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正文十三不期而遇\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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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已經沒有了前些時威武不能直視的架勢,此時,正斜掛在天空上準備著下班,回家繼續寫它的小說去。

一條筆直的步行街被兩旁繁多的商鋪夾擠著,只不過已經沒有人再來光顧了,遠處的盡頭一條兩色相接的布帶纏繞在欄杆上,旁邊還立著兩塊牌子。

“禁止進入。”

劉彥撐著袋子挑揀的從貨架上拿下了幾袋零食和桶裝水,不是看不上其他的,是這兒只有這些東西了,走出大門,他回身看了看店鋪的名字,心想著以後如果有機會碰到這家店的老闆,自己還是會把錢給他,因為這是人家應得的,只不過是暫時賒賬而已。

把東西放在了後排座位上,他替換下了一直在主駕駛嘗試打火啟動的媽媽,開始按照網路上的一些辦法操作著。

是有一些餓了,她嚼著餅乾,喝著礦泉水,現在空無一人的街上,除了他,就只剩下那些雜亂的貨物零散在地面上,碎玻璃,破塑膠,只有這些了。

眼前這輛車,是他們一家三口從縣城開到這兒的,為了避難,如今,卻遇難了,她摸著車身上光滑的漆面,似乎可以感覺到他的溫度,一起洗車,一起郊遊,他的笑和身姿,一點點地浮現在她眼前,而遠處,就是他離開的地方,她有一點點內疚,當時為什麼不是自己推開他,而是被他推開,如果再重新來一次……

也不會有機會了,你總是順著我,其實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擁有更好的,可我又何嘗不是呢?結婚20年,難道我還不瞭解你嗎?但就是這種瞭解,讓我變的開始習慣你,習慣所有的做法,直到這次……對不起,我真的很沒用,什麼都一樣,以前有你幫著我,讓著我,我操心的事,你都想到了,可你想到的,我卻忽略了,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只要有你在,一切都是安好的,我錯了,錯在習以為常,把你變成我的習慣,卻沒有想以後。

我記得你說過的那件事,放心,這次我不會再依靠你,等著我,等到我去找你的時候,千萬不要忘了我,我會替你守著亮亮,護他所有,願你安好。

劉彥一次次的嘗試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敗,扭動鑰匙時,只能聽得見發動機“噠噠噠”的象徵性的出一些聲音,當鬆開手後,它又變得十分安靜,似乎發出聲音只是因為打擾到了它而已。

“噓!”

身後突然一陣噓聲,他猛地回頭,尷尬地看著媽媽坐在後排座位上對自己比這食指。

可是他瞬間反應了過來,這是要他安靜些,隨後,他關上了車門,扭身想要問個清楚,卻突然注意到身後街口那裡趔趔趄趄的出現了兩個身影,有些遠,但還是可以看見他們正步履闌珊地走向這邊。

警覺性驟然上升,竟讓他聽見了此時自己快速而有力的心跳聲。

是誰?和我們一樣也是來找東西的嗎?這姿勢……受傷了吧。

迷惑之際的他突然腦波一震,寒戰頓時席捲了他的全身,毛髮豎立到可以硬如針尖,心底的聲音不斷地在告訴他,它們來了。

從這一刻開始,他的腦袋裡便開始一遍一遍地重複播放著之前和它們相遇的場景,顫抖、畏懼,不安和心驚正如蛆蟲般一點一點地啃食他的全身,負重感壓的他喘不過氣,更動彈不得,恍惚間,他似乎可以看到它們眼睛上的血絲正在用極其緩慢的速度移動著。

他的手在抖,即便是握著方向盤也沒有減輕,發動機還是斷斷續續的響那麼幾聲,好像也被不遠處的那股陰晦之氣影響,此時,周圍環境變得很嘈雜,各種聲響傳入他的耳朵,包括自己的心跳聲,而他最在意的是那一陣陣輕微地摩擦聲,規律似有似無,卻越來越大,每一次都能像針尖一樣刺痛他的全身,而緊貼在身上的衣服更像是被扎破後靠血才形成的。

