰寫《東林點將錄》,魏忠賢翻閱此書,驚歎道:“王尚書嫵媚如閨人,筆挾風霜乃爾!真吾家之珍也!”
次年十二月,拜為吏部尚書,因閹黨內訌而罷免。
妥妥滴閹黨,為什麼跑來做膠州知州?
東廠人力資源及背景調查部瞭解一下。
王紹徽依附魏忠賢卻不盲從於魏忠賢,比如反對內臣出鎮、加派、濫刑、重啟三案等,最終失了歡心而下野。
這樣的人,皇帝能讓他閒著?
若非《東林點將錄》的影響實在太大,王媳婦肯定是堂部大佬。
還好,王紹徽沒什麼骨氣,當場收拾行李來了膠州。
若是東林黨,尚書外任知州?
拜拜了您嘞。
見袁首輔如此態度,周延儒違心地說道:“聖明無過於陛下,選賢任能,國朝中興有望。”
“山東亂定,可以集中注意力於遼南矣。”袁可立轉移了話題。
如何處置賊首、獎功罰過,這是皇帝的事。
皇帝正在為山東民亂大發雷霆。
是的,奏報剛到。
“山東近來風調雨順,朕亦免了加派與積欠,又選賢任能,如何會發生如此大規模民亂?”
諸臣低頭,不敢吭聲。
一般來說,大規模造反都是官府不作為,但是皇帝開口就是賢能,讓人不好反駁啊。
“駱思恭。”
“臣在。”
“朕問你,山東民亂,錦衣衛為何沒能提前偵知?”
錦衣衛在跟東廠爭表現呢。
要完成皇帝的任務,要盯著山西陝西甘肅,還要盯著文武百官,實在是沒人盯著山東了。
駱思恭磕頭,道:“臣疏忽此事,有罪,請陛下責罰。”
罰酒三杯……啊,咳,罰俸祿三個月。
駱思恭認罰並謝恩。
“畢自肅。”
“臣在。”
“向日,朕令都察院各御史巡查各地,未見彈劾山東官員之奏報而民亂起,如何解釋?”
“臣選人不當,有罪。”
“東廠查一查,是否存在受賄瞞報等情況。”
“奴婢遵旨。”徐應元趕忙應下後,又道:“奴婢有奏。”
“言。”
徐應元道:“奴婢請設協理東廠事務一員,左右千戶各一員,各設十百戶,其有缺額,東廠自行招募。”
“理由。”
“奴婢提督東廠,頗有力不從心之感,因此請選賢能協助。
東廠本有監督錦衣衛之責,卻從錦衣衛借調人手,人請往來,難免徇私。
奴婢以為,當獨自招募。
東廠監督廉潔,巡視各地,事務日趨繁忙,現有機構不敷使用,因此奴婢斗膽請調整並擴員。”
“你啊,格局太小。”朱由檢搖搖頭站了起來,道:“東廠,監察天下臣民,區區兩千戶如何夠用?
協理以下,設四千戶所,分別名天、子、耳、目……”
完了,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諸臣內心悲嘆。
“諸卿莫以為朕對你們不信任,只是君臣相處,首在坦誠,唯有如此,才能善始善終……”
善死善終吧?
諸臣暗暗腹誹。
“朕愛卿們,所以要防止卿們行差踏錯,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皇帝的愛是如此深沉,如此濃烈,讓諸臣感覺難以呼吸。
等皇帝訓示完畢,徐應元道:“奴婢斗膽,請萬歲核定協理東廠品級,並調派幹員。”
“東廠責任重大,協理便為正三品,千戶及以下如故。
即日起,諸卿可彈劾東廠不法,但若是奏言取消東廠,皆以矇蔽聖聽論處。”
“臣謹遵聖諭。”諸臣拜下。
“至於人選……”皇帝假裝思考了片刻,問道:“你可有推薦?”
“奴婢舉薦現千戶史可法出任協理……”
來,大家靜靜地看著你們主僕的表演。
是,我們不敢反抗,絕對不會鼓掌。
諸臣再次拜下,齊呼:“陛下聖明。”
徐應元偷偷打量朝堂,見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跳出來的,感覺十分得意。
以後,是龍給咱廠公盤著,是虎給咱廠公臥著,不然,只好讓你體驗皇帝的愛了。
東廠擴張的事說完,又轉到了山東民亂上來。
諸臣不約而同地表示:袁首輔已經抵達登州,區區民亂不足為慮,安啦。
皇帝同樣對首輔信心十足,下一個話題。
吏部尚書房壯麗出列,呈奏東番三府六縣一州官員名單。
左督政範景文,右督軍鄭芝龍,參政馮元颺、熊開元、王應豸,
知府姚明恭、熊文燦、楊嗣昌,知縣張福臻、葉廷桂、樊一蘅、顏繼祖、談遷、邱瑜,周王長吏王元雅。
“東番新納入治下,需要招募流亡開墾田地修築城池,事務繁雜,如今主官齊備,佐貳多有空缺,吏部暫無合適人選,伏惟聖裁。”房壯麗硬著頭皮說道。
本來,他還挺高興能夠選人的。
皇帝終於記起了大明還有個吏部。
然而幹起來才發現,皇帝是在甩鍋。
最低配,府衙需官五人,縣三人,如果加上不入品的,起碼翻四五倍。
除非房壯麗能夠拔毫毛吹出一堆猴子,否則真的是不夠配齊的。
而且吏部沒有皇帝的權威。
皇帝一言不合就革除功名,讓人成為下一個劉某某,吏部可沒這個膽量。
“遴選各地優秀典吏,擢為九品從八品,若特別優異,超擢八品。
入品者,皆朝廷命官,升遷如例。”
皇帝笑眯眯地遞出甜棗,不讓人看到後背的大棒。
天下民力已窮,其弊在有司者四:曰田糧之隱冒、曰強賊之擾害、曰豪右之欺凌、曰遊惰之冗食;在衙門者亦有四:曰庫藏之侵漁、曰徵解之扣除、曰僉派之騷擾、曰儀文之借取;在功令者亦有四:曰加派之積欠、曰雜稅之保奸、曰防察之嚇詐、曰查盤之罪名。凡此諸弊,總以竭民膏血;欲除此弊,惟巡方能行之,其要在選擇賢令而已。
意思是百姓窮困,原因很多,所以要的多加巡查,任人唯賢。
這只是第一層。
第二層的人應該能看到豪強之害處。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小吏永遠在裡面。
小吏沒有任期,世襲相傳,比外戚還要舒服。
縣官清廉能幹,小吏就老實伺候者,問題是那麼多縣官,大多是不怎麼通政務的,不然本科進士外放前要進行培訓呢。
政權在手,橫著走。
佔地、經商、徵發徭役幹私活,久而久之,都是一方豪強。
但是,吏永遠是吏,做不得官。
現在,皇帝打破了這個慣例。
這顆棗子甜不甜?
皇恩浩蕩,必須三呼萬歲。
等你吞下棗子,大棒就掄起來了。
典吏異地調任。
就問你去不去?
不去?
罔顧聖恩,查!
去?
沒了保護傘,黑暗顯露,分分鐘被打死啊。
當然,清查小吏是長遠的事,最起碼是要把官員清一遍。
慢慢來,不著急。
房壯麗回列,來宗道出列:“臣奉詔組織各部查福王僭越案回京,卷宗送於各部司,三日之期已至,請陛下聖裁。”
朱由檢沒急著宣判,說道:“諸卿皆已閱覽卷宗,可有疑異處?”
“臣無疑異,伏惟陛下聖裁。”諸臣拜下。
公示,福王僭越案的最後一根釘子。
這可不是玩瑞王,而是真正的查案,從開始到結束全無瑕疵。
判決如下:“除福王爵,幽禁宗人府,其諸子、妾,貶為庶民。”
“陛下聖明。”諸臣拜服。
“陛下。”刑部尚書高第出列,道:“刑部核查太廟失火時未到不到者之因由,餘者已經核查完畢,唯恭順侯吳汝蔭、寧陽伯陳光裕難以定案。
當日二人遲到,有同僚聞其身有酒味,亦有吳府奴僕證言,然二人拒不招供,又無實證,難以結案。
臣請陛下聖裁。”
來吧,決鬥吧,陛下!
諸勳臣躍躍欲試。
你要是草率地削吳陳二人,可別怪我們不給面子。
這玩意就跟酒駕一樣,當時不抽血,事後乾瞪眼。
皇帝無奈地說道:“既無證據,便以無罪論,結案。”
“陛下聖明。”勳臣聲音洪亮,感覺取得了一個重大勝利。
看到沒,皇帝退步了!
朱由檢把勳臣的表情盡收眼底,說道:“今德陵將成,當修熹宗悊皇帝實錄,朱純臣。”
“臣在。”
“為監修官,會同總裁溫體仁,副總裁周延儒,編修張至發、張貞運、賀逢聖、黃士俊,纂修實錄。”
“臣必不負陛下信重。”朱純臣激動莫名,卻沒看到其他勳臣的陰霾。
這貨是不是當二五仔了,不然皇帝丟這麼塊肥肉?
恭喜你們,猜錯了。
朱純臣什麼都沒幹,白撿的差事。
最近看得勳臣太嚴,都不給他們犯錯的機會,不行。
寬鬆一點,再用那麼一點分化瓦解的雕蟲小技,然後就是耐心等待。
這玩意比釣魚簡單。
魚可能吃了餌脫鉤,就勳臣們的驕橫,遲早的事。
有了實證,一抓一個準。
要麼不做,要麼直接做絕。
總要讓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別問,問就是皇帝仁愛,見不得骨肉分夫妻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