她側躺在後座的角落裡,靠著餘光看向窗外的過道,想象著無數種相遇的場景,痛,此時她才真切的感受到那種來自皮膚上的頓挫感和即將來臨的變故。

蜷縮在方向盤下方的一小片空間裡,他不敢抬頭看,也不敢過分的用力呼吸,甚至為此還有一些暈眩也還在控制著,腿上感受著胸膛所帶來的跳動,快速而有力,可他卻還在試圖向更裡面靠一些,因為他所能聽到的聲音每響一次,他全身就會顫一次,幻燈片似的播放著種種相遇,從同學到路人到親人,它像魅影一樣跟著他,感染他身邊所有的人,唯獨留下他自己,這是一種罪惡,也是一種折磨,此刻,他只想著它們能遠離自己,哪怕只是從身邊經過,這種被無形的利刃傷害要比切身感受來的更痛苦。

或許是因為太大的關係,它們竟然停在車邊,開始拍打起車身來,“啪啪”的聲響不輕不重,卻不可忽略,隔著車門也猶如在耳邊一般,車頂,玻璃,都在“啪啪”作響,車身也似乎有些晃動,這個鐵質的堡壘在此時此刻竟毫無安全感。

劉彥緊緊地攥著衣服,祈禱著奇蹟的發生能讓他們離開這裡,但女神的眷顧並沒有給到他,反之換來的卻是更重的拍打與敲砸,玻璃上“咚咚”作響,如同敲門聲,它們想進來……

躲藏看似已經不管用了,這些紅眼的傢伙絕對會堵到他們自己等不及想要出來的那一刻,它們會毫不留情將你撲倒在地,任憑你怎麼反抗,你終究會被妥協,而腦中掙扎了許久的劉彥突然竄了起來,開始再次嘗試扭動車鑰匙,這一舉動,徹底激惹到了它們,車身來回搖晃像是要傾覆一般顛簸,後座上的她已經開始有些坐不住了,它們的唾液飛濺的到處都是,如黃褐色樣的染漆掛在玻璃上緩緩落下,那一條條印記似蝸牛行走後留下的粘液一樣,使劉彥幾乎看不清窗戶外面的情景,只有衝耳的雜音。

一道道細紋開始出現在側玻璃上,它們無限延伸、分支,直到充滿整塊玻璃,如同藕斷絲連般掛在框子上,一戳就破。

車還是沒有啟動的跡象,發動機老氣恆生的“咳嗽”著,鑰匙後面的塑膠握柄在劉彥來回的大力扭動下,已經有了裂縫,他的左腳一直用力踩著離合器,緊繃的肌肉一度讓他感覺快要抽筋了,可是旁邊兇狠的惡魔捶擊的響聲一次次給他刺激,看著即將破損的車窗,他非常清楚,此刻只有一搏,已無路可退。

如一張紙一樣鋪在了劉彥身上的車窗徹底脫落了下來,它的聲音也在那一刻真正來到了他的耳邊,夾雜著熱氣的低吼下意識讓他抬起了左手去遮攔,而車,竟在此刻發動了起來。

“快走!”她大吼一聲。

劉彥瞬間抬起左腳猛的踩下油門,久違的轟鳴聲響聲伴隨著車身的頓挫向前駛去,感覺到異樣後他馬上做出了調整,剎那間,車身迸發出去,筆直的衝向前方,他緊貼著椅背用力捏著方向盤,瞬間跑出了幾十米的距離,而前方掛著隔離帶的鐵圍欄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裡,還沒有等他反應,車頭便硬生生的撞了上去,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欄杆連根拔起,飛出了好遠,而隔離帶卻卡進了前機蓋裡,隨著車身衝出去的拉力竟把兩端繫結的欄杆拉了回來,重重地撞在了車尾上,前擋風玻璃已經有了些裂紋,而車內的劉彥更是用胸口撞在方向盤上,表情極其痛苦,媽媽則直接掉進前後座椅間的縫隙裡,不得掙扎,衝回路段上,他緊打方向,將車身艱難的擺正,身後“吱吱”作響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印記。

轉過幾道彎後劉彥停下車,捂著傳來陣陣痛感的胸口,回頭看向媽媽,她正爬起回到坐上,看起來只是受了些驚嚇,在看到劉彥安然無恙時,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下回可別這麼開車了,不然你那12分都不夠扣的。”

稍作休整,在解下了掛在車前的隔離帶後,開始朝著收費站駛去,一路上全都是朝著那邊去的人,跟著導航,他發現越是離目的地近,車也就越多,有些車上甚至還綁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相比之前的地方,這兒的人煙要多的多,也更密集。

車速逐漸慢了下來,而導航顯示收費站就在前方一點二公里處,但這兒卻已經看到了極多的車輛擁擠在一起,幾乎停滯不前,他探出頭儘可能的向前張望著,整個公路上正有數不盡的車輛擠在一起,這種大規模的堵車照現在來看等到它通暢時早已到了後半夜,而後面,仍然有車輛駛來,短短的幾分鐘裡,竟將他們堵死在裡面。

想要排隊透過簡直就是妄想,更何況這十幾分鍾過去了前方根本不見挪動半步,不少司機下車紛紛向前走去檢視情況,從他們的表情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內心的急躁與憤怒。

劉彥不停地翻閱著手機,想要從交通局的官網上看到眼前的交通管制要持續多長時間,突然,一陣雜音闖入,不見蹤影但聲音卻越來越大,直到他看見有人指著天空,才發覺正有兩架直升飛機朝著這邊趕來,巨大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以至於有些嘈雜。

“現高速公路已經封閉進行交通管制,請各位市民合作並稍安勿躁,井然有序地後退,後續會有專門的警衛員上門登記安排撤離,在這段時間內,務必待在家中等待結果。現高速公路已經封閉進行……”

這是?車內的人紛紛探出頭想要見一見到底是什麼情況,可結果並不能令大家滿意,有些人已經開始有些破口大罵,如果他們不是在天上的話,肢體衝突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劉彥心中一涼,不安油然而生,這意味著所有的人都不能出城,而外面的人,也不可能進來。

難道現在的感染率已經高到需要用這麼強制的手段了嗎?封鎖?這不就是放任不管嗎?感染,掙扎,求生,這真的會是結局?

上空冷酷無情地聲音聽著很不舒服,人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可是反抗卻沒有一點效果,沒有一點辦法,直升機一直在盤旋,重複著冷漠的話語,他等著的,是人們的妥協和撤離,是下面著幾百人幾千人放棄自己的求生欲乖乖回家,可背道而馳終歸引來謾罵,但這時的衝突將不是粗口,而是……

“砰砰砰……”遠處傳來一陣響聲,收費站方向,像極了爆竹聲,叫嚷瞬間停止,所有人都在等著後續,可迎來的卻是極度混亂的喧嚷聲,已經聽不清到底是什麼聲音了,人們卻還在原地觀望著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升機的離開讓一小部分人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們開始主張撤離這兒,理由是看起來很不尋常,也確確實實有人同意了這種說法,從後面開始一點一點的離去。

你一言我一語,大家對剛才的聲響眾說紛紜,有些人竟然站在車頂上用手機拍攝著前方的長龍和那個“一小點兒”直升飛機。

正當人們在對前方的事議論紛紛的時候,護欄外竟然有大批車輛駛了過來,輪胎飛速旋轉揚起一陣陣黃土,待到下一輛車衝過時被撞出一個又一個的圈,只留下一陣陣飛馳而過的呼嘯聲與輪胎的“嚓嚓”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些車一輛一輛地從眼前開過,或許是發生的太快來不及反應,而下一秒,收費站方向又響起了之前的“砰砰砰”聲,驚呼聲頓然而起,震懾著每一個人,也就是在此時終於有人想要離開這裡,並試圖藉著外面的車和現在的情況胡亂分析,他們很驚慌,慌到有些結巴。

保險槓的碎片散落一地,數不盡的車流碾壓著已是碎屑的殘片,“咣咣”的聲音在那些相互擁擠地車輛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深坑,結實地護欄如同紙片一樣被飛馳而過的車輛撞飛,跌落在遠方的某處,有些車輛還未等到啟動便被撞到一旁,被過往的車輛隨意撥弄,直到翻滾,在省道上,不知何時得到訊息的警隊早已將阻車器與扎胎器擺放在道路及兩旁的土裡,瞬間爆炸的感覺十分刺耳,破胎的車輛如紙船般傾覆在道路上,近乎變形的外殼和一路上的殘渣碎屑格外入眼,而車內的人則被隨後衝上去的組裝人員一併押送到後方的醫務車上,此刻的道路已被染色,慘叫被擴音器蓋過,只剩下那些鮮豔的顏色留在地面上,越積越多。

驟然聚集起來的人群異常龐大,紛紛堆擠在機關單位門前前來討教說法,而他們給出的理由卻是必須透過血液檢測才可以繼續留在市裡,否則將被押送隔離,警隊赫然持槍出現,將這些人圍堵起來並強迫送往大樓內臨時搭建的隔離室進行抽血化驗,在後門,不時的有人被帶走,卻詢問不到任何理由,此時此刻的分離似乎成了最後一次的相聚,可他們不講感情,不論多麼委曲求全低聲下氣,在這裡通通不好使,他,她,它,被帶走時不捨的痛如絞心,而眼淚,則成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留戀。

而值得慶幸的是,劉彥母子二人並沒有被扣押,在化驗結束後統一被帶到了位於市區南的警局總部,按照他們的原話來說,“需要對你們每一個人進行為期一個星期的考察,如果沒有異樣,才會在考察結束後統一安排你們回家,但你們放心,這裡很安全,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與當班警衛員協調溝通,這是你們的身份卡,請拿好。”就這麼簡單。

已過黃昏,靠在椅子上發呆的劉彥被通知可以去用餐,在防盜鎖被開啟後,他直奔著隔壁走去,果然,媽媽也在此時走了出來,可就在剛要表現出情緒的時候就被制止了,像是罪犯一樣成隊走出來到食堂。

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環境是怎樣,可以用簡潔來形容,沒有任何裝潢的樣子,只是一個大院子,有幾條路,幾棟樓,唯一醒目的也就只有前方遠處那杆高飄的紅布,隱隱約約偷著幾個黃色的印記,而這麼大的院子此時也就只有他們這十幾個人在走動,很是安靜。

根本沒有任何心情可言,就像被監管著的重型犯一樣,在吃過飯後又重新被帶到宿舍,聽著門外“咔咔”上鎖的聲音,心中無數的酸楚。

幾乎是對著夜空看了一個晚上到臨近天亮才入睡的劉彥被尖銳的聲音吵醒,而此時,六點整,擴音器隨後在門外大喊著十五分鐘後到室外操場進行化驗,話落,樓道內又重新恢復了原本的安靜。

緊繃地臉皮,酸澀地眼睛,暈漲地頭腦,劉彥對著鏡子中掛著水珠的自己發出一連串的不解,變故多到他感覺自己渾身麻木,不可預料的明天?還是現在,擦去臉上的水,看著自己有些糟亂的頭髮,緩緩地低下頭,將溫水衝在頭上,輕鬆多了……

也許是之前沒有注意到,今天的操場上已經滿是白色的帳篷,上面的水漬反著光,潮溼的氣息環繞在正片空地上,似無形的壓力讓他胸悶起來,按照身份卡上的號碼被依次帶到帳篷裡,此時,他終於看到了媽媽,她微笑著衝劉彥點了點頭,這是在被帶到帳篷之前看到媽媽的第一眼,她有些憔悴,但還是有些精神,他當然不希望看到媽媽其他的樣子,可即便如此,這滋味也不好怎麼好受。

幾分鐘過去了,劉彥捂著被抽過血的胳膊走出了帳篷,首先做的,就是大大的吸了一口氣,看著天空中飛過的鳥兒,他有些羨慕,嫉妒,偌大的天空就只有它們幾個,再看看自己,周圍數不清的帳篷,卻沒有溫暖,只有孤獨與不安,這一個星期是有多難熬,他現在還沒有怎麼感受,可眼下耳旁那一聲女聲,頓時讓他清醒了三分。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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